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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7章

白燈沒什麽存在感懸挂在房頂,消毒水味四處彌漫,朱朝陽手提暖水壺,懷裏抱個瓷盆,胳膊肘壓下門把手,進了病房。

四張病床,都躺着人,不是腦袋纏繃帶就是腿吊着打石膏,與其他陪床的病人家屬點頭招呼一下,他走到最裏面那張床。

遮光布把窗邊毒辣烈日擋在外面,簾布上透出沉睡着的人影,他輕手輕腳把盆放好,倒了半壺熱水又去接了點涼的,水溫正好,擰幹濕毛巾,将簾布拉開一條縫,朱朝陽擠了進去。

張東升閉着眼,安穩躺在那,眉梢天生上揚說不出的韻味,薄唇閉起時像一條縫,顴骨額頭好幾塊暗紅淤塊,看起來頗慘,朱朝陽小心翼翼擦拭,擦完臉把毛巾摁盆裏搓了搓,又繼續過來擦,脖子上的掐痕和嘴角的咬傷,清晰印證了昨天經歷了什麽。

朱朝陽的臉也好不到哪去,青一塊紫一塊。把被子掀開,避開腿上被紗布包起來的傷口,往大腿乃側擦。

昨天發生的事過于瘋癫,已經完全不受控制,待他徹底發洩過後,才後知後覺抱起已經昏迷的張東升去了醫院,後面也沒來得及清理。

輕擡起他的大腿,把毛巾鋪下去,手探到下頭,開拓了一晚上那處還有些松軟,手指刺進去,摳挖着他弄進去的液,流到毛巾上。

再擡頭時,倏地撞上一個陰恻恻的目光。

——張東升正涼涼的望着他。

心髒驀然漏跳一拍,朱朝陽尴尬抽出手,拿走毛巾,把腿輕放下。

人沒有立即撲上來咬死他屬實難得,不過也合乎情理,折騰半宿又躺了半宿哪還有多餘力氣。

“醒了。”朱朝陽扯了扯嘴角,“餓麽?”

等了漫長世紀,張東升才大發慈悲開口,嗓子有些嘶啞,“幾點了。”

朱朝陽誠惶誠恐似得連忙把毛巾丢盆裏,洗幹淨手,打開手機去看時間,然後清晰地念出來,“北京時間下午1點23分。”

張東升眼皮擡了擡,“扶我起來。”

朱朝陽殷勤湊上去扶。

“嘶。”

不動還好,一動,上了年紀的腰就叫嚣着不滿,難以描述的地方也火辣辣疼,張東升好整以暇的神情露出破綻,痛苦的皺成一團。

朱朝陽貼心的将枕頭放到他腰下,手放到後腰輕輕揉着,被張東升不動聲色撥回去。

不願意肢體接觸的意圖擺到明面,朱朝陽沒再貿然伸手,嘴動了動,想說的話給咽回去, “至少枕着吧,好受點。”

張東升單手撐着床把手,扶腰坐了起來,“衣服呢?”

“髒了,我帶了新的。”朱朝陽從床底拉出一個行李包,拉開拉鏈日常用品、換洗衣物,住院必需品樣式齊全,還貼心的裝了幾本書。

“我不住院。”張東升表明态度。

把衣物放在床邊,朱朝陽軟聲勸道,“住着吧,好好養養,別再感染了,我押金都交了。”

“那你住這。”

張東升依舊不鹹不淡,沒什麽表情,聲音溫潤如常。

朱朝陽倒寧願他大發雷霆,現在這樣繃着吊着,眉毛一蹙聲音一提,都跟要淩遲前的磨刀聲似得。

“不願意住就不住了。”朱朝陽賠笑,拿起桌上塑料袋裏少得可憐的橘子,“吃水果嗎,超市可真貴,外面小攤上便宜多了,我就買了點。”

張東升沒理他,拿起衣物,抖開襯衫,卻沒繼續動作,那眼神尖銳而輕蔑。

朱朝陽忍着心底的不适,退了出去拉上簾子,“你穿。”

布簾上随着人的動作微微動着,朱朝陽默然站在一旁,才想起來什麽似得,“你想吃什麽。”

裏面慢悠悠飄出話來,“沒胃口。”

似乎是穿好了,布簾沒了動靜,人也沒什麽興趣說話,病房裏只有其他床位亂哄哄。

“吃點吧,我去買。”朱朝陽憋出幾個字,逃似得提起保溫桶走出去,再這麽壓抑下去他要瘋。

走道上響起高跟鞋的聲響,“護士小姐,請問張東升住在哪個病房?”

值班護士擡眼,往前指了指,“從這走,第三個病房,2032。”

“謝謝啊。”徐靜提着果籃,按着指引走進了2032病房,看見要找的人,默默走到最後面的病床。

張東升半躺着正捧本書,瞥了一眼來人,又重新移到書上。

包裝精美種類各樣的果籃放到桌上,擠掉了朱朝陽那幾個可憐的橘子。

徐靜兩手抓着包,掙紮一番開了口,“……東升。”

“坐。”張東升翻了一頁書。

徐靜靠近了些坐到旁邊凳子上,關切的神情難辨真假,“沒傷到哪吧?”

“倒是沒死。”張東升嘴角噙着笑,仿佛他還是婚內那個柔和的丈夫。

徐靜內心自責感多了幾分,斟酌道,“這事我真的不知道,昨晚姓朱那小子給我打電話,我還以為是诓我,沒想到出了這種事,我從來沒想過傷害你,東升,你信我嗎?”她摸上張東升的手腕。

張東升看了看女人皙白如玉的手指,擡起眼,“嗯。”

徐靜眼中似有些淚光,将手拿開,“我沒想到,我朋友會找人去堵你,我也罵他了,東升,我真的不知道會變成這樣。”

張東升臉上安慰神色。

“說真的,當時你給我打電話說那些事,我覺得天都要塌了,我認識的張東升是溫柔的善解人意的,你說過這世界上不會有比你對我還好的人,怎麽可能會算計我。”徐靜将頭發攏到耳後,開始心理戰術,“我們相識這麽多年,我對你的人品從來沒有懷疑過。”

張東升沒說話。

徐靜眼神暗了暗, “姓朱那小子把U盤給我以後,我就沒打算再糾纏了,只是那裏面資料怎麽只有我爸的……”

“那是他偷的,當然不全。”張東升勾了勾唇,溫潤的眼神露出一絲狡黠。

“東升,你怎麽就不肯放過我呢?我們之間真的沒可能了。”

“我開的條件已經告訴你了。”

“我們結婚這麽多年,多少積蓄你最清楚,這麽短時間怎麽可能拿出三十萬?難道你真的想讓我去坐牢?”徐靜有些崩潰。

“我也很遺憾。”張東升仍是一副事不關己的樣子,重新翻起書。

“你……!”徐靜臉上終于露出怒意。

門被人一拳砸上去,砰一聲巨響,吓得屋內正吃飯的病人一哆嗦,家屬不滿的瞪過去。

買完飯回來的朱朝陽眼裏冒着火,幾步沖到徐靜跟前,跟煞神似得着實駭人,徐靜吓得一哆嗦,被奪走了包,捏着脖子摁到牆上, “你還敢來?誰給你的膽子?”

徐靜花容失色臉憋的發紫,掙紮着扣他的手,卻怎麽都掙脫不了,“放…放手……你…誤會了……”

“誤會?你糊弄鬼呢?我晚去一會人都被打死了!”朱朝陽脖子上的筋都鼓起來,這會真恨不得把人活活掐死,“除了你還有誰這麽狠他?”

徐靜連咳都很困難直翻白眼,張東升終于喊了聲,“朱朝陽!”

朱朝陽置若罔聞,手上得勁兒一點不少,病房家屬們不想摻和也沒個拉架的,護士急忙趕了進來,“吵什麽鬧什麽?這是醫院!”

女護士根本拉不開朱朝陽,眼看徐靜翻着眼白很快就窒息而死,張東升從病床爬起來抓他的胳膊。

朱朝陽看到抓着他得手,因為焦急而生生把輸液針管頭扯了出來,消毒貼紙上滲出血,理智終于回了籠,胳膊緊繃出的青筋逐漸舒展,慢慢松了手。

徐靜摸着胸脯争先恐後吞咽空氣,脖子上留下駭人的幾道捏痕,惡狠狠的來回在朱朝陽和張東升身上掃視。

理好氣息,奪過自己的包,啪一巴掌打到朱朝陽臉上,“你們等着。”而後扶着牆走出去。

護士重新給張東升紮針,弄好以後留下句責備走了出去,“你們家屬也太鬧騰了,打擾其他病人休息,有什麽事以後出去說!”

病房重回寧靜。

朱朝陽面色好久才緩過來,愣愣撿起腳邊的橘子,默默扒皮。

張東升沉默的盯了好半晌,忍不住問,“你現在這麽控制不住情緒?”

朱朝陽強迫症般把橘子上的白絲都扒個幹淨,然後整個丢進嘴裏,吃完了才道,“躁郁症,不吃藥時不時發作。”

張東升哦了一聲,“怪不得。”

“怪不得?”朱朝陽反問。

“經常犯渾。”

面對奚落朱朝陽面不改色,直勾勾望過去,“心理醫生說,我是十二三歲時受了一些刺激才變成這樣。”

深淵對着深淵,二人隔着時空與命運對視,最終誰都沒再繼續說。

打完吊瓶,張東升執意要出院,又不肯坐他的摩托,打了出租車回東郊,朱朝陽就緊緊跟在後面,讓自己的摩托盡量露在出租車後視鏡中,車開的快,過了幾個路口他就被甩到後面。

到東郊的屋裏,張東升已經先到了。

“哥,我回來了。”朱朝陽關上門,聞到一股油煙味,“怎麽不歇着,回來就做飯。”

沒人理他,悻悻抱着頭盔坐到餐桌上,這個視角正好能看到他的背影,坐了會他起身去幫忙,“哥,跟你說個事。”

鍋裏的油滋滋響,肉和土豆翻炒着。

“你住院的錢,是我摔了你的存錢罐拿的,我現在沒錢,開摩的掙得也不多,以後會還給你。”

“不用。”張東升推開他去拿後面的醬油瓶,“你要事事都這麽坦誠就夠了。”

朱朝陽動了動嘴,最終還是緘默了。

炒好菜端上桌,朱朝陽起身幫着擺碗筷,張東升脫下圍裙,坐在餐桌前,兩人就這麽沉默着,各吃各的。

朱朝陽心如火烤,這麽僵持着還不如挑明了說,他忍不住了,“哥。”

張東升眼皮都沒擡,仿佛對着空氣。

“我也不知道為什麽會……會失控……那麽對你,我真不是故意的,對不起。”朱朝陽面露難色,“我不想傷害你。”

張東升筷子頓了下,似笑非笑的說,“今天徐靜也是這麽說的,你們都說不想傷害我,卻做着讓人傷心的事。”

“我跟她不一樣!”朱朝陽提高音量。

“有什麽不一樣?”張東升嗤笑,那眼裏甚至連點嘲諷都不肯施舍。

“就是不一樣!”朱朝陽難受極了,他不喜歡這種感受,好像在張東升眼裏他就是可有可無的,他恨自己嘴笨,不能把自己的心表達出來,“我不會像她那樣,離開你!我會一直陪着你,到你死為止,不,你死了我也要在你的墳旁邊陪着。”

張東升聽完這頗為驚悚的自白,感嘆道,“你還真是有病。”

“我是有病,你別不理我。”朱朝陽放下碗筷,湊過去,蹲下去仰視道,“我不會背叛你的,不會讓你像笛卡爾一樣背叛而死,我是怕你做出什麽事害了自己,你放心,U盤我有備份,你想做什麽事就去做。”

張東升被他壓着腿,無奈道,“你這樣我怎麽吃飯。”

“哥,我是真的想對你好,真的,張東升,我了解你,你了解我,我們就是天生一對。”

張東升不給他回應,朱朝陽抓着他的筷子,把他的注意力搶奪回自己身上,“哥,你答應嗎?”

張東升無可奈何,只得面對他,“答應什麽?”

“我,我剛才說的啊。”朱朝陽有些赧然。

“你說要在我墳頭旁邊陪着,我應該怎麽答應,謝謝你來給我燒紙?”

“……”朱朝陽急了,抓起他的肩膀,抵到背後的牆上,“我喜歡你,你不明白嗎?”

小孩情窦初開急切想要得到心上人同樣回應的臉就在面前,違和的是他表白的對象不是同齡的花季少女,而是一個上了年紀的老男人,男人的嘴離他近在咫尺,薄唇勾起一抹撩人的弧度,那是年輕少女沒有的,是世上任何人都沒有的,張東升獨有的,冰涼又帶着色氣的笑。

小孩的眼裏轉憂為喜,因為他的老師,低頭湊了上來。

那片唇,薄而淡,淺嘗截止般,卻能把人的心弦撩的七零八落。

朱朝陽陷進巨大的眩暈裏,如漂浮在空中,這一刻誰都不能把他們分開,這是他離他的夢最近的一次,連昨天晚上都比不了。

“老師,你答應了?”

他聽見男人底底的回應,心都飄忽起來,粘稠的氣氛在兩人周圍纏繞,他看着男人垂下迷離的眼眸,那張輕啓的唇,沉醉的春風都不及他萬分之一的風情。

交織着濃烈的欲念被吸進一張張纏綿的網裏,悠揚的交響樂倏地停止。

——朱朝陽的眉微蹙,緩緩低頭,一個冰冷的刀尖刺進他的腹部,而始作俑者正是他心愛的張老師。

“不……”朱朝陽瞪大眼睛,驚呼着,看着張老師把這把刀插進去,“……好疼……好疼啊……哥,別、別拔出來……”

“你喜歡我?”張東升擰起微笑,眼裏閃着戾光,緩緩把刀拔出來,“那就證明給我看。”

朱朝陽緊緊按壓傷口,扶着桌子,面部蒼白扭曲。

血浸濕他們的餐桌布,血跡模糊蜿蜒染到門口,空氣裏都染的血腥起來,人跌跌撞撞跑了出去。

張東升丢了刀,好像一下子沒了着力點,失魂落魄跌坐在地上,一滴淚悄無聲息的順着面頰流到下巴,滴在地板上與朱朝陽的血融為一體。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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