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六章
傍晚,當帕農神廟的鐘同往常一樣敲響了五下之後,一行人馬穿過淅淅瀝瀝的雨幕,沿着宮殿外那條白色花崗岩鋪就的大道緩緩走了進來。
騎畜腿上沾着厚重的泥漿,健碩的身軀上滾燙的汗同雨水交雜在一起,蒸發出一層層稀薄的霧,這無一不顯示着這支隊伍剛剛經過了漫長的一段旅程。但并未見到任何乏意,無論牲口還是它們背上的騎手,無一不似蒼岩般挺拔,在紛揚的雨絲中筆直成一線齊刷刷朝着宮門方向逐一馳入。
“那就是‘駿’嗎?四條腿的牲口,看起來好奇怪。”走到希露亞邊上悄悄把窗簾朝邊上掀開了一些,夏娜貼着玻璃朝外張望,并對她的所見如往常般自言自語叨念着。
駿是西大陸罕見的一種騎獸,所以也難怪夏娜的驚訝,它們大多生活在北方大陸,是一種四腿修長有力,身形健碩優雅的食草動物,比起西大陸的海獸個子小很多,但速度快上很多,聽說奔馳起來能像閃電。
“又是來向陛下求援的軍隊麽?”
“不是。”
“不是?”希露亞微蹙的眉頭令夏娜有些不安起來,松開手走到她身後,順着她的視線看向那支隊伍的旗幟:“倒也是,黑色的旗幟……好像從來沒見過……”
“是光之大陸帝都的旗幟,看到上面金色的标志了麽,夏娜,他們是羅德王的軍隊。”
“羅德王……”聽到這名字,那胖胖的侍女手不由得抖了抖,幾乎把手裏的茶盅掉落到地上:“是那個……剛剛侵吞了風之大陸的黑血大帝羅德王麽……”
黑血大帝。
不知幾時開始,這稱謂取代了那個年輕帝王的名字,開始在各個大陸間風傳開來,甚至有人說他的血是黑的,鬼的血。因為他的軍隊如同鬼一樣令人恐懼。
“是的。”聽出夏娜聲音裏的顫抖,希露亞轉過身捉住她的手輕輕握了握:“別怕,我想他們不是來向我們宣戰的。”
“……我知道。”咽了咽口水,夏娜臉色蒼白地将目光瞥向一邊:“但我聽說陛下要将您許配給那個可怕的男人。”
“你聽誰說的。”眉頭再次皺了皺,希露亞用力将窗簾合上。
侍女意識到自己失言,臉一紅,她低頭朝後站了站:“我不是有意打聽這些事的……殿下……”
“沒事。”從她手裏接過茶杯,希露亞放緩神情輕輕啜了口茶:“早晚都是要讓你們知道的,不是麽。”
“公主……”聽她這樣說,夏娜擡起頭張了張嘴,但随即又忍住了,有些憋悶地垂下眼簾。
“你想說什麽,夏娜。”
希露亞的問話如同給水管擰開了閥門,所以盡管仍有些遲疑,夏娜還是咬了咬嘴唇脫口道:“都在說,羅德王玩弄女人成性,到處都是他的情婦呢!”
“一個到處留情的男人哪裏有時間到處征戰,夏娜?”
平靜的反問令夏娜怔了怔,随即輕哼了一聲,她不屑道:“那您總該知道他身邊總跟着的那個女人娜塔麗安吧。”
娜塔麗安。希露亞自然是知道的,最近幾場戰事讓整個西北部幾乎沒有哪個國家的人不知道這個女人,盡管真正見過她的人寥寥無幾。
聽說她是奧爾都光之神殿的大祭司。而在她之前,光之大陸只承認過一名女性大祭司,她就是羅德王的母親,皇後希羅狄。
自從皇後去世後那個位置一直空置着,直到一年前,那個名叫娜塔麗安的女人出現在了奧爾都的王城內,此後她接管了空置已久的光之神殿大祭司一職,并如影子般追随在羅德王身側,因為據說她有一種非常可怕的能力——能預知未來的能力。
有這樣一種人的存在,戰争自然是無往而不勝了。很多人都這麽猜測。
希露亞卻并不以為然。羅德王的屢戰屢勝并非得益于所謂的預知未來,他早在數年前就已經開始統帥他父親的軍隊,自他父親駕崩後,他更是大肆擴張本國的軍事力量,這樣一個充滿了野心和力量的人,他是不會僅靠女祭司的幾句預測來獲取霸業的。
“他們都說他們之間有染,并且非常密切。”見希露亞遲遲不吭聲,夏娜忍不住又道。還想繼續再說些什麽,就在這時房間門突兀被推開,一道話音從門口淡淡傳了進來:
“我想我的女兒并不想聽這些,夏娜。”
夏娜趕緊跪下行禮,對着門口那名被數個女官所簇擁着的貴婦。
皇後梅蒂,她同公主希露亞一樣,有着一頭美麗的海藍色長發和海藍色雙眼,時間并沒在她細白的皮膚上留下太多痕跡,她靜靜站在門口看着跪在希露亞身邊有些驚慌的侍女夏娜,一邊輕輕撫摸着自己隆起的小腹。
“母後,您怎麽到這裏來了。”見狀希露亞打破空氣中的沉默,走到自己母親身邊扶住她的手腕:“禦醫勸過您要盡量減少走動,尤其是這樣的天氣。”
“房間裏太悶了,希露亞,我想呼吸點新鮮空氣。”目光轉向自己的女兒,梅蒂目光柔和了些,随後朝四周那些等候在身側的女官掃了一眼:“你們先出去吧,讓我和女兒單獨待一會兒。”
女官們應聲而退,夏娜剛立到希露亞身後,被她目光瞥了一眼,于是也悻悻然退了出去。
直到門在這侍女身後輕輕合上,梅蒂輕嘆了口氣,靠在了自己女兒的肩膀上:“希露亞,我真不敢相信,他竟然會親手把你送到那個男人的手上。”
“您要體諒父王,”眉心微微一蹙,希露亞費了點力控制住自己臉上的表情,伸手在母親背上撫了撫:“他是為了這個國家。”
“為了這個國家他就應該同貝蘭諾聯手,而不是向北大陸尋求合作!”
“和貝蘭諾合作會将我國至于死地的,母親……”
淡淡的話音一出口,梅蒂眼裏兩行淚落了下來。
她明白自己女兒說得沒錯,這種時候同貝蘭諾合作等于是給暗之大陸一個發動戰争的借口,如果北方勢力再借機侵襲過來,這座美麗的城市将同脆弱的水晶般分崩離析。
“……我只是覺得,也許還可以有別的方式……”輕輕抽泣了一聲,梅蒂道。
“這就是最好的方式了。”
“我不想看着自己的女兒同一個冷血的禽獸一輩子生活在一起。他是個……”
“母後,”見她還要再繼續發作下去,希露亞捏了捏她的手心,制止了她情緒激動下的口不擇言:“隔牆有耳,母後……”
梅蒂用力吸了口氣,頹然轉開話題:“如果你哥哥還活着,也許事情還不會變得這樣糟糕。”
這話令希露亞用力抿了下嘴唇。
片刻後低下頭,她伸出右手貼在她母親隆起的小腹上,慢慢摸了摸:“它在踢我呢,母後。”
梅蒂牽了牽嘴角:“感覺到了,是個強壯的小東西……”
“也許這将是個弟弟。”
“也許吧……”
“必須是個弟弟。”
女兒堅決的語氣令梅蒂微微吃了一驚,擡起頭朝她看了一眼,見她目光正有些飄忽地望着窗外那支已在侍衛長帶領下下馬朝宮內走來的隊伍。
“是的母親……”随後聽見她再次用那種語氣輕聲道:“必須是個弟弟,這樣,我的遠嫁才會有它存在的意義……”
話音未落,門突然被敲響,有侍衛的話音在外頭朗聲道:“公主殿下,陛下召您立刻換正裝進薔薇廳會見來使。”
薔薇廳是彩虹城最美麗的地方,據說建造的時候用了十萬顆紅火山晶,才拼綴出現今拱型房頂上那幅薔薇圖,每每點上燈,這朵巨大的水晶薔薇會發出火焰一樣的光芒,無比豔麗,被稱作水之大陸的奇跡。
“恕我冒昧,陛下,因為不得不說,在目睹了公主殿下的芳容後,我才知道其實真正水之大陸的奇跡,原來是公主殿下。” 當希露亞在侍衛的迎領下走進薔薇廳金色的大門後,她聽見站在自己父王左側那名一身紅袍的男子對她父王道。
“你過獎了。希露亞,過來見見來自光之大陸的使者……”
“能否讓我親自介紹自己,我尊敬的陛下?”沒等國王法魯卡列将話說完,那名男子站了起來,用他看似充滿了恭敬的話無禮地将他的話打斷。
希露亞看到自己父王臉上露出一絲愠怒的紅色。
但僅僅一瞬,他便又恢複如常,朝那使者微微點了下頭。
于是使者轉過身朝希露亞望了過來。
他個子很高,身後站着近衛軍統領奧丁森,竟高出他一整個頭,卻又很瘦,瘦得讓人無法将他同‘軍人’這個詞聯系到一塊兒,因為他瘦得仿佛一陣風就能将他吹倒似的。
因而一張臉看起來就像張骷髅,蒼白的、遮罩在猩紅色鬥篷下的骷髅。他用他深得幾乎看不清瞳孔的眼睛看着希露亞,灰色的嘴唇揚着彬彬有禮的微笑:“鄙人叫西爾,是奧爾都第十一軍團統帥,很榮幸能代替吾王前來貴國,為他同殿下的聯姻盡一份力。”
“第十一軍團。”聞言眉頭微蹙,希露亞再次朝他打量了一眼:“我只聽說奧爾都有十個軍團。”
“呃……那是因為關于第十一軍團,名字并不怎麽令人喜歡,所以通常,我們不太方便在別人面前提起它。”
“是麽,它叫什麽?”
“我聽說……別人愛把它叫做亡者軍團。”
“亡者軍團……”
希露亞充滿了疑惑和謹慎的目光令那男人再次笑了起來,一步步慢慢走下臺階,他回頭對同樣面露異色的國王法魯卡列聳了聳肩:“當然,并不是說它是一只死人的軍隊,不然,它豈非是太可笑了,是不是。”
法魯卡列朝自己女兒投來的目光輕輕瞥了一眼,點點頭:“那麽它實際上是支什麽樣的軍隊呢,西爾大人……”
話還沒說完,西爾伸出細長的手指壓在唇邊,玩笑般朝他做了個噤聲的動作:“陛下,這問題微臣似乎不方便回答呢。”
這回答令國王的神色微一尴尬。
見狀西爾擡頭朝他的跟随者看了一眼,揚了揚手指:“那麽,我們是否可以就這次聯姻的事宜好好洽談一番了,陛下?” 話音剛落,那名一身黑甲的軍士兩步走到法魯卡列王座的臺階下,單膝跪地,将手裏捧着的一只小鐵匣輕輕打開。
希露亞不由自主随着衆人的視線一起朝那匣子裏看了過去。
匣子裏裝的東西有點出乎人的意料,因為這看來應該是奧爾都國王聘禮的東西,既非金銀,亦非珠寶。
它只是一卷黃褐色的羊皮紙。
法魯卡列的眉頭不由一蹙:“這是……”
“是吾王的聘禮。”說罷,側頭看向不遠處的希露亞,他将手伸向那名軍士:“對于這樣美麗的一位新娘,金玉珠寶實在是辱沒了她,所以,吾王特意命我為公主準備下這樣一份聘禮,以表達他對公主誠摯無暇的仰慕之意。”
說到這兒,軍士已起身将那卷羊皮卷送到了他的手掌內。他接過将它展開,然後走到法魯卡列身邊,将它呈放到了這名滿臉疑惑的國王面前:“陛下,吾王的一點心意,敬請笑納。”
“它是……”
“卡盧卡茲王國全部的版圖,于昨日起,已屬貴國所有。”
簡單一句話,從光之大陸使者西爾的嘴裏簡簡單單說出,如此輕描淡寫,仿佛在說着一件最普通不過的事情。
卡盧卡茲王國。
那個同暗之大陸的霸主締結了盟約,并眼看就要将聖帝維亞的盟國貝蘭諾版圖納為己有的一個國家,轉眼間被這來自北方的使者變成了贈送給聖帝維亞的禮物。
而這一切究竟是什麽時候發生的?昨天?前天?還是從他們的馬蹄踏上水之大陸的那一天……
希露亞不敢想象。
只覺得胸口處突然間悶得厲害,她臉色煞白,在那使者由此而轉身投來的意味深長的目光下搖搖欲墜。
有人朝她走了過來,試圖在她跌倒前扶住她,但在看清那是近衛軍統領奧丁森那張蒼白而俊美的臉時,她狠狠地拒絕了,然後一轉身飛快地朝薔薇廳外沖了出去,在衆人試圖阻攔她之前狂奔進了走廊,最終在她父王的怒斥聲中,她重重倒在了腳下那一片猩紅色的地毯上。
失去意識前她被奧丁森抱了起來,她用力在他手腕上抓了一把,抓出了血,但她不在乎。
因為這個男人永遠不會如她那樣在乎他。
他永遠只會将她一次次送回她所不願意回去的地方。
今次,尤其如此。
作者有話要說: