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17章
A教。
四寂無人。
班翊和尤倩,兩個受害者會面,在一樓找了個開着空調的空教室。關好了門窗,開燈,坐。
掀開頭發簾,尤倩露出額頭上一塊紅色的疤痕,清秀的容顏破了相,顯得陰森。教室的風扇不合時宜地轉了一下,生鏽的鐵片“吱——”地慘叫。
“去年就在這個地方,我被人用燒化了的塑料瓶摁在臉上。”
“是因為……婁權?”
“對。還有馬明玉。”
尤倩匆匆放下,指頭梳理着厚重的劉海,把疤痕蓋住,又帶上帽子,“很醜吧?”
班翊的眼神不見異樣。他自己就對別人憐憫的眼神很敏感,将心比心,不會因為身體殘疾或胎記傷痕而将人區別對待。
“你還是你,改變不了什麽。我記得你的大二展覽,作品很驚豔。”
“你看過?”
“中間那塊大屏放的片子主題是‘敢于發聲’,對吧?”
“嗯,那個實驗短片還是賀老師鼓勵我做的。”尤倩回憶那時的自己,也露出了淡淡的微笑,“我沒看錯人。你和別人不一樣。”
“只是經歷的事比別人多了點。”
尤倩對班翊有些好感,信任的天枰倒向了班翊,将過往一一道來:“同你講我的故事吧。首先,我是被诽謗的。同一個專業裏除了班助,我和其他年級的人都不熟,我跟婁權也不熟,別說談戀愛了,那天就是餐廳人很多所以才坐到一起。不知道馬明玉為什麽能拍到婁權和我談笑風生的照片,我印象裏他和我各吃各的,都沒有講話的。
馬明玉把我家人的聯系方式全都放在網上,我父親我母親無端遭受了謾罵,一個接着一個的陌生來電用最惡毒的詞語向父母詛咒我。她還威脅我,如果不退學的話,會用其他方式繼續對付我。”
尤倩拿出有具體時間的燙傷診斷,“當時我和婁權在争一個機會代表學校去展覽自己的作品,我就想去找婁權,只要他讓馬明玉放過我,這個機會我就自己放棄。
那天婁權在A教有演講,我在進教室找他之前被馬明玉和好幾個女生攔了下來。我做夢也沒想到,會被毀容。”她顫抖地閉上眼睛。
空調似乎開得太低了,透心的涼意仿若有鬼魂游蕩在教室,訴說着女孩當時的恐懼、疼痛、害怕。
“學校不可能讓一個破相的人當代表。後來,我休學了。”尤倩冷笑,“馬明玉也沒有好到哪裏去,沒在上學,我時間多了,我就一直跟着她。她等紅燈,我就在背後推她一把,她騎自行車,我就在她必經之路上撒上碎石頭。你不知道她左小腿粉碎性骨折、她被磕掉兩顆漂亮的虎牙的時候,我有多開心。”
班翊冷汗涔涔,原以為這是個上門訴冤的小白兔,如今看來他大大想錯了,常言道黑化強三分,人被逼到某種程度,都是會反擊的。
若是尤倩恨屋及烏,對婁權實施報複……班翊一設想婁權車禍大出血,心就揪了起來。
“你是傳說中賀老師的寶貝徒弟,對嗎?”
班翊一愣,不知道這又跟賀老師有什麽關系,“你說的是賀亦塵?這事兒跟老賀還有關系?”
尤倩拿出一本受害者名單來,羅列了其每個人遭遇網絡暴力的時間線,“婁權後援會有非常明确的針對性,馬明玉就是其中一員,據我所知,她負責的是收集和傳播信息,說白了就是人肉搜索,然後病毒式發帖。
一開始我也以為是被她們誤會跟婁權有戀愛關系,才會被對付,所以我一直一直在澄清。後來休學之後,我仔細研究才發現,他們對付的每個人,都與婁權存在競争關系。毫無疑問,馬明玉是劊子手,而婁權就是後援會這把刀背後的主人。想要對付婁權,靠我一個人不夠,他的正面形象太好了,我們得齊心協力才能戳破他的僞君子面具。”
班翊結舌。
乍一聽分析得在理,甚至有點細思極恐。如果班翊不是婁權的鐵粉、不是親自聽婁權說了不認識馬明玉,恐怕也要被說服了。
“或許這是她們個人的行動,婁權并不知情。婁權經常參加各種比賽,不怎麽待在學校裏,如果他知道有這麽多的受害者,肯定也不會置之不理的。”班翊。
“你好像很信任婁權。”尤倩恍然,“你也是他的粉絲吧?”
“……嗯。”
尤倩把資料都排在教室的大桌子上,“不要被偶像光環給迷惑了。賀亦塵在圈子裏有很大的影響力,婁權都沒成為他的徒弟,你成為了他的徒弟,這就是針對你的理由。沒關系,對付婁權我本來也沒抱多大希望,反正我的仇已經報了,這些證據提供給你,能幫到你最好。”
“謝謝。”
班翊仔細看了看那些受害者資料,忽地:“我今天要坐飛機去深圳,可能時間上來不及了。你能幫我個忙嗎?”
“什麽事?”
教室裏有一臺電腦,班翊開了機,插入u盤,顯示出大量的聊天記錄,後臺發帖删帖數據等。
尤倩一驚,這些數據可不是三腳貓能拿到的,“你電腦技術這麽好?”
“找了人幫忙的,我沒有這技術,”班翊點開尤倩相關的文件夾,“你看看這些是不是馬明玉曾經黑你的帖。”
“沒錯!”尤倩抓住班翊的胳膊,眼睛瞪得老大,“你有這個技術,你去把馬明玉的信息也曝光,我們以其人之道還治其人之身,讓她也嘗嘗信息轟炸的滋味。”
班翊嘆了口氣,擔憂地看着她,“我不建議這麽做。這樣我們不是和她變成了同一類人嗎?”
“天真,有機會不報仇,你也太聖母了。”尤倩松開手。
“聖母?什麽意思啊?”
尤倩不作聲,蔫蔫地坐在了第一排的桌上。
班翊也不在意,“我們手上的證據足以走法律程序,用《反網絡暴力法》告馬明玉,可以讓她給每個人賠一大筆錢。”
“錢?錢買得來老娘的開心嗎?我不要錢。”
“或者,我們用這些證據和馬明玉協商,讓她銷毀所有造謠帖子并徹底解散後援會。”
尤倩眼前一亮,“這個好。讓她們窩裏鬥。交給我吧,到時候我偷偷錄像,就算馬明玉反悔,我把錄像讓其他幾個看了,她們還會相信馬明玉嗎?馬明玉就是不想跟我們站在一條船,也下不了船了。”
……
班翊回宿舍打包行李。
電腦、線、傳感貼片、紙質紀錄、衣物、雨傘,剩餘的地方全部用來放交互裝置,要把面部識別和反重力兩個項目的材料都帶上。
“啊,東西有點多。”班翊揉了揉臉,把鞋子拿出來,把幾個樣板MR眼鏡裝盒放進去。
文聞轉過椅子,“你把衣服拿出來呗,帶個兩件就夠啦。又不會住很久。”
“嗯……行吧。”
班翊把全部衣服都拿出來,要帶的裝置全部都裝在箱子裏後,拉好拉鏈,快關起來的時候想起要放衣服,就從箱子正上方還沒拉攏的拉鏈口塞了件薄夏裝和運動褲進去。
宿舍門打開,盧雨辰回來了,先沖到廁所吐了一波。
“小學期同組的妹子,看起來溫溫婉婉,沒想到比我還能喝,我要死了。”盧雨辰揉着嗓子眼,“嗯?立羽你就回家了嗎?不參加小學期?”
小學期是大學的一個學期開始前或者結束後的一周,又叫短學期,往往大一組織社會實踐、大二參加比賽、大三創作畢設開題。
“作品我已經交了,老師放人了。”班翊環視了一圈,感覺沒有要帶的東西了。
盧雨辰打開電腦,“還有這好事兒?那我今晚要通宵搞一波作品了。”
“你省省吧,這是專業第一的優待。立羽的作品交上去就是一個完整的作品,你交上去就是漏洞百出的學生作業。乖乖在老師的轟炸下改稿吧。”文聞。
米達鼓掌:“恭喜咱們系草蟬聯專業第一。”
“低調低調。”
“不許低調。我要你成績單秀出來,發在學校論壇上,打那幫人的臉。黑你,成績有你漂亮嗎?”“我也發。”“我也。”
班翊哭笑不得,又有些感動,“謝謝啦,我先趕飛機,下飛機看到了我會去頂帖的。”
“去吧去吧,約會去吧。”文聞。
盧雨辰跳腳:“立羽有約會?憑什麽?!我長這麽風流倜傥英俊潇灑,天天跑聯誼,都沒有約會。我也想要妹子。”
文聞:“就是你天天聯誼,花名傳全校,哪個女生敢和你談。”
盧雨辰依然郁悶地蹲在地上。
班翊:“不是約會。我去深圳見婁權。”
“哦?你是說,從來不遲到曠課早退、除了病假絕不請假的班翊同學,你小學期早退,不是家裏有事,也不是去見妹子,而是去見婁權嗎?”盧雨辰繞着班翊走了一圈,握着箱子的把手,懷疑地逼問道:“gay裏gay氣地,你和婁權在一起了?”
班翊的笑容漸漸消失。
“婁權他……我……”他想為婁權解釋,又想說二人清白,潛意識卻十分反感定位為朋友。
文聞見班翊臉色不好,把盧雨辰的頭按到櫃子上,“關你嗨事。”
把行李箱從盧手裏搶回來,送到宿舍外,文聞指了指心,對班翊比了個加油的手勢。班翊笑着接過箱子,回了個我會加油。