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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65章 病哭

夏日的暑氣躁動, 透過機場的玻璃窗向外看去,就連城市也被熱浪熏的變得有些模糊。

莫袅坐在機艙內,旁邊坐的賀皿。兩人還是和之前一樣不太對付, 賀皿倒是有心想找莫袅搭話, 奈何莫袅戴着墨鏡目不斜視的看着前方,對他的存在完全無視,賀皿識趣的沒去招惹,安靜的低頭玩着手機。

莫铮坐在他們旁邊, 往四周看了會兒後,隔着過道問一邊的賀皿, “小朝的座位在哪裏?”

賀皿立刻擡頭, 放下手機對着最前排的位置一指,“叔叔, 他在那裏睡覺。”

随着賀皿手指的方向看去, 最前排靠窗的位置露出了半個戴着咖色漁夫帽的頭, 顏色款式和楚謹朝今天出門前戴的一模一樣。

莫铮放心的點了點頭,回頭對賀皿笑道:“小賀, 這次訂機票麻煩了。”

“叔叔客氣, 這都是我應該做的。”

莫袅側臉對着他, 看不清表情的來了句,“你不是號稱在航空公司有熟人嗎,怎麽連連坐的號都弄不到?”

除了他們三個連排的之外, 楚謹朝一個人的位置被獨自安排在最前面, 離他們有好幾排的距離。

賀皿摸了摸鼻子沒說話, 莫铮向賀皿抱歉的笑笑, “我們小袅就是想和哥哥坐一起。”

莫袅聞言一把将墨鏡從臉上摘了下來,反駁道:“才不是!”

空姐甜美的聲音在這時播報起來, “請乘客系好安全帶……”

莫袅只好重新坐回原位,系好安全帶把墨鏡往臉上一戴,側着頭去看窗戶外的風景。

賀皿重新拿出手機慢條斯理的打了幾個字後,關了機,戴好眼罩,像是睡了。

機身滑行出一段距離後,收了降落杆飛入天空,被雲層逐漸淹沒其中,消失不見。

“Flight CG4563 has arrived at Edinburgh International Airport……”

愛丁堡國際機場,淩晨兩點四十五分,航班安全抵達的廣播在空蕩的候機廳內播放。

楚謹朝又仔細的聽了一遍廣播後,眉心緊蹙了起來。

他坐錯航班,和莫袅等人分散了。

他們原本的計劃是在倫敦機場降落,但楚謹朝卻陰差陽錯的降落到了愛丁堡機場。他拿出自己殘存的飛機票根看了看,降落的地點還真是愛丁堡,證件號碼、名字信息一字不差。

楚謹朝回想起上飛機前,賀皿親自指引他上的登機口,機票也是在檢票過後被賀皿塞進了他的背包裏,他沒有起疑,上飛機後沒見到莫袅他們,也只是因為聽賀皿說位置沒連在一塊隔得遠,所以在中途他也沒想去找他們。

現在想起來,的确是疑點重重,再加上楚謹朝此刻一個人降落在愛丁堡,賀皿做的這一切就顯得更加刻意。

他站在出口冷靜的思考了半分鐘,重新走向提取行李處,拿了自己的行李後到了值機臺,詢問了一下最近時間抵達倫敦機場的航班,被告知那一架航班還要半個小時才能降落。這也就意味着莫袅一行人還在飛機上,手機關機,楚謹朝聯絡不上他們。

他打開自己的錢夾,裏面有500多英鎊,剩餘的幾張人民幣被他全換成了英鎊,正在低頭清點換過來的數額,一個陌生的亞洲面孔走到他面前,神情嚴肅的打量了他幾眼,“你是楚謹朝?”

楚謹朝關上錢夾放進背包裏,看向這個陌生人,不置可否。

面對楚謹朝的防備,他很快道明來意,“你降落錯了機場,我是賀皿少爺派來接你去酒店休息的。”

說完解鎖手機,點開一條視頻,賀皿那張桀骜不馴的臉龐一下子在屏幕裏鮮活起來,他朝着楚謹朝揮了揮手,“無傷大雅的惡作劇,先跟你道個歉。”

嘴裏說着道歉,但楚謹朝沒從他的語氣裏聽出一點歉意,又聽賀皿接着說:“他是我派來接你的人,你放心跟着他走,等我們到倫敦的飛機一落地,我會讓你弟弟準時聯絡你的。”

說到最後,還向楚謹朝做了個致敬的手勢,笑道:“祝你在愛丁堡度過一個美好之夜,Good luck.”

賀皿派來的人主動接過楚謹朝的行李箱,“請跟我來。”

楚謹朝沉默了幾秒,沒說什麽,跟着對上出了機場,上了轎車。

淩晨的愛丁堡極其安靜,但燈火卻足夠燦爛。城市中的建築維持着中世紀城堡和喬治王時期的風格,文藝與古典之美的交融,在夜色之中,顯得尤其的靜谧和美麗。

車一路前行,身後的都市闌珊逐漸往後隐去,周遭的視野慢慢變黯。

楚謹朝望着窗外半晌,冷不丁的發問:“開去什麽地方?”

開車的人目不斜視的回答:“休息的地方。”

車駛進了郊區,不經修剪的樹生長在公路的兩邊,在窗戶上是不是投下張牙舞爪的影子。

夜裏的愛丁堡已經不算熱了,車裏還打着空調,氣溫恰好,舒适的讓人昏昏欲睡。

楚謹朝逐漸眯上了眼,頭枕在後椅上,慢慢睡了過去。

四個多小時的車程,轎車最終停在了一扇鐵門前。

鳥站在門尖上,時不時發出幾聲清脆的啼鳴,車上的楚謹朝被吵醒,掀開眼皮,從雲層裏直射進來的陽光讓他不适的眯了眯眼。

司機提醒他:“6棟,702。”

楚謹朝揉了揉眉心,看向外邊的鐵門,沒說什麽,打開車門下車,進入了鐵門內。

三四層高的獨棟建築,鱗次栉比的矗立着,每一棟建築的外層都毫無意外的粉刷着白色,純潔的仿佛能淨化人的心靈。

他找到6棟,坐上電梯抵達7層。

這一層的值班醫師是個金發碧眼的青年女性,陡然看見楚謹朝這個亞洲面孔,有些驚訝的上前,“Can I help you?”

“Thanks.”楚謹朝頓了頓,“I just came to see my friend.”

醫生聞言用怪異的聲調吐出三個字,“術令案?”

楚謹朝眼皮顫了下,還是答道:“Yes.”

醫生立刻熱情的向楚謹朝指了方位,“His condition is very serious! Now, having a friend to talk with him may make him better……”

楚謹朝默然的點頭,順着醫生指的方向走過去,在病房的門口停住,角度剛好可以從門身鑲嵌的一塊玻璃窗口上看進屋內。

七月酷暑的天氣,舒臨安坐在病床上,穿着一件高領毛衣。

毛衣上的紋路是手工織出的,顏色是酒紅的顏色,單看沒有鮮紅那樣刺眼,但在全白的病床印襯下,那紅卻不亞于鮮紅。

上一次見他這樣穿,還是在冬天

那時候他的體形已經比從前健康了很多,高高瘦瘦的個子穿着這件酒紅色的毛衣,合身的剛剛好。但現在卻又不一樣了,他似乎變得比從前更瘦,毛衣穿在他身上,仿佛只有一身單薄的骨架支撐着,松垮的料子下,看起來空蕩蕩的。

他頭發又長了,劉海遮過眉眼,讓楚謹朝看不清他那雙漆黑明亮的眼。

皮膚也更蒼白了,窗外的陽光灑在他的側臉上,甚至能看清他皮膚下的毛細血管,裏面有極細微的血色在流淌,印證着他還鮮活的呼吸着,而不是像表面看上去那樣,脆弱的一碰即碎。

他似乎察覺到門外的視線,臉往這邊側過來,消瘦的輪廓印入楚謹朝的視野。

但楚謹朝還是看不見他的眼睛,他擰開門把拉開門,走進病房。

原本躺在舒臨安被窩裏打瞌睡的小咩,聽到動靜緩慢的探出頭查看,見到楚謹朝後長長的咩了一聲,從病床上跳到地面,跑到楚謹朝腳下,用毛茸茸的臉親昵的蹭着,“咩——”

病床上的舒臨安僵住了身體,下一秒把被子撈起來,從頭到腳将自己包裹住,試圖逃避。

楚謹朝彎腰把地上的小咩抱起來,站直身體時,看見床上的人連同身上裹着的被子一起,顫抖不已。

剛到嘴邊的惡劣言語,又被楚謹朝吞回了喉嚨裏,他走到床邊,扯了扯舒臨安身上的被子,發現紋絲不動後,便坐在了旁邊,盯着這團顫抖的被子看了幾秒,緩聲說:“當欲|望受到壓抑時,神經會變得衰弱。性格随之陰晴不定,開始自我封閉,夜晚難以入眠,但白天又開始困乏無力,變得嗜睡。”

“這種症狀發生的概率很高,所以為了不影響日常生活,專業的心理醫生往往會讓患者在病發時采取某種手段來抑制住病發。”

小咩從被子裏尋到一個角鑽進去,楚謹朝緊跟着掀開了整床被子,舒臨安身體蜷縮,頭埋得很低,雙臂死死的抱住膝蓋,楚謹朝瞥到他左手腕上纏了好幾圈的紅線,放輕了語調,“玩翻繩的時候,就是你病發的時候,對吧?”

舒臨安手背上的青筋浮現,像是耗盡了全身的力氣,極力的想要隐瞞下某個事實。

“我早就知道了。”楚謹朝的手覆上舒臨安的手背,“我在很早之前就知道了,你有焦躁症。”

秘密公布于衆,那雙手上傳來的顫抖慢慢停歇下來。楚謹朝感受着舒臨安手背上溫熱的溫度,面上浮現出一抹苦笑,“哭什麽,不是去法國深造,要繼承你爸媽的産業嗎。”

舒臨安終于有所觸動,擡起頭,臉上早就全都是淚,啞聲說:“只是幌子……”

去法國深造是幌子,來英國偏僻的療養院治病,才是真相。

對于這個答案,楚謹朝絲毫沒有覺得驚訝。

誠如他自己所說,舒臨安有焦躁症,在他們很早之前的接觸中,他就發現了蛛絲馬跡。只不過舒臨安不願說,那他就睜一只眼閉一只眼,當自己不知道。

他對舒臨安是有怨的,怨他欺瞞了他多少事,就連治病這樣的大事,也要被蒙在鼓裏。

楚謹朝撥開舒臨安額上汗濕的發,露出那雙清亮卻充滿了血絲的眼,再大的怨好像都在這一刻煙消雲散,“大夏天,穿什麽毛衣。”

“我想你……”舒臨安用着哭腔,答非所問的說:“謹朝,我特別想你。”

楚謹朝無言的凝視着他片刻,“想我就是騙我你要去法國留學,以後再不會見我?”

舒臨安雙眼通紅,抓着他的手臂,語無倫次的說:“我,我有病……我還對你做過那樣的錯事,我不配,我沒有資格想你,我也沒有資格在你身邊……”

他說的那樣聲嘶力竭,将從前犯過的錯全部歸咎在自己一個人的頭上,舒臨安想要贖罪,盡管楚謹朝明确的告訴過他讓那件事過去,但舒臨安卻沒有選擇放過自己。

他害得楚謹朝出了一場差點喪失性命的車禍,他是推波助瀾的劊子手,楚謹朝丢失了前半生所有的記憶,他是個惡人,一個身患絕症,丁點不值得憐憫的惡人。

可他卻又害怕楚謹朝真的離他而去。

索性在他病發前,成全自己的體面,留下那個至少在楚謹朝心目中,還算正常的普通人。然而現在,就連這個想法也落了空。

他是個病人,心智殘缺,連健全都稱不上。

不知是恐懼還是愧疚,一系列極端的情緒在舒臨安的身體裏崩塌,他呼吸開始急促,渾身上下又開始顫抖。

楚謹朝馬上意識到他又病發了,伸長手要去夠床頭的按鈴,兩只手卻被舒臨安撰的死緊,嚴絲合縫的一點都收不回來。

“舒臨安,舒臨安?”他試着喊了幾句,舒臨安的眉頭卻重重的蹙在了一起,像是難受到極致。

楚謹朝安撫道:“沒事,沒事,安安沒事。別壓抑,也別害怕,不要被你身體裏的情緒掌控,好不好?”

他邊說邊用另一只手在舒臨安的脊背上來回順着,額頭抵住舒臨安的額頭,耐心的柔聲安撫。過了好一會兒,舒臨安撰着他手的力氣送了一點,他立刻按響鈴,幾秒鐘後,醫生疾步走來,身後的護士推着醫用車,一見舒臨安的狀況,醫生立刻從後邊的車上取出了鎮定劑,護士走到病床邊控制住舒臨安的手臂。

楚謹朝看着細長的針管紮進舒臨安的血管裏,舒臨安身體上的顫抖肉眼可見的停止,他慢慢失力,頭倒在身後的枕頭上,眼皮直打架,卻還是不肯松開楚謹朝的手,聲音越來越小,“謹朝,你想聽一個男孩的故事嗎……”

楚謹朝不知怎的,忽然覺得一股熱意湧滿了眼眶,他聽見自己也啞了聲,說:“想。”

“好。”舒臨安半夢半醒的閉上了眼睛,手虛虛的抓着楚謹朝的無名指,“我也想,說給你聽……”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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