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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67章

楚謹朝從病房裏走出來, 輕帶上了身後的房門。

他駐足在病房門口不知多久,才揉了揉眼,拿出随身攜帶的手機, 發現手機早就沒電自動關機了, 又走到這層樓的總服務臺,找護士借了充電器充上電開機後,短信提示音和未接來電霎時擠滿了屏幕。

還沒等到這些提示音消失,莫袅的電話就第一時間打了過來, 楚謹朝拔了充電插頭往僻靜的通道處走去,接起電話, “喂?”

“你在哪兒!”莫袅嘶吼的聲音從音筒裏傳過來, “電話為什麽關機?楚謹朝你到底在想什麽?”

楚謹朝也有些納悶,“賀皿沒告訴你們?”

清晨的倫敦機場, 人群熙熙攘攘, 莫铮在向機場服務人員詢問最早一趟去往愛丁堡的航班, 莫袅拖着行李坐在旁邊的休息椅上給楚謹朝打電話,聞言看了一眼站在旁邊邊喝咖啡邊打呵欠的賀皿, 火氣瞬間冒了上來, “混蛋, 果然是你搞得鬼!”

賀皿還在裝傻充愣,“什麽?”

莫袅猛地從位置上站起來,一拳揍在賀皿的肚子上, “王八蛋, 裝什麽裝!”

賀皿被揍得措手不及, 肚子裏瞬間翻江倒海, 疼得恨不得将才喝下幾口的咖啡全都吐出來,“莫袅你瘋了?”

他捂着肚子蹲到地上, 挺高大一小夥子眼下蜷縮起來,姿勢顯得滑稽又可憐。

莫袅冷笑,氣的還要再揍上幾拳,莫铮拿着機票及時趕了過來,“小袅,不準打架!”

莫袅緊握拳頭,“爸,楚謹朝就是他弄沒的!”

賀皿哎喲一聲,一屁股坐在地上,聲音弱了幾分,“莫叔,您要聽我解釋……”

楚謹朝這頭只聽見一陣吵鬧聲,喊了幾遍莫袅的名字後,莫袅才重新回複他,“你把定位發過來,我和我爸現在就去愛丁堡找你!”

說完又立刻加重語氣囑咐道:“你就在原地等我們,手機保持開機狀态,什麽地方都別去聽清楚了嗎!”

“嗯,知道了。”楚謹朝頓了頓,“我沒事,你們別着急。也不用特意來愛丁堡,我之後再去倫敦也……”

“把定位發給我!”莫袅很少像現在一樣用強制的口吻和他說話,楚謹朝只好住了口,挂斷電話後把定位老實的發了過去。

到時候和他們會面,該怎麽解釋這件事的前因後果楚謹朝還沒想清楚。

鎖了手機,重新走回舒臨安的病房時,看見一名杵着拐杖的老者正要推門而入,聽到他的腳步聲,側身朝他看了過來。

是舒臨安的爺爺,楚謹朝恭敬的颔首,“您好。”

舒長林沒說話,杵着拐杖往他的方向走近幾步,上下打量他。

楚謹朝自我介紹道:“我是楚謹朝,和舒臨安是……”

“見過。”老爺子驟然出聲,“上次你來過我們舒家。”

這指的是上次舒臨安出國前,公開繼承人的宴會那次。

楚謹朝點點頭,“是的。”

老爺子打量他的眼神還在繼續,也不問他為什麽會出現在這裏,開門見山道:“你喜歡我孫子?”

楚謹朝陷入沉默。

舒臨安把和他的關系到底是怎麽解釋給他家裏人聽得,楚謹朝對此毫不知情,但憑着舒長林這一句點破的問話,楚謹朝大概清楚,他和舒臨安的那點事,估計早就被這位爺爺摸得清清楚楚。

時間在沉默的等待中過去,老爺子語氣不徐不緩,像是在教導年幼的晚輩一樣道:“既然你對我孫子沒有那份心思,也不必跋山涉水的來到這裏看望。做朋友,該有做朋友的界限,越線對你對他都沒有任何好處。”

留下這番話,老爺子杵着拐杖轉身進入病房,手剛搭在門把上,就聽見楚謹朝的聲音從後方響起來,“我喜歡他的。”

舒長林的手勢一頓,楚謹朝走上前繼續說:“舒臨安跟我說,現在的他,給不了我任何承諾,他說他還沒有成熟長大到有能力,足夠兌現他給我的承諾。”

老爺子注視着門上的玻璃,像是在透過玻璃的內側看見了什麽,聞言道:“不過是小孩子家家之間,不想負責的懦弱借口。”

“是,我承認這世界上或許有您口中所說的這種人。”楚謹朝目光灼灼,“但我和舒臨安都不是。”

“我和他,從來都不是說說而已。”

“口頭上的空話誰都能說,你還太年輕,能拿什麽東西來驗證你的真心?”老爺子一針見血的反問。

“我無法為我和他的未來許下任何證明。”楚謹朝說出的話擲地有聲,“我能做的只有這時這刻,我想陪着他度過他最難熬的時光。”

“我想治好他。”

一個病人蜷縮在不見天日的角落,沒有陽光,沒有溫暖,他的四肢百骸将會逐漸變得冰冷僵硬,他的心靈将會逐漸萎靡封閉,直到,停止呼吸。

那兩個病人呢?

兩個病人縮在角落,他們可以抱在一起互相取暖,感受對方皮膚下流動的血液和跳動的脈搏,鮮活的生命促使他們在絕望之中獲得一絲希冀,他們甚至可以互相牽着對方的手,走出那陰暗的角落,在黑暗中不斷行走,終有一天,能看到曙光來臨的方向。

楚謹朝和舒臨安,一直都是同一種人。

獨處,分離,他們誰也活不了。

只有靠在一起,他們才能茍延殘喘的活着。

兩個絕處逢生的病人,離了誰都不行。

這個道理,不論是楚謹朝還是舒臨安,早就心知肚明。

病房的門從裏往內被拉開,舒臨安面色蒼白的走出來,和老爺子面對面,“爺爺。”

舒長林雙手搭在拐杖上,爺孫兩對峙了一會兒,老爺子側過身,突然說:“到時間出房間走走了。”

老爺子指着舒臨安身上的毛衣,“去換下來。”

舒臨安聽話的點頭,眼神卻還一直膠着在楚謹朝的身上。老爺子沒再說什麽,杵着拐杖往電梯口走了。

“你爺爺怎麽走了?”楚謹朝走向舒臨安。

舒臨安抿着嘴角笑,小虎牙尖尖在上唇下若隐若現,“他去玩去了。”

“玩?”

“他來愛丁堡陪我治病,在療養院附近的小鎮上買了棟房子,和鄰居們的關系處的很好……”舒臨安雙手捏着衣擺,想要把套頭毛衣脫下來,“今天好像要去釣魚……”

“這是門口!”楚謹朝按住舒臨安的手,把衣擺重新拉下來,“你進房去換。”

舒臨安還是笑,乖順的任由楚謹朝把他推進房間,親手換上衣服。

他坐在床邊,楚謹朝站在他面前給他整理衣領,面容柔和,動作細致。這一幕也不知觸動他哪根心弦,眼眶裏一瞬間萌生出熱意。

楚謹朝整理好衣服後擡眼看他,淚珠順着他的臉龐往下滾,楚謹朝用衣袖給他擦了擦臉,牽起他的手,下樓一路走到療養院前的花園,找到一排雙人木椅後坐下。

快到正午,耀眼的太陽照到空氣裏,誘發周遭的溫度也開始升高。木椅兩旁的香樟樹高過頭頂,籠罩出一片小小的樹影,把他們兩人的身影包裹的剛剛好,就連空中的熱都變得有些不值一提。

唯一讓楚謹朝在意的,只剩下舒臨安啜泣的聲音。

他還在哭,哭個不停。

“別哭了。”楚謹朝嘆了口氣,“別哭了……”

他們并排坐在一起,楚謹朝扳過舒臨安的臉面對着自己,才被他擦幹淨沒幾分鐘的臉,現在又挂滿了淚痕,“安安,別哭了。”

舒臨安抽吸了兩聲,嗓音沙沙的,“我也不想哭的,但是看見謹朝你,我就忍不住……”

“為什麽?”

“我也不知道。”舒臨安深吸了口氣,竭力隐忍抽泣聲,“可能因為,我不想你離開吧。”

他說到這裏,垂眸小心翼翼的看了楚謹朝一眼,那眼中的依賴和愛慕以及某種無法言說的情愫,讓被他望着的人心頭觸動。

楚謹朝撩開他額前過長的劉海,用額頭抵着他的額頭,問道:“之前不是說要去法國?為什麽現在來了英國?”

額頭相抵,皮膚下的溫度和跳動都從觸碰的那一點傳遞進他們各自的身體裏,距離近到楚謹朝能看見舒臨安睫毛上還挂着的淚,只聽舒臨安用很輕的聲音說:“因為你說你要來英國,我想,至少我們能在同一個國家。”

當我大病初愈後的某一天,離開這座療養院,抵達繁華的都市,或許能在某條車水馬龍的英國街道上,遇見款款而來的你。

這是一個于我對說,龐大卻又希望渺小的心願。

樹梢上的綠葉被風吹下,掉落在楚謹朝和舒臨安的腳下,肆意的風在空中穿行,發出的沙沙聲似點似線。

舒臨安臉側的細長碎發被風吹下來,楚謹朝伸出手指,把這縷發重新勾回舒臨安的耳廓後,緩聲說:“我陪你,我們一起治病。”

舒臨安眼光滞住,好半晌才回神,“謹朝你明明已經……”

“沒有。”楚謹朝搖頭,“我治愈不了我自己。”

“我陪你!”舒臨安緊攥楚謹朝的手,語氣有些語無倫次,“我,我陪你治啊……會好的,謹朝,我們都會好的!”

楚謹朝凝視舒臨安的臉,唇角慢慢綻出一個柔和的笑,他答:“好。”

盡管未來有許多的不确定,但至少此時此刻,他想陪在他身邊,他想看着他好起來,他想和他在一起。

舒臨安不願讓楚謹朝流淚,楚謹朝也不願弄哭舒臨安。

他們的眼淚,對于另一個人來說,都彌足珍貴。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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