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66章 幼哭
砰地一聲, 花瓶倒在了房間的角落裏,白金勾勒的瓷片碎成了好多塊,陷進地上的血泊裏。
五歲的舒臨安縮在角落裏, 懷裏抱着一只斷了氣的小狗, 小狗毛色雪白,後背上卻全是血。舒臨安茫然的把小狗抱在懷裏,胸口蹭上了血,那血還熱着, 像極了小狗還活着時的體溫。
啪嗒一聲,有人打開了屋子裏的燈, 高跟鞋、皮鞋、拐杖的聲音, 相繼出現。
舒臨安的面前陡然出現三個影子,他抱緊懷裏的小狗擡起頭。爺爺, 爸爸, 媽媽, 他們在用一種共同的眼神看着他。
憐憫?恐懼?厭惡?
舒臨安太小了,他分不清楚, 他仍舊茫然。
“你是孩子的母親, 你除了懷他的十個月待在他身邊之外, 這五年來,你有哪一天安安分分的陪過他照顧過他?”平常喜怒不形于色的父親是第一個爆發的,他扯下了平時彬彬有禮的外殼, 像一頭憤怒的獅子一般指着母親破口大罵, “你如果能盡到你做母親的本分, 臨安會變成現在這幅樣子嗎?啊?”
母親早已捂着嘴泣不成聲, 聽到父親片面的指責後,這才找回幾分多年上位者的理性, 卻是反駁父親,“我承認,我是一個不盡責的母親,但你難道就是一個負責的父親嗎?我們這個家,要不是我當初帶着資金嫁進來,哪還有你現在舒氏一把手的風光!”
父親怒不可遏,完全失了風度,“結婚七年,你不斷舊事重提,既然你在我們舒家過得這麽憋屈,那就離婚趁早分家,一拍兩散!”
“夠了!”老爺子的拐杖在地上重重一點,暫時壓制了這場家庭的争吵。
他分開兒子和兒媳,走向縮在角落裏的小孫子,神态一瞬間蒼老了許多,“臨安,乖。”他朝小孫子伸出手,哄道:“咱們把懷裏的小狗松開,和爺爺一起去園子裏玩好不好?”
舒臨安緩緩的搖頭,“我要和,小狗玩。”
母親的眼淚花了妝,她無力的癱坐在地上,再不像幾刻前那樣氣勢洶洶,“我是犯了什麽錯,要這麽懲罰我……”
舒臨安聽不明白,見媽媽哭了,便想要去靠近她,躲開爺爺伸來的手,抱着小狗走向媽媽,“媽媽別哭,我和小狗陪你。”
母親表情猙獰的後退,“別過來!你別過來!”
舒臨安懵懂的叫:“媽媽?”
父親脫下西裝外套,包裹着小狗的身體後一把将小狗從舒臨安的懷裏的搶了過來,疾步走向門口,舒臨安在他後面追喊着:“爸爸,還給我!”
父親卻只留給他一個越來越遠的背影,他看見小狗被交給了家裏的其他人,連同父親那件西裝外套被帶走。
舒臨安一個人站在原地哭的雙眼通紅,父親折返回來卻沒有多看他一眼,憤怒再次被點燃,“我從沒要求你做過一個好妻子,但你應該做一個好母親,臨安是你的兒子!”
“你把自己倒是摘得幹幹淨淨!”母親憤恨的望着父親,“你除了頂着臨安父親的頭銜外你還做過什麽?我懷他的時候你連個人影都見不到,在手術臺上剖腹産生他的時候你還在公司開着的破會議,臨安一開始是好好的,要不是你這個不稱職的爹,他會變成像現在這樣的瘋子嗎!”
“你給我住口,我的兒子不是瘋子!”父親氣紅了眼,母親沒了任何禮儀,像個潑婦一樣和父親互相指責濫罵。
舒臨安哭的呼吸困難,耳朵裏全是父母不指責辱罵,爺爺把他抱離出了房間,關上身後的那扇大門,拍着他的背,長長的嘆息,“爺爺帶你看醫生,看完醫生我們就好了……”
可舒臨安卻絲毫不覺得自己得了病,他只是後知後覺的意識到,他再也見不到他的小狗了。
他被爺爺喂了藥,哄得終于停止啜泣入了睡,半夢半醒之間,聽見穿着白大褂的醫生詢問爺爺,“是神經長時間處于緊繃狀态而産生的焦躁症。”
“他才五歲,怎麽會得上這種病?”
醫生斟酌着說:“父母對孩子的影響,是很大的。”
夫妻之間感情不睦,長年的冷戰,以及時而針鋒相對的爆發,他們這對父母所做的一點一滴,都全部進到了舒臨安的視野裏,耳朵裏,甚至腦海裏。
舒長林老淚縱橫,雙手杵着拐杖點地,整個肩膀都塌了下來,“造孽啊……”
隔着幾堵牆還能聽見兒子和兒媳争執的聲音,舒臨安被吵的又有清醒的跡象,老爺子重新安撫好他,關門走出房間,來到那兩人面前,沉聲道:“夫妻一場,既然都過得不如意,就到此為止了吧。”
說完又看向兒媳,“屬于你的那一份,老頭子一定會原封不動的歸還。”
“爸,我同意離婚。”母親擦掉眼角的淚,“財産我可以不要,但臨安的撫養權必須給我,我一定會盡力彌補他。”
“你拿什麽彌補!再把他交到你手上你要是要逼死我兒子嗎?”
老爺子阖了阖眼,下了決斷,“臨安,誰也不跟。你們倆,都都資格做他的父母。”
“爸……”
舒臨安穿着幹淨的衣服,坐在爺爺的身邊,安靜的吃着碗裏的飯。吃完後,他仰頭問爺爺:“爸爸媽媽這次出差要什麽時候才回來,爺爺?”
舒長林放下筷子,摸着他的頭說:“他們一起出國了,很快就會回來看你。”
舒臨安掰着手指頭小聲的算,“好像走了四十五天哦。”
話音剛落,老管家驚慌失措的跑了過來,看見老爺子和舒臨安,話沒出口,眼淚卻先滾了下來。
舒長林心裏咯噔一聲,緊握着拐杖支撐着上身,“怎麽回事?”
“老爺。”老管家聲音哽咽,“大少爺和夫人坐的飛機,失事了……”
哐啷一聲,舒長林手裏的拐杖掉到了地上,舒臨安下了凳子,懂事的把拐杖撿起來遞到爺爺面前,“爺爺,給。”
舒長林悲痛失聲,把小孫子緊緊摟在懷裏,半個字都吐不出來。
舒臨安體內的某種情緒像是受到了感染,一股狂躁爬上他的心頭,他不自覺抿起嘴,呼吸都開始變重。爺爺放開他,拍着他的肩膀安撫,“爺爺對不起你,以後有爺爺在。”
舒臨安體內蠢蠢欲動的小獸又被撫平,“那爸爸媽媽不在嗎?”
“不在了。”舒長林搖頭重複,“不在了……”
舒臨安似懂非懂的點了點頭,不在了的意思,就是和小狗一樣,再也見不到了。
對吧?