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144章 去，還是留？（上）
一路無話，蘇穎和宋黎宇二人回到宋府。
遠遠聽見熟悉的歡聲笑語，前廳裏，宋丞相、衡王和宋莉莉三張笑臉映入眼簾，如往常般觸手可及卻又難以觸碰。
似是察覺到二人的異樣，宋莉莉微微蹙眉，“哥，嫂子，有什麽事嗎？”
衡王憨笑，“七天不見，俺們好想你們啊，親愛的大舅哥，智慧無敵的嫂子！”
蘇穎眼眶發澀，擡頭猛眨眼睛，整理好情緒，粲然一笑，“我們也想你們。”摸摸口袋裏求來的平安符，終是沒有拿出來，上前兩步拉住宋莉莉，看看沒心沒肺的衡王，抿唇一笑，“妹夫，我和莉莉說會兒話行嗎？”
衡王一臉傻樣，“那必須得行啊！不過，嘻嘻，嫂子您可得好好攙着我媳婦兒，千萬不能随便吃什麽東西，就比如……”
宋莉莉嘆一口氣，“王爺，就一會兒！你搞得就像送別一樣，真是的……”
衡王憨笑着摸摸腦袋。
蘇穎把頭埋進胸口，防止被看出異樣。
宋黎宇迅速背過身去，嗓音微微變調，“我還有一點卷宗沒有處理完，先去了。”随後匆匆出門。
餘光瞥到宋黎宇漸遠的衣擺，蘇穎死死咬唇，屏住呼吸，一滴淚墜落在地，浸入地毯。
宋丞相一臉困惑，“我怎麽覺得這孩子今兒有點不對勁兒……”
衡王乖巧一笑，給宋丞相捏捏肩膀，“岳丈大人放心，大舅哥那麽牛的一個人有啥事兒能難住他？他肯定是趕路累的。”
宋丞相點點頭，表示贊同。
蘇穎迅速轉身顫抖着深吸一口氣，全力抑制住想要痛哭的欲望，扶着一臉擔憂的宋莉莉緩緩出門，身後是無甚察覺的宋丞相和毫無察覺的衡王，此情此景，每一步都像踩在心上，痛到炸裂……
辰王府。
眼眶微紅的辰王偏頭看看坐在床頭目無焦距的姜姜，握了握拳，蹭地起身奔出房門。
練武場裏，辰王與六個武藝卓絕的侍衛對戰，揮汗如雨，染血的眸子透露出無盡冷意，仿若不知疲倦。
期間，侍衛前仆後繼，辰王身上挂了彩，傷口滲血，月光下，周身沐浴微光的月白長衣被染出了一幅妖豔的畫。
一個侍衛握劍飛刺過來，汗如雨下的辰王飛速後退，用手抓住劍尖，侍衛被踹出去一段距離，倒地不起。
耳畔傳來熟悉的嗓音，是帶着哭腔的嘶喊，然依舊溫暖，“你在做什麽？！”
辰王眸中的冷意盡數消退，剩下的只是難言的壓抑和痛苦，手中的劍掉落，單膝跪地，眼神漫無目的地盯着地面。
下一秒，姜姜跌跌撞撞沖過來，抓起辰王鮮血淋漓的手，痛哭出聲，“你這是做什麽啊！！流這麽多血，該有多痛啊……”
辰王一動不動，閉了閉眼睛，“不疼。”
姜姜擡手，小心翼翼抱住辰王，放聲嚎哭，“你是我的，憑什麽不經過我同意就受傷流血……我生氣了！！要一輩子哄着才能好……”
辰王愣住，屏住呼吸，眼底的淚水映照的月光仿佛揉碎的星子，璀璨奪目。
半晌無言，滿臉淚痕的姜姜退出懷抱，面色不悅，語氣傲嬌，“怎麽，不願意？”
辰王點頭如搗蒜，把姜姜攬進懷抱，語氣激動無比，“我願意願意願意太願意了！我可以哄你一輩子，幾輩子都能做到！！”
姜姜破涕為笑，深夜寂靜的練武場，回蕩着緊緊相擁的兩個人傻子般的笑聲……
淩王府。
茯苓癱在床上，無神的雙目注視着床帏，悅耳的簫聲從半開的窗扇飛入，萦繞在耳畔，熟悉的曲調，記憶中的畫面浮現在眼前，訴說着一個約定。
兩滴淚沿着眼角的淚痕滑下，掩面無聲哭泣。
簫聲一遍遍重複，似是永不會停息，不知過了多久，茯苓揉揉幹澀的雙目，起身出門，飛身上了房頂。
一曲終了，淩王放下玉簫，低頭摩挲着，一言不發。
茯苓抱膝，凝望着頭頂遍布柔光的圓月，輕輕開口，“我若是走了，你會怎樣？”
沉默片刻，淩王開口，一派平靜中透着一絲明顯的慌亂，“若是還能活下去，應當是像遇見你之前一樣，回到那種冷心冷情的狀态。”
茯苓笑出聲，“你在威脅我？”
淩王偏頭，注視着茯苓，眸光閃爍，語氣認真，“茯苓，是你讓我學會了如何接受別人的愛，也教會了我如何去愛人，你轉身走了，這個你一手灌溉的靈魂也就不複存在了，”低頭笑兩聲，再擡頭，眼底蓄滿淚水，“茯苓啊，我又何嘗不想掌控住自己的靈魂？可這如何做得到呢……”
茯苓也笑了，笑到淚水模糊了視線，周身的一切都不複存在，整個世界只剩下眼前人……
宋府，宋黎宇蘇穎夫妻倆的房內。
宋莉莉趴在桌上，雙肩抖動，幾不可聞的哭聲回蕩在耳畔。
目無焦距的蘇穎緩緩擡手，在啜泣的人肩膀上空停住，抿一抿幹裂的唇，把手收了回來，繼續呆坐。
半晌，宋莉莉擡頭，擦幹淚水，拿起蘇穎的手，“穎，我還沒有和阿衡說身份這件事。”
蘇穎麻木點頭，嗫嚅，“我知道。”
宋莉莉點點頭，抿唇一笑，“我回去和他說。”
蘇穎注視着對面的人，呢喃，“你，決定了？”
宋莉莉笑容溫婉，低頭看看自己的小腹，“若是沒有這個孩子，我也會做一樣的決定。”
蘇穎眸光漸漸聚焦，啓唇一笑，“如此一來，我這個做舅媽的也就放心了……”
宋莉莉擡頭，眉眼彎彎，抱抱蘇穎，“嫂子，我先和阿衡回家了，該你出場了。”
蘇穎低笑，眸中似是有星光在閃耀，“了解。”
把宋莉莉送到衡王身邊，蘇穎漫步走到宋黎宇的書房外。
伫立許久，擡手敲門。
門內一陣噼裏啪啦的動靜，門被打開。
蘇穎擡腳進門，濃烈的酒氣撲面而來，桌案旁，宋黎宇背身而立。
蘇穎不緊不慢走到桌前，宋黎宇趕緊側了側身，保持背對姿勢站立。
蘇穎俯身，從桌底抽出酒盤，扔在桌上，哐當一聲，宋黎宇身體一顫。
蘇穎站在宋黎宇身後，抱臂打量，語氣玩味，“年輕人，借酒消愁所為何事？”
宋黎宇迅速搖頭，語氣難掩慌亂，“沒，沒愁，就是想喝了……而已。”
蘇穎無聲一笑，輕咳一聲，壓低嗓音，“你這一言不發的，不擔心我選擇回去？”
寂靜片刻，宋黎宇垂眸，薄唇輕啓，聲音極低卻堅定無比，“我說過，你若是回去了，無論去到哪裏，我一定會找到你，既然你能來到這裏，我也一定有辦法去到你們那個時代，說話算數。”
蘇穎揉揉眼睛，輕笑，“若是等你找到我，我已經七老八十了怎麽辦？”
宋黎宇連連搖頭，拔高語調，“不會的！我會想盡一切辦法，以最快的速度找到你，不會讓你孤單那麽多年。”
蘇穎笑得發抖，“你就這麽自信，我會一直等着你？”
宋黎宇猛地轉身，張張嘴，眼神明亮，“會，會吧？”
這疑問句把蘇穎氣笑了，伸手把人轉過去，保持背對姿勢。
晃晃腦袋，正色，“你為什麽不出言挽留？”
宋黎宇低下頭，語調顫抖，“因為我沒信心，我害怕，我不敢賭，一個與你相識兩年多的我，怎麽敢拿自己去跟生養你多年的岳父岳母比較？但盡管我心裏都清楚，我仍然害怕從你口中聽到這句話，我怕我會……”
淚水溢出眼眶，混亂的心聲傾訴随着蘇穎的擁抱戛然而止，宋黎宇咬唇，一動不敢動。
半晌，蘇穎帶着哭腔的嗓音響起，“你這樣說，我覺得自己好不孝啊……”
宋黎宇愣住，緩緩轉身，注視着懷裏的人，眸光充滿了驚喜和不确定，“你，不走？”
蘇穎癟癟嘴，“不走，哪兒也不去，那個地方沒有你。”
意料之中的歡呼擁抱沒有發生，取而代之的是……宋黎宇的嚎哭聲……
蘇穎一驚，僵硬擡頭看着淚流滿面掩面痛哭的宋黎宇，張大嘴巴，都忘了哭，回過神來忙上手輕撫宋黎宇的後背，滿臉焦急，語氣輕柔，“乖乖，我的小乖乖，不哭不哭，這是怎麽了，喝醉了？我們以後再也不喝酒了，不哭，乖……”
宋黎宇哭聲不止，委屈得像個被搶走糖果的孩子，“你不走了？”
蘇穎信誓旦旦，“不走！哪裏都不去！”
宋黎宇抹抹眼睛，打着哭嗝，“真不走？”
蘇穎滿臉焦急，泫然欲泣，“真的真的不走，你在哪裏我就在哪裏！”
被宋黎宇一把攬進懷裏，差點喘不過氣來，頭頂傳來斷斷續續的話語，“我好怕啊嗚嗚……怕你走了不要我了，那我怎麽辦啊想想就怕死了嗚嗚嗚我乖乖聽話什麽都聽你的你不能抛下我啊嗚嗚……”
蘇穎哭笑不得，“我不走不走哪裏都不去永遠守着你，守着我最愛的小鯉魚，不準再哭了……”笑着笑着自己也哭了。
最終，滿院子都回蕩着兩人的痛哭聲……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