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1章
他死了。
那個十惡不赦、背負多條人命的張東升,倒在他面前,白襯衫上綻放着鮮豔的紅罂粟,天空明亮的刺眼,朱朝陽睜不開眼睛去看這個人慘死的模樣,也看不清迅速圍上來的警察,萎靡又虛幻的童話在天地之間,在甲板上從根上潰爛流膿,惡臭熏天,熏得眼裏氤氲起霧。
朱朝陽猛地睜開眼,當年稚嫩白皙的小男孩,如今已是挺拔高大的英俊模樣,他起身下床,倒了杯水一口氣喝了幹淨,才從噩夢的混沌裏徹底清醒。
他又一次夢到了張東升。這個殺父仇人,其實他應該感謝他,幫他解決了一系列麻煩。他又恨他,遞給他刀子,打開他心底深處黑洞的入口,讓他徹底成為一個怪物。甚至這麽多年還不放過他,午夜夢回時,還要來他的夢裏,過往的種種記憶,腦海放電影般重現。
想到這,他忍不住踹了一腳桌腿,桌子一斜,杯子滑倒在地上粉身碎骨。
“為什麽這麽多年,你都不肯放過我。”朱朝陽喃喃自語。
手臂上鼓起青筋,煙抽了一根又一根,最後捏了捏空煙盒,抓起桌上的鑰匙,摔門出去。
夏季淩晨的寧州還是有些涼的,這個點沒什麽交警,只穿了半袖戴着頭盔的朱朝陽,騎着摩托車一路狂奔沖上了高架橋,下面是靜谧暗藍的海,冷空氣蹭着胳膊直起雞皮疙瘩時,朱朝陽有些後悔自己的沖動。
這兒以前還不是高架橋,交通全靠一艘艘破船,十年變化可太多了,足以改變一個人,也讓朱朝陽學會僞裝成個正常人,張東升曾經說過,希望一切能從來,他是哄小孩打感情牌,可朱朝陽相信這話也是他的心裏話。
如果真的能重來,張東升應該已經三十多了,他教學那麽特別,就算現在沒了少年宮,去培訓機構也會很受歡迎吧。
媽的,怎麽又想起他了?
摩托嗡嗡嗡跟着主人的怒火震天響,沖的更快。
突然眼前一陣電光火閃,整個世界都白了,緊接着碰的一聲響,朱朝陽失去意識,只能聽到女人尖銳急促的聲音。
“喂?出了點車禍……在XX路,嗯有監控。打過了,保險公司也通知了,你趕緊過來。加什麽班改什麽卷子啊,你那點破工資夠幹什麽的?我死活不重要嗎?行了你也別過來了,反正也幫不上什麽忙,我給我姐打!”
“喂,姐……”
女人打電話的聲音不斷,地上坑窪不平硌腦袋,任憑怎麽掙紮他都起不來,冰涼的液體浸濕身體,他摸了一把想看看是不是血,可連擡胳膊的力氣都沒有,可他不敢閉上眼,如果就這麽交代在這,那他朱朝陽不甘心,他望着那輛撞他的白車,突然覺得好像在哪見過。
不多時救護車閃着燈停在旁邊,實在沒有精力多想,他被擡上擔架後,失去了意識……
再次醒來,他躺在一個很破舊的床上,兩邊還挂着老式隔簾,要不是旁邊有輸液架子正挂着吊瓶,他很難把這間房子想象成醫院,甚至在想會不會要被肇事車主軟禁滅口了。
然而接下來拉開隔簾走進來的人,讓他覺得被軟禁滅口都不是什麽可怕的事了。
“醒了?”
這個和張東升長着一模一樣臉的男人,把一兜蘋果放在矮櫃子上,嘴臉總是噙着一抹欺騙所有人的善,“真的很抱歉,我愛人開車太不小心了,這事我們負全責,她在外邊正錄口供,一會來親自給您道歉。”
世界上有相似的人,但不會巧合到完全一模一樣的人,就是戴了張假臉皮,這聲音怎麽能完全一致呢,難道他的夢還沒醒?
張東升見這人直勾勾甚至有些呆滞的眼神,又補充道,“您的住院費和摩托車修理費,我們會照單賠償,這點您放心。”他的眼鏡在頭頂白燈的照射下反射出銀色冷光,說完這些話,似乎在等對方開口。
朱朝陽沉默一陣,卻沒有提賠償的事,只問,“我睡了多久?”
張東升似有些意外,眉峰不經意上揚,坐到了旁邊的空床上,“昏迷五個半小時,右胳膊骨折,頭部輕微震蕩,手術一個小時,身體其他地方除了輕微擦傷,沒有大礙,我們嘗試聯系你的家人,你身上沒有任何聯系方式,警察這邊也在找,既然你醒了,要給家裏打電話嗎?”張東升從褲兜裏掏出手機,遞過去。
當然沒有聯系方式,他走得急,手機錢包都扔在家。
朱朝陽皺眉看着眼前這款摩托羅拉,是十年前最流行的手機。一切都太真切了,他不敢猜這究竟是不是夢。
“你說號,我播。”張東升摁開手機。
過了一會,朱朝陽說,“我沒有……”
張東升疑惑擡頭。
“我沒有家人。”朱朝陽直看進他的眼底,仿佛要看出什麽端倪。
“抱歉。”
張東升扶了扶眼鏡,沒再說什麽,從塑料袋裏掏出一個蘋果,拿出水果刀開始削。
那雙細長的手握着冰冷的刀,慢條斯理的劃開蘋果鮮嫩的皮,能剔出很長又薄的皮不斷。
朱朝陽咽了咽喉嚨,突然萌生出想要握住這美麗又危險的東西,緊緊禁锢在手中。
“吃嗎?”張東升遞過來削好的蘋果。
朱朝陽本能的想拒絕,又張不開口,垂在身旁的左手動了下。
沒等猶豫多久,刀尖上紮了一塊蘋果湊到朱朝陽嘴邊。
這個危險的人拿着能割破他喉嚨的刀,人畜無害的微笑,卻讓你又回憶起他多麽冷血可怕。
朱朝陽沒張嘴,而是用左手把蘋果拿下來,放進嘴裏。
這時病房的門開了,徐靜走了進來,後面跟着兩個警察和一個穿着職業西裝的男人。
張東升站了起來,徐靜越過他,直接來到病房前。
徐靜道了歉也表示承擔責任,說了幾句之後,警察說,“你們先回避,我們單獨跟他了解一下情況。”
張東升跟在徐靜後面,關了病房門,徐靜靠着牆,從包裏掏出煙,“累死了,真倒黴!”
“在醫院別抽煙。”
徐靜也不會聽,還是一口一口抽着,“這小子沒長眼,我好好的開着車,他逆行就撞上來,結果我車壞了,還得給他賠錢!”
“人沒事就行,以後開車慢點,晚上盡量別出去。”張東升說。
徐靜翻了個白眼,“他撞得我,關我開快開慢什麽事?一個骨折能昏迷那麽久,這是要碰瓷吧?”
張東升皺眉,“不像。”
“你們說什麽了?”
“我試探了一下,他也沒提要賠款的事。”
“那不一定,一會不知道還跟警察怎麽說呢,行了,你留在這看着,我先回去補個覺,給他伺候好了,千萬別訛上我們,這個保險只管醫療費修理費,他要獅子大張口額外補償,你幾個月工資都不夠賠。”徐靜踩着高跟鞋嘎達嘎達走了。
張東升目送着她的背影走到沒有光的地方,如同消失不見。
過了會,警察打開門走了出來,道,“他願意跟你們調解。”
張東升跟他們握了握手,“謝謝,辛苦你們了。”
“不過這種事,談不好後面會搞上法庭,你們好好協商吧。”
張東升送走了警察,再回病房的時候,朱朝陽合着眼,似在熟睡,垃圾桶裏有個蘋果核。
張東升擡手看了看表,又轉身要走出去,卻聽見朱朝陽喊,“張東升。”
他腳步停了。
“你別死。”
張東升面部詭異起來,平靜的臉如波瀾不驚的海面被巨浪攪亂,泛起一層層暗光,他歪着脖子,垂眸看着夢中喊的人,眼裏皆是扭曲的執拗。