语速
语调

第5章

(一)

吃飯時朱朝陽這小子一直跟鴕鳥一樣低着腦袋,一聲不吭。

張東升欲言又止。

朱朝陽碗裏多了塊黃瓜。

“吃菜,老勾着頭不好。”

低低應下,他默默夾起碗裏的黃瓜塊嚼,這涼菜都随了主人的寡淡,幾乎沒嘗出什麽滋味,好在黃瓜生吃也不難吃,清爽的口感在嘴裏彌漫。

嘴裏在嚼東西就不用絞盡腦汁打破尴尬,約莫經歷了兩三個黃瓜渡劫,突然聽見張東升說,“這也正常。”

朱朝陽心知肚明他在說什麽,心被揪起來,忍不住問,“正常嗎?”夢見你被我g也正常嗎?後半句沒敢說出來。

“嗯。”張東升音色本來就溫沉,也不知是不是在南方呆久的緣故,語調也有些咿哝軟綿的,或許是聽錯了,尾調有些上揚,聽的人癢到心尖上去。

叫bed一定很好聽。

意識到自己在想什麽,朱朝陽一口氣沒緩好黃瓜嗆到嗓子眼裏,趴桌子下劇烈咳嗽。

眼前多了張紙,那只指節分明的手上,有些薄繭是常年握筆留下的痕跡,提醒着他正在對着誰肖想。

朱朝陽咳嗽的更厲害,臉都憋紅。

一只手在他背上輕拍,拍幾下見不怎麽咳嗽了又換成捋貓似的輕撫,他擡眼對上張東升的目光,認真又關切,坦蕩的毫不掩飾,朱朝陽越發覺得自己禽獸。

喝了口粥緩和許多,朱朝陽啞着聲音又問,“你年輕時也這樣嗎?”

這次輪到張東升吃癟,無語緘默半晌,像是真的認真回憶了,才道,“應該有吧。”

張東升可不像他剛入社會,活了大半輩子經歷的比他花樣,更何況一個有過老婆的老鳏夫,那不比他會玩多了?

“呵。”

“?”

(二)

“哎?來接張老師啊。”

時間長了,辦公室老師們都知道張東升有個常來接他下班的弟弟。

朱朝陽禮貌應答,進了辦公室,他的張老師正彎着腰和一個小女孩念童謠,平日板正的模樣化成一縷春風,難得的溫柔,見他來了,也只是點點頭,繼續聽女孩念。

朱朝陽酸溜溜的,怎麽對他就從來沒有過這種耐心。

女孩差不多五六歲的樣子,大眼睛,晃着馬尾辮念童謠,機靈可愛,随着歌詞一邊拉耳朵,一邊點鼻子,“小白,小白上樓梯,打開電視機,拉拉小電線,調調好頻道,沒有好頻道,關掉電視機……”

朱朝陽無趣的坐在張東升的椅子上,随手拿起灑水壺,給那三只快枯黃的玫瑰噴水。

聽完後張東升認真給女孩做出評價,并摸摸頭,“真好聽。”

女孩嘴角咧的更大,“真的嗎叔叔?那琪琪有沒有獎勵?”

“有啊,琪琪想要什麽獎勵?”

“我想吃——”

一旁的女老師從速度改卷中擡起頭,“琪琪,不可以這樣。”

女孩立馬蔫兒了,低眉順眼的瞅了她媽一眼。

女老師歉意道,“張老師真不好意思,耽誤你下班時間,沒事不用管她讓她自己玩吧,你弟弟都等着急了。”

突然被cue的朱朝陽正在把水壺摁的滋滋響,除了女孩歡愉的笑聲就是他弄出的聲響,顯得些刻意,他心虛的摸着鼻子摁水壺的頻率放慢了些,心說自己才沒那麽小氣跟小孩争寵,我占用他的時間,得按宿算。

“沒事,我們不急,等你改完卷子。”哪知張東升壓根把他忽略了,蹲下身說,“琪琪想吃什麽?”

“想吃糖。”琪琪手放在嘴邊捂成喇叭狀低聲耳語。

“好,走。”張東升拉着琪琪的手,琪琪小大人似得跟她媽交代,“媽媽,叔叔帶我去買點東西,你在這忙工作吧!”

“琪琪,又不聽話了是吧?”李老師眼鏡片一閃,“不可以麻煩別人,不可以問叔叔要東西。”

琪琪嘴癟下來一包淚欲往下滾,張東升輕哄着把她抱起來,“沒事不麻煩,我帶她去樓下買點零食可以嗎?”

李老師猶豫片刻,畢竟張東升這人平時聚餐活動什麽的都不參加,都覺得他清高孤僻,見自己女兒趴在張東升肩頭破涕為笑,張東升也滿臉真誠不是瞎客氣,嘴動了動終究是沒再阻止,“琪琪不許瞎要。”

女兒沖她小手一揮:“乖哦,我一會就回來接你。”

朱朝陽幽怨望着一大一小歡聲笑語從門口消失的背影,噴灑壺恨不得要把窗臺這盆綠蘿澆禿了,突然察覺到綠蘿上的土質稀松如剛翻新過,他看了看擋板後面李老師發縫明顯的頭頂,手指探了進去……

琪琪兩個小手攥滿棒棒糖一蹦一跳跑進來,給媽媽分一顆糖,李老師看着自己女兒塞得滿滿的口袋,笑的魚尾紋眯起來,“哎呀張老師真是的,讓你破費了,琪琪一去小賣鋪就任性,想要這個想要那個。”

“琪琪很聽話。”張東升揉了揉女孩的腦袋。

“琪琪很聽話。”女孩重複一遍,然後拿着一顆糖,跳下椅子,繞過桌子跑到朱朝陽面前,“哥哥給你吃。”

“你吃吧,”朱朝陽俯下身,對着這個纏着張東升半天的女孩,認真道,“小孩子才愛吃糖,哥哥不吃。”

“你也是小孩子,所以要吃糖。”琪琪眨着眼天真道。

“誰說的?”

“張叔叔說的,他說你跟琪琪一樣,要好好對待,不然就生氣了,生氣了就吃一顆糖,哥哥就開心了。”童言無忌的小孩一五一十把跟張東升唠嗑內容全說出來,“吶,你就吃吧。”

朱朝陽接過糖,撒開包裝塞嘴裏,酸的,給他剛壓下去的酸又給翻騰上來。

李老師改完卷子帶女孩走,女孩還舍不得,摟着張東升的臉親一口才肯離開。

朱朝陽看着張東升被親一臉口水還溫溫順順的給人揮手道別,牙忍不住把棒棒糖粗魯嚼碎,誰知糖心更酸,酸的他龇牙咧嘴。

“你給小孩買的什麽三無産品?酸死我了。”朱朝陽斜他。

張東升整理被搞亂的桌面,裝好明天要講的資料做備案,戴上腕表,“別胡說,是你吃不慣。”

“你知道你剛才像什麽嗎?”

朱朝陽挑眉一臉陰險,看起來就知道說不出什麽好話,張東升背着包往外走,“不想知道。”

朱朝陽跟在後面,盯着他的細腰窄臀,評價道,“像個多年不孕不育的寡婦看見別人家孩子那股殷勤勁兒。”

張東升腳步頓了頓,懷疑自己聽錯了,“寡婦?”

朱朝陽留下他一臉無語,笑的肆無忌憚邊笑邊跑沖到外面去。

(三)

他們不是正常人,彼此都心知肚明。

不知道何時會發瘋的兩個變态,如果能一直這麽相安無事倒也和諧,他去接張東升上下班,然後一起去買菜做飯,睡在同一張床上逮蚊子,然而命運顯然永遠不會善待他們,連這點安穩都是奢侈。

“U盤裏是什麽。”

“我們的bed照,”徐靜精致的臉上終于有一絲崩潰,“他這麽多年一直偷拍下來,現在想敲詐我。”

也許是他發現了保險箱鑰匙以後,疼痛像早就存在的暗疾終于發作起來,從傷口裏糜爛蔓延,要阻止走向滅亡,就毫不猶疑選擇背叛。

這天像往常一樣,朱朝陽準時抱着頭盔坐在樹底下等下課鈴響,張東升卻一直沒有從少年宮出來。

辦公室教學樓找了一遍,沒有人影,綠蘿躺在窗臺,盆栽被掏空倒在那,土撒了一地。

打了幾通電話都未接,他趕回東郊,屋內一片狼藉,保險箱被撬開躺在地上,人卻沒回來。

他找到徐靜電話撥了過去。

“喂?”

“徐靜,”朱朝陽吐出音節像從牙縫裏擠出來的,“張東升在哪。”

“朱朝陽?你問我幹什麽,我怎麽知道。”

“我不要錢,你告訴我,”朱朝陽一字一頓,“他在哪。”

“他用這種卑鄙肮髒手段威脅我,教訓一下應該的吧?不然我個人隐私……”

朱朝陽打斷,“徐靜,貪污受賄要判多久不用我提醒吧?”

“神經病!你在說什麽!”

對面惱羞成怒挂了電話。

Advertisement