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四章
生活在霧村的人都知道,在這村子裏有一個流傳了好幾百年的傳說。
傳說在村子正北方那片被終年被迷霧所籠罩這的沼澤地裏,住着一些從幾萬年前開始就生活在這片陸地上的食人蜥。它們體格很龐大,不動的時候就好像橫卧在沼澤邊一根巨大的樹幹,一旦動起來卻比東方沙漠裏的響尾蛇更加迅速,巨大的颚骨能在一瞬間将一頭水牛的頭撕成碎片,碰上它們必定死無葬身之地。
而這些古老的蜥蜴是被一個誰都不知道名字的女巫所操控着的。都說,它們是她的奴仆,白天在沼澤裏沉睡,到了夜晚,當沼澤的霧氣彌漫進村莊的時候,它們便遁在霧氣中開始狩獵,把夜歸的村民或牲口咬死拖進沼澤,然後啃去堅硬的頭顱部位,将餘下的部分送至沼澤深處的女巫栖息地。
但從未有人親眼見過那個女巫的樣子,因為能到達她身邊的除了她的那些蜥蜴奴仆外,只有死屍。甚至也沒人真的親眼見過那些傳說中能一口咬斷水牛脖子的食人蜥,因為幾乎沒人會靠近那片沼澤,不僅僅因為那些關于它的可怕傳說,也因為沼澤地裏終年彌漫着的那些瘴氣。
瘴氣是有毒的,據說是聚積在沼澤地裏的死屍長年腐爛發酵後生出來的東西,看上去和彌漫在村裏的霧氣很相似,但有一股很濃重的死亡的味道,那味道聞多了會讓人從身體內部開始腐爛,直到每一個器官都被腐蝕幹淨。
此時薇拉正奔跑在這樣的氣味間,疲憊不堪,漫無目的。
彌漫在身周那股味道是冰冷而鹹腥的,摻雜着某種腐爛物質的惡臭,它們從她腳邊那些噗噗冒着氣泡的沼澤泥漿裏蒸騰出來,同四周濃密的霧氣融合在一起,幽靈般亦步亦趨跟随在她身側。
而放眼周圍則全是樹,密集的樟木和刺槐,它們無聲無息伫立在沼澤邊,如果不想被沼澤的泥漿拖進去,就必須從它們堅硬銳利的枝杈間走過。它們割破了她的衣服也擾亂着她的視線,令她無法透過層層疊疊的枝杈看到更遠的地方,因而很多時候她覺得自己總是來回在一個地方兜轉着,無論走了多久,前面除了樹仍是樹,它們幾乎長得一模一樣,并且在霧氣中仿佛有生命似的,目不轉睛注視着她從它們粗大的枝幹間跑過,一邊在腥臭的風裏晃動出一些如同妖精低語般沙沙的聲音。
這樣不知跑了多久,最初她感覺天亮了,因為晨曦劃破了霧的濃稠,在黑暗的沼澤密林裏投進了一道道乳白色的光線。于是她匆忙地跟着那些光線往前跑,以為自己最終可以找到走出沼澤的路,卻沒有成功,那些光帶她走向的并非沼澤邊緣,而是它更深的深處。
後來天又黑了,蟲子在樹叢裏霍霍低鳴,更多的濃霧随着寒氣被從沼澤內蒸發出來,于是泥塘裏那些閃閃爍爍的磷光成了她分辨道路的唯一光源。
那一段時間似乎是格外漫長的,夜裏的沼澤比白天寒冷得多,那股死亡的氣味也濃烈得多,它們摻雜在空氣裏,讓她呼吸變得越來越渾濁,頭和四肢因此而變得沉甸甸的,從骨頭深處透出一種酸痛的感覺。這種感覺令她想吐,但是被她使勁忍住了,她擔心自己是不是正如同傳說裏所講的那樣,在由身體內部開始發生腐爛。
如果真是這樣的話,她會不會把自己身體裏的器官給吐出來?這念頭在她被沼氣熏得發漲的腦子裏稍縱即逝,随即帶着絲愈加不安的惶恐,她用力抓緊了胸前的骨頭墜子加快步子繼續朝前奔跑。
那樣似乎又是一個晚上慢慢過去了,天蒙蒙發亮的時候,薇拉覺得自己再也沒法朝前跑動,即使挪也不行。将近一天一夜沒吃過一點東西讓她全身抖得厲害,她哆哆嗦嗦用自己兩條疼得火燒火燎的腿跨過了眼前一片密集尖銳的灌木叢,在一棵被苔藓裹成了深藍色的刺棗樹前坐了下來,歇了兩口氣,用自己剩餘的力氣匆匆在地上刨了幾下,刨出裏頭一些乳白色塊莖樣的東西,一邊擡起頭朝來時的方向小心看了看,一邊将那些東西胡亂塞進嘴裏用力嚼了起來。
刺棗樹一到夏天就會結滿拳頭大小的棗子,但那些棗子是不能吃的,有毒。而刺棗樹的根卻能吃,雖然味道就像軟化了的木頭,卻是缺糧時候可以救命的東西,同養父母一家遷移到這裏的路上它就曾救了他們全家的命,此時邊吃着它邊就想起那時的過往,鼻子不禁一酸,眼淚撲撲地掉了出來,卻又不敢哭出聲,只小心翼翼捂住嘴,一邊握着骨墜縮在樹邊輕輕抽泣着。
莎麗媽媽說這墜子是薇拉的守護者,因為在他們初遇薇拉的時候,有一頭狼正在嗅着她胸前這塊飾物,而小小的薇拉則縮成一團哇哇大哭,對近在咫尺的危險毫不知情。
此時它是否能如過去般守護自己呢?薇拉不知道。它光滑的表面泛着點微微的暖意,像莎麗媽媽的手指一樣令薇拉緊繃的心髒得到一絲安撫,因而她用力握着它,一邊抹着眼淚,一邊用手指習慣性地輕輕摩挲着它。
突然身邊倏地一陣響動。
驚得薇拉從地上直跳起來,急急朝後倒退了幾步,幾乎因此而跌進身後那片埋在枯葉底下的泥塘裏去。驚魂不定間一條草蛇從她原先待着的那片灌木裏鑽了出來,循着她反向吐了吐血紅色信子,一扭身朝別處滑了過去。
見狀薇拉微微松了口氣,一屁股在那片泥塘邊坐了下來,用力按了按自己跳得飛快的心口。
還以為是食人蜥,原來只是條蛇。
值得慶幸的是,雖然似乎在這片充滿了毒氣的沼澤地裏迷失了方向,但迄今為止,薇拉并沒有遇到那些傳說中的食人蜥。因而定過神後她想,或者那種傳說裏的可怕怪物也許根本就是不存在的,雖然村子裏的确在霧氣最濃的那些夜晚常會發現有人或者牲口失蹤,但不論怎樣,那些從未親眼見過的東西,總比闖進她家讓她一夜間失去了所有親人的那種怪物要好得多。
只是,那些怪物究竟是什麽?
平靜下來後繼續啃着手裏的樹根,她不由得想起這個問題。至今薇拉仍拼湊不出那些東西最完整的樣子,記憶是零碎而令人恐懼的,那些可怕的生物并不像她所見過的任何一種野獸,因為沒有一種野獸能有它們那樣迅捷的速度和尖銳的爪牙。因而她想,也許那些東西是從地獄裏出來的,只有地獄裏的惡鬼才會有這麽可怕的攻擊力,它們襲擊人并不是為了吃食,而僅僅只是為了殺戮。
想到這裏突然身子猛地一震,薇拉停止了嘴裏的咀嚼,扭頭朝前方看了看,因為她聽見一種奇怪的聲音忽然間從遠處比較開闊的地帶傳了過來。
那是一種像是飓風吹過平原一樣的聲音,低沉遼闊,在沼澤上方的天空裏隐隐回蕩,令身邊那些蟲鳴聲一瞬間靜了下來。這種仿佛時間突然停止了一般的感覺讓薇拉一時間呼吸感到有點艱難,此時沼澤深處那些渾濁的霧氣更濃了,濃白色的氣體好像飄蕩的長裙一樣遮擋着周圍越來越多的空間,漸漸幾步開外她再也看不到什麽,只依稀可以辨別出一些植物的輪廓,影影綽綽的,仿佛一些披着黑紗的幽靈。
薇拉覺得自己的呼吸再次急促了起來,心髒一陣急跳,她挪動身子慢慢從泥塘邊挪開,摸索着邊上的樹木打算朝植物密集的地帶裏躲進去,可就在這時突然面前一叢植物猛地一陣晃動,随即一團黑影撲地從裏頭直沖了出來,伴着“嘎”的聲怪叫,它一頭朝着薇拉身上猛撞了過去!
薇拉驚得一時腦子裏一片空白。半個身子都僵了,眼睜睜看着那東西閃電般撲向自己,下意識想後退,腿卻一軟直直地在地上跪坐了下去,而那東西就勢撞到了她胸口上,碩大的腦殼一陣搖晃,從嘴裏噴出股細小的煙來:“嘎!咕哇!”
像蛤蟆又不是蛤蟆的聲音,聽着極其耳熟,這令薇拉迅速緩過了神:
“……阿……阿嗚??”
撞在她懷裏的正是她所飼養的那頭小侏儒龍阿嗚。
應該同薇拉一樣在這片沼澤裏跑了很久了,它滿身遍布被荊棘撕扯出來的傷痕和泥漿,以致乍然出現時薇拉錯把她看成了那些闖入她家裏的怪物,直到此時辨認出它的聲音,才不由得大大松了口氣:
“阿嗚……真的是你……你找我找到現在麽??”
卻不知為什麽這頭小小的龍在見到主人後非但沒有欣喜,反而更激動了起來,灰白色的皮膚由此而透出層暗紅,它猛地從薇拉懷裏跳了出來,一邊鼓動着它那對微小的翅膀,一邊用力擡着它碩大的頭顱,咧開嘴朝着薇拉一陣尖叫:“嘎!嘎嘎呱啊!!嘎!”
“你怎麽了?”它的樣子讓人看着有點害怕,當下薇拉擡頭看向它來時的方向,那地方一片寂靜,連樹葉似乎都是靜止的。
因而不知道阿嗚到底為什麽看起來如此緊張,她皺緊了眉靠近阿嗚,伸手試圖安撫這小動物緊繃得微微有些發抖的身體:“你到底怎麽了阿嗚……”
話還沒說完,阿嗚突然縱身一竄從她懷裏跳了出去,急急忙忙躲進她身後那片灌木叢。只露出一只頭在外面,瞪着對圓澄澄的眼睛緊盯着薇拉正前方,似乎那裏有着什麽極度可怕的東西一樣。
可是正前方除了被濃霧和瘴氣所包圍着的樹叢外,什麽也沒有啊……
疑惑間,她下意識抓緊了胸前的骨墜,從地上拾起一根粗大的樹枝朝前面濃霧彌漫的方向探了探,然後慢慢朝前走去。但沒走兩步身後一緊,阿嗚死死咬住她衣角強迫她停留在原地。
與此同時腳下突然悶悶然一震。
最初細微得幾乎沒有任何感覺,但緊接着的第二次震動薇拉立刻覺察到了,它令她腳踝上的銀環一陣顫動。然後一聲奇特的如同號角般沉悶而巨大的聲音從正前方的密林深處傳了過來,伴着腳下再次一下震動,一團黃澄澄的光穿透濃霧缭繞的密林閃爍着滲透而出,帶着股劇烈的鹹腥味,慢慢在那片慘白的霧氣中顯現出一道巨大的輪廓。
薇拉覺得自己心髒快要停止了。
因為她看到了一條蜥蜴,一條非常……非常龐大的蜥蜴。它皮膚好像石頭做的,堅硬厚實,爬滿了苔藓,因而如果不移動的話,幾乎完全無法将它同周圍那片樹林區分開來。此時它緩緩移動着,四條粗壯的腿支撐着一副足有三頭水牛那麽大的身軀,在這死寂般的密林裏慢慢朝薇拉方向爬了過來。巨大的嘴裏叼着一具屍體,是襲擊薇拉的那些怪物中的一只,它細小而詭異的身體在這巨獸嘴裏如同堆爛棉絮一樣軟綿綿地垂挂着,褐色毛發被血黏在了脖子上,那上面沒有頭顱,只有一層血淋淋的皮粘連着一截暗褐色的骨骼。
見此情形薇拉奮力把手裏的樹枝丢向那巨蜥,随即轉身一把抱起阿嗚,朝着後方那片密林內撒腿就跑。
荊棘早已将她的腳都割爛了,此時每一步都好像跨在火上似的,痛得人一陣陣顫栗。卻什麽也顧不得了,身後就是傳說中的食人蜥,它嘴裏的屍體顯然是無法将它喂飽的,薇拉甚至能聽到一陣陣胃的伸縮聲從那頭龐然大物的腹腔中傳出來,顯見它已經餓急了。見到薇拉逃走,它邁開步子追了上來,速度驚人的快,只倏的一瞬那顆巨大的頭顱已到了薇拉身側。
僅僅不過數步遠的距離,近到清晰可見它布滿了苔藓的身體上那些如同刀斧開鑿出來的鱗片。鱗片一伸一縮,那頭巨獸便又離得更近了,石塊似的牙齒上下一合咔嚓兩聲便将嘴裏那怪物的屍體咬碎吞進了肚裏,緊跟着大嘴朝薇拉方向猛地一張,一股劇烈的腥臭豁地沖進了薇拉的鼻梁。
那瞬間她驚恐得視線裏一片模糊,在霧氣中連撞了幾棵樹後徹底沒了方向,慌不擇路一通亂跑,朝着眼前一片開闊處急沖了過去。
沒跑兩步突然腳下一軟,薇拉心知不好。
趕緊想抽回腳卻已經來不及,整個人因這動作的幅度再次向下一沉,不過半秒的功夫,她半個身體已然陷進了面前那一片隐匿在灌木叢內的沼澤中!這時那頭蜥蜴亦已到了她面前,幾乎一腳也跟着踩入泥沼裏,見到薇拉的情形猛一頓身,在沼澤邊穩穩站定了仰頭一聲咆哮,張開嘴閃電般朝着薇拉的頭上咬了過去!
卻在即将碰到薇拉臉的一剎那觸電般朝後退開,仿佛被什麽給驚到了似的。
此時薇拉的視線總算恢複了過來,只覺得自己胸口火燒火燎似的燙,忙低頭看,随即一陣驚惶。因為她看到自己胸前有一團白光正灼灼燃燒着。
如同燒到了極點的火焰,那光包裹着自己那枚小小的骨墜上下浮動,仿佛有生命似的。而在這灼熱的光團下阿嗚整個身體緊緊蜷縮着,縮成一小團,在她懷裏瑟瑟發抖。那頭蜥蜴亦因此而停止了襲擊,只側着頭用它那只火炬般的獨眼緊緊盯着她和她的骨墜,仿佛毒蛇正在觀察着它那難以下手的獵物。
這時身子再次一沉,薇拉發覺沼澤的泥漿已漫到了她的胸口,急迫間一眼見到附近一條粗長的藤蔓在沼澤漿液上微微晃動着,離自己不到一條胳膊的距離,忙朝前用力一躍,伸長了手試圖在被那蜥蜴發現前夠到它。
卻不料它像長了眼似的倏地朝後一縮,繼而輕輕一蕩,懸挂在了薇拉頭頂處那片巨大的樹冠上。
繼而一陣細細的笑從身後傳了過來,如同夜貓子般細啞而奇特的笑聲:“桀桀……桀桀桀……”
薇拉不由自主循着那笑聲朝後看去,随即一陣惡寒。
她看到離自己十來米遠那片沼澤的邊緣處,一個全身赤裸的女人在霧氣層層的密林前,像只青蛙般盤腿坐在一棵巨大的翅形毒菇上。
長長的頭發如同她身上那些長長的垂挂下來的皮膚一樣,在她那兩只皺巴巴氣囊似的胸脯前低垂着,頭發上爬滿了藍色的藓,臉上和身上也是,它們把她灰色的皮膚染成了一種奇特的暗紫色,在沼澤邊密集的磷光下幽幽閃爍,映得她一雙沒有瞳孔的眼睛裏仿佛有一汪紫色的水在浮動似的。
它們沒有一點生氣地靜靜睜開着,靜靜對着薇拉的方向。片刻後從嘴裏再次發出桀桀一聲笑,那女人朝薇拉慢慢擡起手,将手裏抱着的一樣東西掉了個個兒轉向她。
那東西是她弟弟那顆變異後腫脹變了形的頭……
作者有話要說: 好了。。下個換填木乃伊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