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11章 針鋒
她坐在妝鏡前,撫上自己的容顏。
這張臉真的不年輕了,不論鏡中的眉頭眼角,就連指尖下也傳來細紋凹陷的觸感。芙蓉面,桃花眼,都是舞臺上彩墨的游戲。待那一片片粉彩漸次洇開脫落,再多的護膚品也只能延緩皮膚衰化的步伐——哪怕她發自內心地欣賞自己,但誰願意一摸自己一臉皺紋呢?女人過了年齡,确實不服老不行。
大把的好時光,不知都抛到哪兒了,幾十年走來,也不知經過了什麽人;只記得廣州的老房子老戲院,當中有個高高的大戲臺。很久以前的鑼鼓喧天就一直響到了她心裏。
她就是在那兒遇到老師的。楊望亭說:阿秀,你不如就來當我徒弟吧。
這一拜,就算正式上紅船了。
演過幾套悲歡離合,唱出多少兒女情長,躲在油墨下,幾乎都要忘記了自己身上的歲月。那張人人叫好的小生妝面,搽到今天,也只不過是那人唱過的一句“冷胭脂,抹新霜,似漸老春光”罷。
她自己老了,施玉聲應當也老了。然而并不,那人肌膚平整,眉目柔順,望之仍如三十許人,時時刻刻都提醒着顧雲秀昔日的迷戀。
她從年輕時就喜歡好看的人。
但都是往事而已。
“師姐。”她練習似地把這兩個字在嘴裏又轉了一遭,“師姐,我不喜歡你了。”
《帝女花》演過就是《紅樓夢》,身邊的葉雯換成了薄初初。顧雲秀好像再沒對誰提起回香港的事,每天到省演藝中心準點上班,纏着院長丁帆給她開工資。
閑時提早收工,忙時一天兩場,偶爾聽到小花旦贊道:“秀姐你扮起來真适合,好像賈寶玉。”
顧雲秀笑一笑,她挽着頭發,這一笑就在那張圓臉盤上甜出幾分桃花味道,說:“天下無能第一,古今不肖無雙,我也不敢高攀呢。”
“呀,秀姐讀過紅樓原著。”薄初初驚喜得眼睛閃閃發亮,“我尤其記得寶黛那首《枉凝眉》,‘一個是阆苑仙葩,一個是美玉無瑕’,端的絕配。秀姐有印象深刻的情節嗎?”
“讨人嫌的很,得了玉什麽好處似的,你也玉,我也玉。”她是信口說出,話音剛散,顧雲秀的目光卻恰好落到門邊的施玉聲身上。
她晃晃悠悠地站起來,招呼道:“師姐。”
施玉聲站在門口,視線略垂,沒有移動步伐:“丁院長在嗎?”
“院長剛走不久。”薄初初連忙站起,來到門前為她指路,“玉聲姐順着這條走廊到盡頭,上樓梯直走一段,就是我們院長的辦公室了。”
“他不在辦公室,我剛從那兒過來。”施玉聲對小旦笑了笑,一雙眼望向顧雲秀,“不知道師妹也在這兒,倒怪我唐突了。”
“師姐說的什麽話。師姐塵腔大傳,曲藝精湛,來看看師妹,代師傅督促工作,是天經地義的。”
施玉聲眉頭一皺,音調不由自主沉下幾度:“我來找丁帆院長,是要談下個月深圳那場文藝彙演的細節。”
所以跟我沒有關系咯?顧雲秀微微一哂,聳肩道:“既然如此,初初和我還要讨論兩折戲,師姐請便,雲秀不送了。”
即使旁邊是只倉鼠也看得出氣氛不對勁,薄初初悄悄溜了幾眼,小心翼翼地想說話,卻被顧雲秀一個眼神攔了回去。施玉聲面上一陣白一陣青,論口才,她決計鬥不過顧雲秀那副伶牙俐齒,氣悶在胸腔裏發不出來,半晌才道:“師妹忙什麽呢,連師姐來了也不願意抽個空,敘敘舊?”
顧雲秀随手端起一旁的茶杯喝了口,像被嗆住一樣咳了兩聲,清清嗓子說:“其實也沒什麽,只是剛練過曲,喉嚨有點累而已。師姐想敘舊,那我陪師姐出去走走吧。”
“不用,師妹繼續演賈寶玉吧,我不打擾了。”哪能放任她這樣打蛇随棍上,施玉聲轉身就走,走廊上蔓延起一串高跟鞋敲擊的得得聲。顧雲秀不自覺地支着耳朵聽,猛然驚得回過神來,才發現薄初初已經叫了自己好幾聲。
小花旦的眼神就像不太認識她一般,顧雲秀苦澀地勾了勾唇,低頭整理自己桌面上的東西。
“師姐,上次是我态度不好,請你原諒。”
——是不是太服軟了?
“師姐,你覺得自己在我心裏有那麽重要嗎?”
——又怕師姐會難過。
“師姐,最近放假去哪兒玩了?”
——裝成若無其事當然好,只是自己未必做得到。
顧雲秀倒在床上,打一個滾,又打一個,最後把臉埋進了枕頭。
“師姐,我真的不知道要怎樣面對你才好……”
萬般皆是不情願。她想起以前外出旅游,不知在哪處瀑布旁邊駐足,小亭兩側挂着一副楹聯——
二十年來流水性,付與秋山總闕如。
作者有話要說:
秀秀開始作。