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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三章

七月的海貝湖有着一年裏最漂亮的顏色,大量從女神灣湧入的藻類讓這條幹淨得近乎透明的湖蔓延出一種純淨的靛藍色,在陽光普照的日子,好似一條鑲滿了藍寶石的綢帶,閃閃發光沿着阿露貝爾神殿一路朝北流向遠處宏偉的丹希洛山脈,所以人們把它稱作水之女神的項鏈。

但這樣的景色從三年前開始消失在了聖帝維亞的版圖上。

大約從三年前開始,受到持續高溫的影響,環繞着水之大陸賽恩利亞的大藍海沿岸大量藻類生物成批死亡,海底礁石內湧現出一種類似硫磺的物質,它們沿着原先藻類的繁衍路線占據了整片海貝湖,将那條清澈見底的湖水染成了血一樣的顏色。

甚至連氣味都是腥臭的,它們毒死了湖底每一條魚,也讓生活在周邊那些靠打漁為生的居民不得不居家遷徙到彩虹城附近,因為這裏有唯一不受海水所污染的淡水水源——由丹希洛山底地下水積累而成的銀月河。

“我真不敢相信水之女神會放任那些毒物污染她的這片美麗的土地,殿下,”用鬥篷勉強遮了遮頭頂灼熱的陽光,侍女夏娜捏着鼻子繞過那些赤身裸體忙着織網的漁夫,走到一匹銀白色的鲛馬身邊,緊走幾步仰頭對馬上坐着的那個人抱怨道:“看看現在銀月河成了什麽樣,都快成漁場和市井商販的聚集地了。”

“我想女神一定會讓海貝湖恢複原樣的,親愛的夏娜。”馬背上那人輕聲道。聲音輕柔細軟,如她隐在白色鬥篷下那張精致美麗的面孔一樣。

“是的,一定會。如果真有女神的話。”夏娜攤手。

“你這話可是大逆不道的,夏娜。”

“說起大逆不道,我親愛的公主殿下,您現在騎着這種粗野的鲛馬擠在滿是汗臭的大街上不是更加大逆不道麽??我都不敢想象如果陛下知道了會怎樣大動肝火……”

“如果可能的話我倒是希望可以騎一下父王他們的海獸。”用鞭子輕輕抽了下馬臀,希露亞催着鲛馬朝前快走了兩步,因為她在人群中瞥見了王室巡邏隊閃閃發光的盔甲。

“但那是男人們才可以騎坐的東西,殿下……”夏娜不得不加快了步子跟上去。

“我知道……”

“殿下,不是夏娜要抱怨,您走得太快了。”

“因為巡邏隊在過來,夏娜。”

“那正好,您也該回去了。”

“不,我還想去……”話還沒說完,身下的鲛馬一陣嘶鳴朝後連退了數步,因為前面的街口突然斜馳過來一匹漆黑色的海獸。邁着穩健的步伐徑直來到希露娅近前,巨大的蹄子輕輕一刨,在她那匹受驚了的鲛馬前穩穩站定。

那是匹巨大的來自大藍海深處血統最純正的海獸,一身烏黑的鱗片在正午的陽光下熠熠生輝,如同傳說裏骁勇善戰的海妖。突起的背脊上坐着個人,黑鐵铠甲黑鐵鑄就的頭盔,頭盔下一縷淡金色長發垂在他琥珀色的眼眸邊,掩蓋着眼角那道月牙狀的疤痕。

還未靠近已能聞到他身上那股犀利的金屬的味道,希露娅微微皺了皺眉,在這年輕将軍那雙銳利的目光下将頭側向一邊:

“又是你。”

“公主殿下,奧丁森見過公主殿下。”話音同他目光一樣幹淨卻無溫,希露亞的眉頭因此而擰得更緊,揚起鞭子在馬臀上用力抽了一下。

試圖讓馬帶着自己從這男人身邊繞開,豈料馬吃痛嘶鳴,卻沒有邁步。與生俱來的本能讓這種纖細的動物在面前那只巨大的海獸前恐懼着,恐懼令它忽視疼痛,只一味低着頭,在對方投來的巨大陰影下輕輕噴着鼻息。

“你怎麽會在這裏。”放棄了離開的打算,希露亞迎向他視線問他。

“您的父王在到處找您。”

“他限制我出宮并不能給他帶來更多的安全感。”

“但至少宮裏比這種地方安全,殿下。”

“那麽讓我先去神殿轉轉,奧丁森。”

“那地方更加不安全。”

“那地方更需要的是為女神吟唱的女祭司,而不是軍隊!”

“殿下,”目光微微一淩,奧丁森側頭朝周圍掃了一眼。

此時周圍好奇圍觀的民衆被聞聲趕來的巡邏隊攆開,一眼見到馬背上的希露亞,衛隊長疾步來到希露亞面前跪下,恭敬道:“殿下,王召您立刻回宮面見他。”

“告訴他等我去過神殿,自然會回去。”

“陛下說,是立刻。”

“讓開。”

“殿下,請立刻回宮。”

衛隊長的堅持令希露亞的抗拒陷入了僵局,她捏着手裏的鞭子,看着自己被镂花的絲綢手套所包圍着的細軟的手。

這手就同自己的抗拒那樣軟弱無力。

想到此,不僅嘴角輕輕牽了牽,她擡頭望向奧丁森:“如果站在這兒的是個王子,你們還會這樣違逆他麽。”

奧丁森垂下眼簾:“殿下,那是王的命令。”

“好吧,”不再堅持,她丢掉鞭子挺了挺腰:“帶我回去。”

彩虹城如它名字那樣,由七種色彩的石頭砌成,被世人稱作水之大陸最美的建築。

曾經希露亞在這種美麗的建築裏無憂無慮地長大,以為自己同那些小說裏的公主一樣,會有一段彩虹般美麗絢爛的未來。

而這希冀在她十六歲生日那天終結。

那是她第一次以公主的身份出席各大陸間王室的社交集會,一支又一支的舞,一張又一張陌生而無禮的手,它們蠻橫地托着她的腰将她帶入舞池,即使她禮貌地拒絕。直到後來腳尖和腳跟被鞋子磨出了血,她的父王仍一次次微笑着對她說,‘同下一位殿下再跳一支吧,我親愛的。’

也是從那天開始,她第一次意識到她那美麗富裕的國家并不如她所想象的那樣強大。

在衆大陸各國的王室間,它是渺小的,她第一次見到她高高在上的父王以那樣謙卑的笑容和态度對着周圍所有的人。所以沒人懂得尊重她的拒絕,正如自己身邊的親人沒有一個想到留意她臉上的疲憊。

甚至,如果當某個強國的王子第二或者第三次過來邀請她跳舞時,她父親還會以滿意的笑容朝她點頭示意,那刻她覺得,自己同市場上那些等待被人挑選回家的奴隸們真的沒有太大區別。

正殿乳白色的大門開啓後,如影随形般跟随在希露亞身側的衛隊長退了開來,而奧丁森依舊在她身後跟着,直到她回過神擡起頭冷冷地看着他,将兩只手套褪下來丢到他腳下:

“還要繼續跟我進去麽?将軍大人?一直把我送到父王身邊,好表達你的忠心?”

奧丁森站定,彎下腰從地上拾起那副手帕:“陛下最近并不好過,公主殿下,臣只是不希望您加重他的擔憂。”

“并不太好過。”重複了一遍他的話,希露亞轉身徑自走向門內。

的确,最近這段時間,她父王瓦雷裏奧的日子确實不太好過,因為來自東方暗之大陸的勢力已經蔓延到了水之大陸賽恩利亞。

聽說為了取得精靈半島的所有權,卡盧卡茲王國同暗之大陸的霸主貝因塔恩締結了盟約,對毗鄰的貝蘭諾王國發動了戰争。三天前希露亞親眼見到滿身是血的貝蘭諾信使趕到彩虹城向她的父王尋求援助,但不知道父王究竟答應了沒有,城外守軍至今按兵不動,想來,一向以謹慎為重的父王,應該不會冒險在這種形式下做出決定,因為此時北方位于風之大陸上的納茲公國正受到來自羅德王軍隊的襲擊。

聽說那是一支無比可怕的軍隊,曾經一夜間掃蕩了綠之大陸西部兩大城市,一旦被它攻破了納茲公國的堡壘,那麽毗鄰的水之大陸前線顯然便變得岌岌可危。

既要防北,又要防東,這兩者的确是令人寝食難安,并舉棋不定的,更何況這幾年氣候不正常的變化讓人擔憂。不僅僅水之大陸的氣候異常,更聽來自東方大沙漠的商人說,幾天前馬拉安托山的死火山歐古斯爆發了,距離它上一次爆發已過了上萬年之久。

這不能不讓人感到吃驚。

思忖間,不知不覺已穿過長長的走廊來到了議事廳的門外。守在門前的侍衛見到她忙轉身去開門,不料門卻突兀被從裏打開,貝蘭諾信使沉着臉怒氣沖沖從裏頭走了出來。

一眼見到希露亞,他幾步來到她跟前,不顧侍衛的阻攔一把指住她厲聲道:“你們會後悔的!聖帝維亞全國上下的人必然會因為你父王愚蠢的決定而後悔的!!”

然後他被那些驚慌失措的侍衛推搡着攆了出去,留下希露亞一人呆呆站在原地,片刻抿了抿嘴唇,她朝那扇洞開着的大門內走了進去:

“父王,您對貝蘭諾信使說了什麽?”

法魯卡列正坐在王座上發着呆。

希露亞突然而來的問話令他微微吃了一驚,随即回過神,他朝門口處那道亭亭玉立的身影看了一眼。

淡藍色的長發,淡藍色的眼睛,如她母親一樣美得好像水之女神一樣的少女,從襁褓裏巴掌大小的個子,直到現在像只羽翼豐滿的天鵝,十八年彈指一瞬,在一個女孩子身上的變化如此之大。他朝她伸出一只手:“過來,孩子。”

希露亞朝他走了過去,在他身邊站定。

“你見到貝蘭諾信使了?”

“是的,他看上去相當氣憤。”

“因為我剛剛拒絕了對他們國家進行軍事援助的請求。”

這回答并不在意料之外,但希露亞仍忍不住問道:“為什麽,父王,貝蘭諾就好似我國設在東部的一道防禦屏障,一旦它被攻破,那我們豈不是……”

“希露亞,”不等她将話說完,法魯卡列冷冷将之打斷:“這不是作為一個公主的你所應該去擔心的。”

“那我應該擔心什麽,父王。”

“你已經十八歲了,未來應該找個什麽樣的夫婿以鞏固我國的勢力,這才是身為公主所應該去關心的問題。”

這話一出希露亞瞬間漲紅了臉。沒想到就在自己滿腦子都是東北兩個區域戰事形勢的時候,身為一國之主的父親卻提起了這種事情,這不禁讓人感到惱火起來。

當下費了點時間讓自己的情緒稍稍平緩,她穩了穩聲音道:“父王,我才十八歲,您不覺得談論這件事還太早些了麽?”

“你母後十八歲時已經生下了你那位早逝的哥哥。”

“但那時候我國的形勢并不像現在這樣莫測不是麽,父王。”

“的确是這樣,所以我才希望你能在此時慎重考慮一下自己的婚事。”

“為什麽……”她不明白,因而直愣愣望着面前的父親。

最近這些年他老了很多,滿臉的皺紋,滿頭的白發,令人無法想到他才年僅四十。她知道他關心這國家勝過關心她這個女兒,所以她亦知道,在她哥哥早夭後他的父親從此就沒再快樂過,因為他一直渴望有一個繼承人,一個英武的,能比他更加令這國家強大的繼承人。

“如你所說,貝蘭諾就好似我國設在東部的一道防禦屏障,一旦它被攻破,我國的前沿就将□□呈現在野心勃勃的卡盧卡茲國面前。況且他們還有一個更有野心的聯盟者,暗之大陸的霸主貝因塔恩,聽說他是如同羅德王一樣可怕的軍事天才,以及野心家。”

“那您為什麽還要拒絕對貝蘭諾的援助?”

“你很聰明,我親愛的希露亞,所以你一定也知道,此時北方的納茲公國正同羅德王的軍隊進行交戰。”

“是的,我知道。”

“一旦戰敗,北部沿海必然向羅德王的軍隊開放,這樣,我國将直接受到來自北部沿海羅德王軍隊的威脅。”

“……的确是這樣。”

“相比暗之大陸的貝因塔恩,你覺得這兩者誰更強大,更有威脅一些,希露亞?”

希露亞沉默。

擡頭望向側面的牆壁,那上面挂着幅巨大的維恩帝世界圖,圖上清晰标着七大陸上所有的國家,以及國家的勢力分布,有些東西是一目了然的,因而片刻後轉過頭,她道:“貝因塔恩的國家很強大,最近尤其如此,但它有個弱點。”

“什麽弱點。”

“它上方是光之大陸的奧爾都,也就是羅德王的主城。如果羅德王侵吞了風之大陸,那麽這兩個地方将對處在其間的暗之大陸形成威脅。”

“的确是這樣。所以……”

“所以?”

“所以,”略略猶豫了下,在接觸到自己女兒那雙清澈而略帶着絲不安的目光後,法魯卡列慢慢道:“所以我希望我唯一的女兒能在此時,為我的國家,她所深愛着的這個國家,做一點事。”

“什麽事?”

“同光之大陸的羅德王聯姻。”

作者有話要說: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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