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9章
(一)
“你自己看看,是不是你哥?”
張東升正翻着一本畫冊,聞聲擡頭,眼鏡片上浮現出女人姣好面容貼到另一個人身上的旖旎麗影。
“嗯。”朱朝陽低低應着。
紅姐胳膊肘暧昧怼到朱朝陽身上,嗔怪,“我還能騙你啊?傻小子。”
“……”朱朝陽局促不安瞅着已經進入狀态的紅姐,又看向門口,遲疑道,“你…來幹什麽。”
張東升擡手扶眼鏡不留痕跡的從那兩個交疊的胳膊上移開,神色如常,“你走那麽急,我還有話沒說完。”
紅姐塗着指甲油的手指戳了下朱朝陽,戳的人直掉雞皮疙瘩,“怎麽跟你哥說話呢?”又晃悠悠靠在櫃臺上,對張東升嫣然一笑,“早就聽朝陽念叨過你,果然名不虛傳,一看就是個溫文爾雅的文化人兒。”
“過獎了。”
“我是這小書店老板,朝陽一般都叫我姐姐,不過我看你要比我大點吧?我叫你大哥行嗎?”
“可以。”張東升付之一笑,又定定看向朱朝陽,“能跟朱朝陽單獨聊嗎?”
朱朝陽欲開口,紅姐默不作聲把手放到他肩上,将人的話又給塞肚子裏,“可以啊,你們畢竟那麽久沒見了,不過還真不是我不放人,這個點我們店呢也該打烊了,我這一個女人家的,沒個男人幫忙真收拾不過來。”
沒想到會被拐彎抹角的拒絕,同時也察覺到女人帶着點陰陽怪氣的情緒,張東升嘴角淡淡挽起,眼底卻沒什麽柔和,“哦沒事,可以理解,工作嗎應該的。”
紅姐上挑細眉,“那大哥你在這坐會還是明天再來?”
尴尬又脆弱的弦在空中加劇拉扯,朱朝陽沒由來的焦慮,欲言又止,生怕紅姐這膈應人勁兒給人氣走了。
“我去外邊等。”
沒料到張東升開口幹脆,紅姐也沒再說什麽,晃着扇子微颔首。
朱朝陽捏了捏手裏的抹布,到底沒忍住,在人擡腿轉頭的時候叫住說,“還是在這等吧,外邊熱。”
人家悒悒地暼了他一眼,轉身浸入夜幕中,“不用。”
在樹旁邊靠着,只能看見背影,薄透襯衫些許汗津津貼在後背,不一會在昏暗的路燈下點起了煙,一點微弱的火點在夜幕熠熠發燙,煙霧寂寥飄散到各處。
張東升不常抽煙,煙頭含在嘴唇上,說不出的感覺。
朱朝陽收回目光,皺眉道,“是不是太過了?”
“這才哪到哪啊!不會這就心疼了吧?”紅姐恨鐵不成鋼把墩布塞給他,“沒看人家根本連計較都不計較!”
“我怎麽覺得他生氣了。”
“哪看出人生氣了?不還沖你笑呢,你哥看起來性格挺好的,那麽怕他?”
“是,說起來我更怕你。”
說着紅姐又動起手,又是捏又是怼的,落到旁人眼裏頗有熱鬧打情罵俏的滋味。
“好了姐,都幾點了。”朱朝陽總有些顧及外邊的目光,別別扭扭不舒服。
“怕你哥等着急啊?”紅姐笑着白他一眼,不再鬧他,翻起賬本來,“那你可得好好給我收拾,打掃不幹淨,別想出去約會!”
朱朝陽悶聲利索的拿着墩布拖地,店面不大,不一會地面就拖幹淨,去水池洗完手抹了把臉,先跨步走了出去。
紅姐在後面關燈鎖門,瞧着朱朝陽招呼都沒打就溜出去,無奈着拉下卷閘門,暗罵個沒出息的。
朱朝陽走過去兩步的距離止步,也不說話,毫無存在感似得站到一旁。
張東升抽完一根煙,身上的煙味還沒散完,恹恹的萎靡感,斜眼打量身旁的人,“發什麽愣。”
“你找我要說什麽。”朱朝陽臉上的水珠還沒幹,滑到下巴上,一手給抹淨了。
張東升透過熱鬧夜市上的招牌,望向月亮,耳邊響起鐵閘門的聲響,“這不是說話的地方。”
“那—”朱朝陽回頭看了看,紅姐關好門下臺階,對上眼神,眉眼展開,“聊什麽呢朝陽,你哥吃飯了嗎,正好我們去夜市吃東西,一起去呗?”
沒等朱朝陽開口,他直接推辭,“不用麻煩了。”
态度拒千裏之外,紅姐卻視若無睹又熱絡的聊起來,“客氣什麽,既然是朝陽的哥,我可得招待好了。”又深意看了朱朝陽一眼,“不然回頭又得怪我。”
朱朝陽意會,猶豫片刻道,“哥,你就別客氣了,紅姐誠心請你的,一起去吧。”
(二)
一家生意火爆的夜市攤,亂哄哄的嘈雜吆喝加上頭頂黃燈上飛來飛去的蚊蟲,人也跟着浮躁起來,朱朝陽本來就容易出汗,紅姐故意貼着他坐,動也不是不動也不是,時不時幫他夾菜,戲要做足他不好說什麽,就是沒由來的心虛。
“對了大哥,聽朝陽說,你是當老師的?”紅姐又給朱朝陽碗裏夾了塊肉。
“是。”張東升輕輕扇着襯衫,額上細細密密滲出汗來。
“那好呀,工作穩定,以後學生們要用什麽試題,大哥打個廣告呗,我這什麽補習材料都有全的很。”紅姐笑的眼睛彎起來。
“沒問題。”
“真的呀?那敢情好,來,大哥我敬你一杯。”紅姐起身給人杯子倒滿。
“給我也倒點。”朱朝陽把自己的紙杯往前推。
“你喝什麽喝,酒量那麽差。”雖這麽說着,還是給他添滿。
冰啤的涼意滲透到紙杯上,握着很舒服,朱朝陽頓時口幹舌燥,往嘴裏送了進去。
桌上只有紅姐顯得很健談,“朝陽這小子,酒量差得很,喝完酒不認人,上回喝醉了抱着我不撒手。”
“咳咳……!”突然被冰啤嗆到朱朝陽埋着頭咳嗽。
“怎麽了?沒事吧?姐可不是告你狀啊,瞧把你吓得。”紅姐拍着他的背順一順,“我能跟你個小屁孩計較麽?”
“沒事,沒事。”朱朝陽拿開女人的手,避之不及站了起來,“我,我趟去廁所。”
紅姐朝着他的背影嗔怪幾句,又随手給自己倒了點酒,看似随口問道,“大哥,你說朝陽喜歡什麽類型的?”
眼前一只惡心的蒼蠅嗡來嗡去,張東升輕扶手驅趕,眼皮動了動,“不知道。”
紅姐驚訝道,“不知道?我還以為他什麽都跟你說。”
見人不語,紅姐托着腮,眼睛一眨不眨盯着他,“我覺得吧,朝陽應該喜歡年齡比他大的。”
“是嗎。”張東升抿了口啤酒,唇上光光亮亮留下水漬。
“那可不,我這書店啊,來的大多數都是女學生,喜歡朝陽的,給他塞紙條的,天天都排着隊,”紅姐點了根煙,“也沒見他同意過誰。”一口煙飄出來,模糊了人臉,話也含糊不明,“我約他來我家,倒是跑得利索。”
霧散了,觸及到男人的目光,紅姐閃爍其詞,“害,你看我喝了酒就愛胡說。”包裏手機突然震了一下,女人掏出來一看,是朱朝陽發的短信:姐,謝謝你良苦用心,還是算了吧,我單獨跟他聊。
紅姐低聲暗罵重色輕友的玩意,再擡頭,堆起歉意的笑,“真是不好意思,大哥,我這,家裏給我發短信,有點急事得回去一趟。”
張東升颔首,“沒事,你去忙吧。”
“第一次見面就提前走,不合禮數,我自罰一杯吧。”紅姐自顧昂首喝光酒杯,“一會朝陽回來,幫我跟他說一聲,我就先走了。”
(三)
朱朝陽回來的時候,只剩張東升一個慢條斯理在吃菜,旁邊那瓶啤酒已經空了。
“紅姐走了嗎?”
“嗯,說家裏有事。”
“哦。”
明明很哄鬧悶熱的環境,二人靜谧的氛圍竟有些低氣溫環繞,朱朝陽喝了口悶酒,心事重重問,“你找我到底有什麽事?”
張東升又新開了瓶啤酒,給自己滿上,又給朱朝陽倒,陰恻恻斜他一眼,“沒事就不能找你?”
“你平時沒事的時候也不找我啊。”朱朝陽如實說。
張東升無奈似得唇動了動,又壓低聲音,“我是想問你,走的時候說為了我殺人,是什麽意思?”
“字面意思啊。”
“別開玩笑,朱朝陽。”張東升今晚第一次眼裏帶着厲色,“這可不是好玩的事。”
“我很認真啊。”朱朝陽咬着根烤串從頭撸到尾,嘴角留下一條油漬印。
“你到底想幹什麽?”漫不經心的态度實在惹人冒火,張東升蹙眉,“拿自己的命不當回事是嗎?你覺得自己有多聰明?多僥幸?”
一連串質問砸過來,朱朝陽咂咂嘴,擦了臉邊的孜然,“你急什麽啊,跟你有什麽關系啊,我自己的事我能處理好,更何況你不是恨我冒犯了你,我死了你不應該很開心?”
“跟我沒關系?你說做這些是為了我,怎麽跟我沒關系?”張東升眼裏的火光終于藏不住。
“你又不領情,管我是不是為了你呢。”朱朝陽也急了,一使勁桌上的紙杯都給捏扁了,“說不理我就不理我,捅我的時候沒見你心疼,下落不明的時候沒見你找過,現在指手畫腳給誰看呢?有意思嗎?”
張東升真是被小孩氣着了,胸口劇烈起伏着,帶着刺的話直往他心窩子裏紮,“你到底有沒有點良心!”
朱朝陽目光躲閃着,“反正你別問來問去了,煩得慌。”
“你知不知道好歹,啊?被抓去斃了你就開心了?”
朱朝陽最讨厭他說教的态度,要怼過去的話就在嘴邊,擡眼卻看見他眼睛紅了。
“這就是你的證明?”張東升執拗的眼神中有一絲破碎。
朱朝陽心軟了幾分,愀然不樂沉默一會,坦白道,“其實,其實還沒有。”
“什麽還沒有?”張東升捕捉到什麽,迅速靠近過去。
“還沒動手。”朱朝陽小聲說。
張東升更氣,聲音陡然提高,“那你說為了我殺人?你說完那話我飯都吃不下來找你,想着給你出出主意,結果還要坐這看你們惡心半天!你嘴裏到底有沒有實話啊??”
朱朝陽忍住心底那點松快,承認說,“我是要殺她,還在一步一步設局。”
“設個屁局!”張東升舉起手斥責他,“你給我就此打住,別再幹什麽了!”
“那我怎麽給你證明?”
“證明就非得殺人?你對我的感情就只有這個?”
“不是。”朱朝陽被訓學生似得訓了一通,低眉臊臉給人倒酒。
“不喝了。”張東升一把将紙杯推開。
(四)
狹小的空間擠着剛面紅耳赤吵完一架的二人,誰也不說話,不尴不尬的看似都在忙。
張東升拿着毛巾進了浴室,不一會傳來嘩嘩水聲。
朱朝陽在水池旁洗漱,默不作聲盯了霧氣缭繞的浴室門幾秒,最後灌了一大口水漱口,進了房間。
床上空蕩蕩只有一床被子枕頭,打開櫃子自己東西果然都在裏面堆着,他猶豫了一下只拿了個枕頭扔到床上,沉沉躺下去。
盯着天花板不知道想了些什麽,鹿似得眼睛冒着光亮,複雜而難辨的情緒在心裏掙紮,到底是興奮占據最大位置,他不是察覺不到張東升對他的在意和擔憂,一路上回想個不停,細細品着那人焦慮憤怒的臉,這會已經飄飄然的沒邊兒了。
他趴起身,摸出張東升枕頭下經常藏的刀,扔到抽屜裏,又摁開手機,給人發短信。
剛發完短信卧室門就拉開了,張東升邊擦頭發邊走進來,看了悠然自得趴在床上的朱朝陽一眼,拉開櫃子拿了他的被子扔過去。
朱朝陽不理會,把自己被子蹬遠了點,仍心安理得蓋着別人的涼被。
“再這樣你就睡地上。”
張東升不在理他,坐到靠床的書桌前翻起明天的教案。
朱朝陽屁颠颠湊過去,胳膊肘靠在桌上,“這麽晚了還工作啊。”
“不然我明天講什麽?”張東升頭也不擡,認真的做些批注。
“暈暈乎乎能寫字嗎。”朱朝陽擡眼看也看不着內容,索性就直勾勾盯起寫字的人,張東升注意力全然在書本裏的,被燈光照的暖烘烘,眼眸下垂浏覽着試題,整個人有條不紊又素又乖,看的人想親上去,他嘴上惡劣道,“老這麽熬夜容易脫發。”
眼鏡片後面驀地投來一道涼飕飕的眼刀。
朱朝陽目的達到,沖人樂了一下,“哥,你認真的樣子真好看。”
張東升又翻了一頁,簡略看了幾眼,在空白紙上寫東西,“是不是上了點年紀的你都覺得好看。”
冷不丁被這話說的莫名其妙,朱朝陽聞到一股濃烈醋味,解釋自己沒有特殊癖好,又順帶着表了個心意,“我只覺得你好看。”
黑水筆停頓了一瞬,繼而又從容寫題,“是嗎。”
“當然是了,哥。”朱朝陽此刻就像個讨人歡心的饞貓,手不自覺搭到人肩上,那人上挑的眉梢簡直彎到他心裏去,“你多少歲在我眼裏都好看。”
“手拿開。”張東升暼他。
悻悻收手,他躺回被窩裏。過會張東升改完教案,關上臺燈,抱起了枕頭被子。
“你上哪?”朱朝陽急忙拉住他。
“出去睡。”
“睡哪啊,沙發那麽硬,你腰受得了嗎,別去了。”朱朝陽往裏挪挪,撒嬌似得,“我不搶你被子還不行嗎。”
張東升無計可施放了被子,誰知剛躺好眼前一黑朱朝陽就壓了上來。
都穿着短褲腿挨腿胸貼胸,他霎時僵了身子,驚呼道:“你幹什麽?”
朱朝陽将他的緊張局促盡收眼底,壞笑,“睡都睡過了,還害羞什麽。”
臉登時紅透,他微側頭去盯牆,胸口起伏不定,似難以啓齒,“誰跟你一樣沒臉皮。”
“心跳這麽厲害。”朱朝陽貼近他的身子,将自己的胸口緊貼着他,細膩的皮膚藏不住任何悸動,他驚訝道,“你不會石 更了吧?”說着就要往下摸。
“……”張東升黑着臉把他掀翻過去,“別鬧了我明天還要上班!”
“生什麽氣啊,”朱朝陽樂的嘴角都快藏不住,逗張東升害羞再欣賞那無地自容的表情簡直要成為他人生一大樂趣,“我又沒說要做。”
(五)
成年人的破鏡重圓、言歸于好在于選擇性遺忘,有人放下執念,有人不再鑽牛角尖,而有些人的命也保住了。
如此,二人重新回到以前同居生活,歸根結底朱朝陽認為是自己受虐心态強大,不管張東升對他如何,他都會不計前嫌死皮賴臉貼上去,他覺得這是愛和包容,絕不是紅姐說的什麽可笑的“妻管嚴”。畢竟晚上還得老老實實在下面喘,白天暫且讓他呈呈威風。
拌嘴鬥舌都是平常,過日子難免磕磕碰碰,雖然張東升不承認他們這是在過日子,說自己是收養棄兒做慈善,那簡直就是屁話,哪有養父在養子被窩舒服到直哼哼的?
張東升這個人擰巴的很,做那事也是朱朝陽軟磨硬泡了很久之後才肯同意的,做的過程還必須關燈,不敢有異議他只能把燈關了,借着月光依稀看見人迷亂的臉,其實只聽聲音他就能升天了。
剛開始那幾天朱朝陽每晚都得纏着他做幾回,這麽持續一個多星期,張東升扶着腰怎麽說都不肯讓他再碰,後來定個規矩一周最多只能四次。
朱朝陽說自己是個男人,得養家糊口,他想在少年宮對面開個書店,生意好了繼續開分店,開連鎖店,拿下寧州市場最後推廣全國,一個書店規模讓他說的熱血沸騰跟開發什麽電腦科技似得,張東升默默聽到最後致命發問,你有錢開嗎。
朱朝陽瞬間蔫兒了,所以我不來找你了嗎,哥,你先借我點,紅姐說幫我提供貨源,優質還靠譜。
張東升調侃,所以你說養我,最後還得我出錢。話雖這麽說,原本想買的車檔次打了個對折,只付個首付還得還兩年車貸,剩下的錢都給了朱朝陽。
朱朝陽問,你不怕虧得血本無歸啊,張東升只開玩笑說,那你就給我一輩子當牛做馬賠錢。
玩笑歸玩笑,朱朝陽是真的想改變他們的生活,調查了附近區域人群受衆和同類型商業模式,在少年宮對面最合适不過,他知道過幾年這就要迅速發展建大型商場,人流量只增不會減。
只靠賣書利潤不大,開幾個月以後二樓開始賣些飾品家用雜物,要各處去進貨引資,随之而來的是無法避免的應酬,朱朝陽一般都會下班把張東升接上一起去,還給各個供貨商鄭重介紹這是投資人。
有次張東升問他為什麽要這麽說,朱朝陽帶着酒氣親了他一口,說這叫吃水不忘挖井人。其實他就是想讓所有人都知道,張東升在他這,是獨一份。
轉眼歲暮天寒,寒假班結束後,張東升也開始放年假,朱朝陽早早去少年宮接人,辦公室同事笑着跟張東升說,你弟越來越帥了,要不要給他介紹個對象?
張東升付之一笑,這要看他的意思。
朱朝陽對這回答很不滿,出了門又不甘心的折回來,神秘湊過去跟同事說了句。
——其實我不是他弟,我是他親愛的。
留下僵硬凝固在原地的女老師,朱朝陽兩步跑上去勾住他哥的脖子,二人打鬧推搡着走向一片白茫茫的世界。
你看,愛是照進隐秘角落的一束暖光,一切陰霾在白茫大地上消失匿跡,他們朝着暖陽升起的地方,越走越遠。
(完結)