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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二十九章

金薔薇堡,凡是年紀大些的人都對它有種特殊的情愫,它是東運河邊上的老城區內一座有近千年歷史的古城堡,早在撒羅伽還未斥巨資為他的妻子希洛狄皇後建造了後來的光明神殿以及石玲蘭宮以前,這裏曾作為奧爾都第一座侍奉女神的神殿,而被這位皇後居住了很久。

人們常說上了年紀的建築裏是有幽靈存在的,它們同房子相依相附,在時間裏永遠不會腐朽。賽伊常常覺得自己能在這棟城堡裏見到那些幽靈,它們無聲無息地存在着,有時候從眼前一晃而過,依稀會覺得那是童年時的某個早晨,聞着陽光裏淡淡的栀子花的味道,沉默的大廳裏飄着蜜糕的甜香。

幽靈就是一種感覺,一種在這地方留有三分之一童年回憶的感覺。

因而再次踏進這座城堡,一度無法前行,他在密室長長的通道內站了好一會兒,然後對着通道盡頭那張破裂的鏡子将假發摘了下來,擦掉了臉上的僞裝。因為接下去的那點路,他已經不需要再用到這些。

但是沒想到一個突發的小小變故,把他原先的安排給打亂了。

他沒想到自己竟會在希洛狄的房間裏見到薇拉。

那個不可思議地擁有着千年一出的龍骨,卻毫無駕馭龍骨能力的小丫頭薇拉,那天她突然從馬戲團逃走,沒有說任何原因,跑得像只受驚的兔子。直到再次見面,她竟然在金薔薇堡內。

有意思。

自碰上她開始,似乎就麻煩不斷,她引來了帝國軍的注意,又同時受着聖殿騎士的追捕,有意思的是每次以為她已經死了,偏偏又會見到活得很頑強的她在他眼前九死一生。

而那些聖殿騎士,算起來,差不多已經有将兩百多年沒有在這片土地上出現過了,自最後的元素師被他們捕殺之後,他們已經同那個幾乎同神一樣強大的種族一起被歷史所湮沒,此時突然又再次出現,必然是感應到了薇拉體內元素的力量,如此,這丫頭就是一個巨大的麻煩根源,因為她無論走到哪裏,那些以追捕元素師及其血統繼承人的聖殿騎士,必然會前仆後繼地追蹤到哪裏,直到她死亡。

但現在最大麻煩的是,她正同羅德裏安在一起。

“殿下是特意來探望老臣的麽。”沿着城堡外的牆壁一路攀爬到頂樓,剛跳進窗戶,便見到一抹血紅色的身影伫立在對面的走廊盡頭。

似乎已等了很久,這同他原先所計劃的,又出了點偏差。

但沒關系。他今晚來到這裏本就是為了見他,早一些晚一些,是自己等他抑或是他等自己,都不要緊。只要能有這樣一個機會同他談一談,應該已經足夠了。

于是賽伊朝那人走了過去。

牆壁上的火光映着那人的臉,蒼白,如同骷髅。事實上那幾乎就是個骷髅了,在十五年前那場火災發生之後,奧爾都十一軍團的團長西爾,就成了眼下這副怪物般的面容。

“我還以為此生你不會回奧爾都了。”快到西爾身邊時賽伊停下了腳步,解下身上厚重的鬥篷丢到一邊,對他道。

“咔咔……”西爾從喉嚨裏發出一陣奇特的笑聲:“我也以為您此生都不會回到奧爾都了,殿下。”

賽伊笑了笑。

“知道我今晚會在這裏的人不多,我們來猜猜那個人是誰好麽。”半晌見賽伊沒有吭聲,西爾又道,聲音沙沙的,因為他的喉嚨亦毀于那場火災。

這話令賽伊擡頭看了看他那雙霧蒙蒙黑洞般的眼睛,然後輕輕搖了下頭:“不如我們先來猜一下,一年前的今天将我父王毒死在他房間裏的那個人究竟是誰,好麽。”

“呵,殿下什麽記性。您的父王撒羅伽,那天晚上分明就是在宴會後被人刺殺的,您當時不正好在場經歷了那一切麽。怎麽突然說,他是被毒死的呢?”

“因為他是撒羅伽。如他這樣的人,若非身上中毒,誰能輕易将他刺死。而他死的那刻我根本就不可能在他身邊,這一點,我想你應該比任何人都要清楚。”

賽伊的話令西爾沉默了下來。

西爾曾是賽伊的劍術老師,那是很多年以前,當時賽伊還住在金薔薇城堡內,每天除了幾名侍衛,再看不到其他任何一個人。

西爾對他很嚴厲,近乎苛刻。或許正因為這樣,賽伊反而同他極其親近,因為除了他之外沒人會打罵他,也沒人同他說話。唯有西爾才令他感到自己還是個活生生的人,當然,還有那時的羅德裏安。

他記得那時候的羅德裏安同現在完全兩樣。但人總是會變的不是麽,正如現在的西爾,正如現在的他自己。誰都無法料到多少年以後的自己和別人究竟會是什麽樣,因為誰都無法預料多年以後究竟身邊會發生些什麽事情。

“我記得,那天晚上你把我叫去了你那兒,說是要單獨告訴我一件事。”長久的靜默之後,賽伊再度開口。

西爾聽着,微微笑了笑,不置可否。

“但是我去了之後你只是同我一起喝酒,然後聊着一些過去的事情。我感到有些奇怪,因為我記得那天你本該帶着你的軍隊前往瑞德迦高地,同那裏的溫斯特将軍交接。”

“殿下記性不錯。”

“後來我喝醉了,你扶着我在客廳的沙發上休息了一會兒。有趣的是,就是那麽一小會兒,似乎也就十來分鐘的樣子,當我再睜開眼時,我發現自己竟然在我父王的房間裏。他死了,倒在血泊中,背上插着一把劍。”

“那把劍是您的随身之物。”西爾補充道。

賽伊不由呵呵一聲冷笑:“是的,我的随身之物,在到了你那兒之後,我記得很清楚我将它卸下來交給了你的奴仆。”

“這要怎麽說呢,殿下,畢竟沒人能證明這一點。”

“是的,沒人能證明這一點,因為那個奴仆據我所知在我被捕的當天,他就墜樓身亡了。”

嘴角輕輕揚了揚,西爾低嘆了一口氣:“很可惜,是麽。如果您說的那個人真能證明您的清白,那麽實在是太可惜了。”

“但你還活着。”

西爾似乎怔了怔。“殿下這樣說,是覺得我也是證明您清白的一個證據麽。”

“我想說是。但如果你真的是,那麽此時,在這裏的便是賽伊昂斯,而不是賽伊了。”

西爾笑了笑:“那你為什麽還要到這裏來,殿下。你知道有多少人想殺了你。”

“因為我等了一年,只想能在再次見到你的時候,從你嘴裏親耳聽聽一個事實。”

“是麽。那麽殿下想聽到的事實是什麽?”

“殺我父王的人,是不是我的哥哥羅德裏安。”

西爾沉默了下。目光轉向窗外,像是在回憶着什麽,片刻後淡淡應了聲:“是。”

這回答令賽伊的身形微微晃了晃。片刻後深吸了口氣,他道:“他為什麽要這麽做。”

“我從不過問帝王的想法和決定,而他是奧爾都真正的帝王和領袖。”

“這并不是殺我父王的借口!”一聲怒喝,手往前一揚一把通體漆黑的長劍驀地出現在他手裏。

這似乎令西爾有些意外,他看着這把在夜色裏通體流動着一層雷電般光華的劍,輕輕嘆了一聲:“精靈王之劍,我還以為它的存在只是個傳說……”

賽伊冷笑:“我也曾以為騎士的忠誠是比他們生命更加重要的東西。”

聞言西爾目光微微一閃,慢慢朝前走了一步,他解開自己血紅色的長袍,露出裏頭同樣形如枯骨的身軀:“我已經以自己的生命向先王宣誓了我的忠誠了,殿下。”

袍子下的身體令賽伊一陣沉默,他似乎又看到了當年那場火,幾乎吞沒了正個金薔薇堡的火。

“所以,殿下,現在請允許我以之後神所賜予的另一條命,向現在的王宣誓效忠。而,我知道您一向崇敬先王,即便他似乎從來沒有将你當成過自己的兒子。他是您的英雄,不是麽。所以,我們其實只是各為其主。”

“是麽。”聽他将話說完,賽伊看了看自己手裏的長劍,劍身上突然閃出一層暗藍色的光,他自言自語般輕聲道:“是麽,各為其主。”

“所以其實您不應該千方百計地回到這裏,殿下。既然我們所張貼的如此之高的懸賞都無法找到您,您就應該繼續那樣好好地生存下去,而不是在現今,突然地如同一個死去的幽靈般,回到這座已經死了很久的,墳墓般的地方。”

“呵,說得好,西爾。但現在要想後悔也已經來不及了不是麽。”

“是的,殿下。您實在不該來到這個對您來說……是個死地的地方。”

××× ×××

飯廳過于奢華的話,未必會令人感到胃口大增,有時候反而會令人感到毫無食欲。坐在金薔薇堡偌大的餐廳內,看着長長的餐桌上那一疊疊用銀光閃閃的餐具所盛放着的精致食物,薇拉就有如此的感覺。

她覺得有種無形的壓力将自己的胃給壓緊了,特別是在面對着桌子的那頭希薩那張美麗而安靜的臉的時候。

腦子裏反複都是剛才賽伊說的那些話,甚至連新換上的裙子也沒能阻止她這樣紛雜的思路,因為如果他剛才所說的話都是屬實,那麽此刻在她面前的這個男人不是別人,正是那個令人談之色變的羅德王。

想到這裏手不由得微微一抖,手裏的叉珰的聲落在盤子裏,異常突兀地令這寂靜的環境中響起一陣刺耳的聲音。

希薩聞聲擡起頭,朝她看了一眼:“怎麽了?”

薇拉索性将刀也一并放入盤中,遲疑了下,小心翼翼道:“阿嗚呢?你剛才不是說……要帶它一起來的麽?”

“你的龍麽?”微微一笑,他也放下了手中的刀叉:“你等會兒會見到它。”

“哦……”雖是應了聲,但總覺得有種莫名的不安,因為如阿嗚這樣鼓噪的一種小動物,平時到了吃飯時通常都是吵鬧不休的,此時偌大的空間裏連刀叉聲都這樣刺耳,卻聽不到它一點聲音,如果不是離的很遠,那它這會兒究竟在幹什麽呢?

“這件衣服你穿着很美。”一陣寂靜過後,希薩靠在椅背上望着薇拉身上那件月白色的長裙,似是由衷贊賞般道。

薇拉的臉禁不住又紅了紅。

被這樣的男人稱贊總免不了心慌意亂,有些高興,但更多的仍是種不安,為那種巨大如深淵般的未知而不安。

“想聽個故事麽?”這時聽見他又道。

未免有些好奇,因而暫且放下了腦中不停糾結着的念想,薇拉很快地點了下頭:“想。”

希薩笑了笑,他笑得時候那雙藍寶石般的眼睛尤其好看,靜而剔透,仿佛一汪碧藍柔和的水。他用那雙眼睛望着薇拉,看得她不由得臉再次一紅,一顆腦袋幾乎又垂到了胸前。

胸前晃着她那枚骨墜,不知是否是錯覺,在她低頭的剎那它周身忽而微微一亮。

這令薇拉吃了一驚,下意識擡起頭,随即見到希薩也正望着她胸前的墜子,嘴角揚起的笑似是若有所思,随即拈起邊上的酒杯慢慢啜了一口,他道:

“幾千萬年前,據說這片大陸還未被分裂成六個板塊,那個時候是龍族最興盛的時期。整個世界上全是各種各樣的龍,并被龍神所統治。而它們所謂的龍神,是一頭不知從哪一年時出現,歷經無論多少年都沒見它蒼老并死去的一頭龍,我們将它稱之為始祖龍,因為在種種有關于它和它所統治的龍族傳說中記載,這頭龍之王它是長生不死的。”

“長生不死?”薇拉怔怔道:“那不真的是神了麽……”

希薩微笑,繼續道:“但所謂長生不死,并非是說它真的永遠不死。它會死。每隔千年,它就會死一次,但每次所謂的死,是同鳳凰涅槃一樣,在遭遇了如同死一般的過程之後,重新回到幼龍的狀态繼續成長,繼續生活。”

“啊……這樣神奇?那它豈非現在都還活着?”

“人們把它這樣一種奇特的死而複生持續永生的方式,稱之為化生。而每一次化身之後,這頭龍便會留下一根遺骸——龍骨。”

龍骨這兩個字一出口,薇拉只覺心裏咯噔一下。登覺手又開始發冷了起來,她不安地捏住了胸前的骨墜,擡頭惴惴望向那似乎沒有意識到她這份不安的男人。

“龍骨世界上只有一根,每次龍神化身後出現,又在找到了守護者之後再次歸于重生幼龍的軀體。那名守護者是自遠古時期便同那龍王訂下了契約,世代守護龍神,并被龍神所守護的人。後來我們把這樣一個人稱之為馭龍者。馭龍者擁有近似于神的力量,千萬年來同龍族共生共存,以此來守護自己一族人長年平靜安逸的生活。只是由于他這一族的人力量過于強大,最終導致了世界的失衡,于是被神派遣了一直專為抹去這支種族的存在而誕生的軍隊,來到這個世界進行了有史以來規模最為龐大的種族清洗。”

“……那龍神沒有保護他們嗎?”聽到這裏不由脫口而出。薇拉握着骨墜的手指由最初的冰冷變得微微發燙。她覺得這故事聽着讓她口幹舌燥,很難受,卻不知道是為了什麽。

“龍神在化身的初期是力量最弱的,馭龍者也是,神便是利用了這一點,令那個種族幾近滅亡。”

“幾近滅亡……這麽說……他們還沒有完全被滅亡麽……”

“是的。由于本身具有類似于神的力量,在同那支神所派遣來的軍隊進行了最後一場惡戰之後,馭龍者同自己的族人一起,用他們最大的力量,将自己剩餘的血脈封印了起來,鎖在唯有龍骨才能探尋并将之打開的地方,以此令這支神秘而強大的種族最後的後裔,在以後那支軍團對其漫長的搜索和追捕中成功地隐匿了過去。”

聽到這裏微微松了口氣,薇拉握緊了的拳頭略略松了松。

“此後,那支軍隊,那頭龍神,以及那根能探索到馭龍者種族藏身所在地的龍骨都消失了,以致現在對世人而言,那些東西只是傳說中的故事而已。”

“難道不就是故事麽?”薇拉輕輕咕哝了一句。

“當然不是故事,”希薩再次微笑了起來,站起身,慢慢踱向薇拉身邊:“傳說往往都有其最真實存在的一面。況且,如今龍神與龍骨都已一并現世,若再等馭龍者從她長久的沉睡中醒來,那支傳說中的種族,不是終有一天,要撥雲見日地在這片今已全然不同與往昔的世界中……醒來了麽。”

話音未落,突然間咯嘎一聲尖叫自薇拉的腳下響起。

這熟悉的聲音令薇拉登時大吃一驚:“阿……阿嗚?!!”

随即霍地站了起來推開椅子在餐廳裏一圈掃視,卻并沒有見到阿嗚的一點蹤跡。只聽到它尖銳的叫聲在自己腳下某個地方嘎嘎地悶響着,薇拉不由臉色驟變,怒沖沖奔向希薩身邊:“阿嗚呢?!你對阿嗚做了什麽??!!”

嘭!沒等她把話問完,突然一道金屬的栅欄從天而降,筆直擋在她同希薩之間,與此同時,就在她剛才所坐着的地方,地板轟的聲移了開來,緊接着一只巨大的籠子從地板下緩緩升起,密集的栅欄中隐見阿嗚驚慌失措的小小身影在那裏頭顫抖着,嘴裏呱呱地尖叫個不停。

作者有話要說: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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