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8章
朝陽是我最喜歡的學生。
那個內斂、羞澀、不符合年齡的城府、敢跟兩個孩子一起敲詐他的學生,最終将他逼到絕路,不愧是他循循善誘教出來的,重活一次還是不肯放過他。
讨債鬼。
神經質的用刷子瘋狂擦拭着地板,如果有尖銳恐懼的人聽了怕是要起雞皮疙瘩,刷子蹭在地板上像有無數個蟲爬過發出的沙沙聲,張東升最會處理案發現場,地上的血已經沒了痕跡,屋裏也噴着好聞的香水,然而他還是趴在地上,強迫症似得一遍又一遍的磨蹭,好像這地上有特殊存在的東西一定要抹幹淨。
血清理幹淨了,可屋裏到處是人留下的生活痕跡,他給朱朝陽買的牙刷,跟自己一模一樣的深藍拖鞋,櫃子裏是幾件簡單牛仔褲和白T,床頭的書裏夾着朱朝陽送的玫瑰标本,他可以全都扔出去,也從自己的腦子裏扔出去,可他什麽都沒有做,倒在床上,想的只是走的時候忘了給朱朝陽塞點錢。
他不是一個容易有愧疚心的人,似乎很快他就從這種莫名低落的情緒走出來,依舊按部就班的去工作,然後回東郊,一個人默默吃飯,睡覺,只是不會再有人接送,得起很早去趕公交車。以前總覺得兩個人睡有點擠的床,現在居然大的吓人,翻來覆去也不怕碰到誰,心卻空了下來。
這種循規蹈矩的生活很能消磨一個人的鬥志,也能讓腦中的程序按自己的想法思考,不去胡思亂想,只是偶爾會有人問,最近怎麽沒見你那個好看弟弟來接?
殘酷的事實總在溫水煮青蛙的生活裏時不時迸發出來,給心口劃上一刀。
張東升才遲鈍般,恍然大悟,那棵樹下也不再停着一輛拉風的摩托車,再也沒有一個耀眼的少年抱着頭盔,克制卻藏不住眼裏的喜悅,說着,“哥,你下班了。”
朱朝陽徹底從他的生活裏摘出去,時間逐漸模糊,他會懷疑是否真的有這個人存在,只是偶爾會在街上看到相似的背影,才會恍惚幾秒,重生的他終于如願回到生活正軌裏,回到平靜生活裏去。
這天他如往常一樣拿着教案進了教室,試聽課上都是稚嫩的臉龐,除了角落坐一個約摸二十四五歲的不速之客。
張東升扶眼鏡的手頓住,眼中閃過稍縱即逝的驚愕,隔着五六排學生,遠遠望過去——
朱朝陽消瘦許多,頭發剃成了短寸,清爽又野性,眼神直直撞上去,毫不掩飾。
好像隔了這麽遠距離,隔了那麽長時間,什麽都變了,又什麽都沒變。
他還是他。
張東升眼神沒多做停留,鎮定拿起粉筆在黑板上板書,開始講解今天的內容。
只是破天荒第一次在一道題最後解錯了答案,這道題對初中生來說超綱了,學生們也沒看出來,還是角落裏那個大齡“初中生”勇敢舉手犀利指出老師的錯誤。
朱朝陽貪婪似得望着講臺上的人,上揚的眼梢藏進眼鏡框裏,修長的腿包裹在西裝褲下,顯得pg更加挺翹,一分一毫都不錯過,似要将許久未見的人深深刻在腦子裏,同時也察覺到張東升捏粉筆有些抖動的手。
——他在緊張。
設想過很多可能,這個反應朱朝陽倒是意料之外,張東升好像從來都是沉穩冷靜,不為任何人的情緒而波動,這種有些手足無措的樣子在他身上純粹的可愛。
朱朝陽沒敢回東郊找他,也沒直接進辦公室,只有在課堂上,張東升才不能明目張膽趕他出去。
下課鈴一響,朱朝陽就挪了步走向講臺生怕人跑了,而講臺上的人慢條斯理收拾講桌,沒有躲人的意圖,像故意等。
好像确實是在等,朱朝陽被一個女學生踩了一腳耽誤了幾秒,他也停了手裏的動作。
“好久不見。”朱朝陽的腳停在講臺下面。
張東升只看了他一眼就挪開步子,将書夾到胳膊裏往外走,“出來。”
走到安靜點的茶水間,張東升拿着保溫杯接熱水,朱朝陽在跟罰站似得跟在後面。
水桶流出汩汩冒着熱氣的水,朱朝陽看着就喉嚨燙,實在不理解為什麽上了年紀的人都喜歡喝熱水,他只喜歡喝涼的帶氣兒的,熱水實在難以下咽,讓他想起兒時被周春紅逼着喝燙牛奶的日子,他很不屑這種中年男人保溫杯裏泡枸杞的養生之道,但如果這是張東升,他就喜歡。
朱朝陽胡思亂想了一會,水聲停了,再擡頭,張東升邊吹着水杯,邊觀察他。
朱朝陽最受不了的,就是張東升認真看他,眼裏像含着水,水中倒映出他的臉。
于是摸着鼻子有些赧然,開玩笑道,“哥,我是不是很适合這個發型。”
張東升居然點點頭,“是很适合。”
朱朝陽更不好意思了,摸起腦袋,“不像勞改犯吧?”
張東升蓋好水杯,往外走,臨走出去又看了他一眼,“像個流氓。”
出租車後排,二人隔着段距離沉默不語,誰也沒有開口說話的欲望,朱朝陽側目,人流車海走馬觀花,如燭光焰火稍縱即逝。
“我把摩托賣了,”朱朝陽沒回頭,玻璃上映出他的臉,“不知道以後還有沒有機會接你下班。”
“過段時間我打算買車。”張東升說。
“哦。”朱朝陽身形微動,點頭,“挺好。”一股酸澀滋味湧上心頭。
張東升緘默了一會,又補充道,“一直騎摩托也不安全。”
回到東郊,屋內依舊整潔幹淨,井井有條,非常“張東升”式的一絲不茍,上一次在這的記憶不太好,所以他看到自己的東西都還在,頗為驚訝,自嘲道,“我以為你都扔了。”
“要吃點什麽?”張東升沒正面回應,放下背包去洗手。
“不用忙了,我呆一會就走。”朱朝陽繼續翻着他那些東西。
這次輪到張東升驚訝,“這麽着急?”
“一會還有事,而且主人好像不太歡迎,我臉皮再厚也不好意思呆下去。”朱朝陽別別扭扭的說。
張東升嘴唇碰了碰,“沒有不歡迎你。”
那你連個笑臉都沒有。朱朝陽在心裏嘀咕得寸進尺的話,嘴上卻道,“嗯,我也确實有事。”
“好。”張東升端着洗好的水果,坐到他對面的沙發,“吃點水果。”
“我這段時間認識了一個書店老板,人特好,”朱朝陽自說自話,“多虧了她我才撿回半條命,看我無依無靠,就留我在那打工,還不扣身份證。”
平淡的将驚心動魄的這一個多月的經歷陳述出來,抱有不該有的期待去妄想張東升有什麽反應。
那張寡淡的臉上一絲破綻都沒有,一個沉默的旁觀者,只是适當給出反應,什麽書店,在哪裏,挺好的。
“從我出現為止,”朱朝陽望着他總是漫不關心的面容,比拿刀捅他的時候都疼,感嘆道,“你都沒問過我這段時間是死是活,去哪了,過得好不好,我在你這兒,還真是一點地位都沒有。”
“你現在不是安然無恙坐在這嗎。” 張東升解釋說。
朱朝陽扯開嘴冷笑,“這跟親口問出來,能一樣嗎?張東升,你心真狠啊,真的,是不是哪天我死了,你都不會掉一滴淚?”
他笑着揉眼睛,定定站起身,頭也不回的走了。
“朝陽。”張東升叫住他。
朱朝陽停了,沒将頭完全轉過來,下垂着睫毛濕潤潤的,“你讓我證明多愛你,我可以為了你殺人,可事實上,我做的一切,根本都不值得。”
笛卡爾死于心卒。
寧州的夏季快走了,在人都未做好準備時候,天猝不及防涼了下來,刮起晚風才恍惚過來換了季節,好像夏天從未來過。
男孩一路走着,斑駁樹影時不時晃動着,碰到他留下的斜斜的影子,嘗到提前到來的涼薄秋雨的濕潤。
七八點鐘書店只有兩三個顧客,老板紅姐是個三十出頭風韻猶存的單身女人,百無聊賴擦着櫃臺,看見朱朝陽走了進來,驚訝道,“你怎麽回來了?今天給你放一天假呢。”
“沒什麽意思,回來幫忙。”朱朝陽聲音悶悶的,随手抱起店門口的一摞沒拆封的書,“新到的貨?放哪。”
“拿一本放百科類書櫃,剩下的搬倉庫。” 紅姐若有所思的看着他抽出一本書放進書櫃,一頭紮進倉庫,好一會才走出來。
這小子平時勤快得很,雖說有時候會跟她請假不知道去忙些什麽,但出力幹活從不含糊,也有眼力見,這書店靠她一個單身女人累都累死了,有個不要工資管飯管住就行的便宜苦力,更何況還是個帥哥,留下養眼都行,她這小書店自從雇了朱朝陽,女性顧客明顯增多,來了還只讓朱朝陽介紹書,有點小毛病也是虧中有補,她還賺了。
只是有時候看着一些十八九歲的含春少女紅着臉對朱朝陽問東問西的時候,她不免唏噓,可惜這個小帥哥喜歡男的,不然她早就下手了,哪有這些小丫頭片子的機會。
那天晚上,她在店裏盤點就關門晚了點,突然倒進來一個渾身是血的男孩,給她吓愣了。
這要是死在她店裏,晦氣不說,惹事上身就麻煩了,趕緊叫了救護車。
男孩腹部被刀刺了十厘米,差三公分就傷到內髒,失血過多,還好搶救及時撿回來一條命,紅姐怕說不清要報警,男孩躺在病床上,聲音都快發不出來,還是一聲聲說,姐,別報警,那是我哥,你別報警,我不想給他惹麻煩。
後來才知道,他口中的哥哥,就是他喜歡的人。朱朝陽不經常提起他的私事,只是偶爾店裏進了與數學有關的教案或練習題,他會問來看題的學生是不是少年宮的,有時她看不下去了,就說,你去找他吧,姐給你放一天假,朱朝陽卻搖頭,他讓我證明有多喜歡他,事沒辦成之前我不能見他。
怎麽男人跟男人之間的感情也這麽矯情?紅姐直翻白眼。
今天早上他來找她,拿着一個少年宮數學試學課報名單,說要去找他哥。
紅姐搖着扇子,調笑說,事辦成了?啧啧你還真有毅力,白長了一張花心的臉。
可他回來這幅神情……怎麽看都像又碰了壁,他這位哥哥到底是何方狐貍精,把人傷成這樣,又是捅肝又是虐心,紅姐倒真是想見識一下,再求個撩小鮮肉秘籍。
“怎麽了你,一臉半死不活的樣兒。”紅姐拿扇子戳了戳他,“見面不順利?”
“他……還是那個态度。”朱朝陽不想多說,将剩下的幾摞書擡進倉庫,又去後幾排書架上一個一個整理被顧客翻亂的書,整個人死氣沉沉失了魂似得。
紅姐嘆了口氣,世上文字八萬個,唯有情字最傷人。
“你好,”夜色深處走進來一個文質彬彬的男人,嘴角微微上揚,“我找一下朱朝陽,請問他在嗎?”
“啊……”女人強烈的直覺她心口瞬間震動出一個呼之欲出的推測,強忍着激動,鎮定的回道,“在吧好像,我去叫他。”
走到第三個書架,朱朝陽還在毫不知情的坐在地上給書籍分類,紅姐蹲下去錘了他一下,低聲說,“你哥來了。”
朱朝陽眸子一緊,顯然是不相信的,于是站起來往前看,正在門口架子上翻書的——果然是張東升。
紅姐偷偷摸摸又将他拽下來,笑的一臉陰險,“臭小子!你機會來了,一會配合着點,你想知道他喜不喜歡你對嗎,看姐的。”
說完她将自己的波浪大卷發放到一邊,露出鎖骨和可觀的胸口,挽着朱朝陽僵硬的胳膊,笑盈盈走了出去。