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 26 章節
住氣。
小愛往我身旁的大石頭上一跳,撐着手把腦袋湊到我面前,小聲問道:“他有沒有喜歡的人?”
我憋着笑意,故作疑惑問道:“誰啊?”
小愛眉心一擰,用肩膀輕輕撞了我一下:“就他……昆……”
“噢,昆侖呀!”我“搜腸刮肚”地想了一圈,“他不愛跟人打交道,對誰都冷着一張臉,實在是瞧不出來。”
“那他這麽久沒來看我,是不是又去別的山頭造山靈去了?”
我算了算時間,五百多年前,已經有大半的山巒有了山靈,剩下的小山頭加起來應當也用不了這麽久,昆侖不來,或許還有別的原因。
“我不喜歡他去造山靈。”
小愛嘴一撅,我竟覺出點酸酸的味道,于是寬慰道:“他掌管天下群山,這是他的天命,你應當理解他。”
小愛不高興,把貍貓塞進我懷裏:“這家夥最近吃胖了不少,我都抱不動了。”
貍貓瞧見我脖子上的鎮山石,伸出爪子刨來刨去,只見三點綠光在黑暗中閃爍,鎮山石在它的兩塊肉墊上來回颠倒,玩得不亦樂乎。
“這不是普通的貍貓吧?”我問小愛,“一般的野獸見到鎮山石都躲得遠遠的,我瞧它玩得挺好。”
小愛好像沒有聽我說什麽,搖着腳趾頭到道 “哎,跟我說說昆侖的事呗。”
山鬼(二)
我不知道昆侖有多大年紀,在我有意識的時候,他就已經能跑能跳能說話了。伏羲說他脫胎于山巒,而山巒群峰是盤古殒身後的骨骼所化,格外頑固,故而昆侖生性嚴肅古板,從小就是。那會還沒有帝俊,除了伏羲和女娲,也就太一能和他說上幾句,而太一天性活潑散漫,兩人一動一靜,相得益彰。
昆侖很用功,很早便跟着伏羲四處游歷,增長本領,在我的印象中,除了伏羲和女娲,天界就屬他最靠譜。
昆侖衣衫的顏色是與生俱來的,大多時候是青色,穩重、內斂、低調,不像太一,一天五顏六色變個不停。修習的時候,身體與山巒合為一體,能跟着群山顏色的變化而變化,山雨晴雪,四季交疊,時而皚皚,時而彤彤,複又青翠蒼茫。他和太一比拼靈力之時的場景更好看,一個穩紮大地,莊嚴肅穆,一個飛躍天際,自由多變,他們看來是在比試,在我看來,更有風雲變幻、流光一瞬之感,滄海桑田只在頃刻之間,萬物變幻恍如彈指一揮,置身其中,不覺間便已數年。
後來女娲造人,分明天界和人界,各自循規蹈矩,天神不方便常在兩界往來,可群山尚在人界,于是昆侖便給每一座山巒造了一個山靈,助他鎮守人界河山。
第一座便是不周山,昆侖在這裏呆了整整兩百年。
“你知道山靈是怎麽來的嗎?”
我搖搖頭,這個昆侖沒跟我們說過。
小愛道:“群山在人界,比不得天界之物有靈性,山靈的精魂不能以先神的精氣塑造,需得以昆侖的肉身為肉身、以昆侖的血塑精魂,故而山靈與昆侖血脈相連。”
我大吃一驚:“那豈不是昆侖每塑一個山靈,都要割肉放血?”
“是啊。” 說道這裏,小愛有些心疼,“昆侖雖是山石所化,但畢竟有血有肉,他也會疼。每次他先割肉塑成山靈的肉身,再割腕放血,血要一直從山頂流到山腳,根據山的高低遠近,歷經的時間都不相同,血流經之處就成了每座山的山脈。只有山脈覆蓋全山,此間的山靈才能獲得支配山脈的靈力。”
不周山頂天立地,這個過程顯然是最漫長的,我小心問道:“那你……”
“他用了一百年的時間才讓血流過整座不周山,又用了一百年替我塑造精魂。”
難怪當年昆侖一去就是兩百年,難怪小愛會這樣心系昆侖。
果然,世間萬物都是需要付出代價的,先神也不例外。
“我的命是他給的,從我有意識開始,他就是我的唯一。”小愛的嘴角不自覺地上揚,“那兩百年間,我也是他的唯一。”
小愛初涉世事,昆侖一邊修養,一邊無微不至地照顧她,若換成別人,兩下裏生出情愫來也是有可能的,可那是昆侖,石頭化成的昆侖,小愛确實動了情,昆侖卻真不好說。
“那兩百年是我最快活的日子,可他後來去了別的山頭,越來越多的山靈成形,我只覺得自己離他越來越遠了。”
“不周山不同于一般的山巒,他還是經常來的。”
“自他歸隐以後,幾百年難得出來一趟,上回他來,是交待我桃子的事。”小愛苦笑,“實不相瞞,昨日看到鎮山石,又聽你提起桃子,我以為是他來了,結果是我多心了。”
讓人白高興一場,好像是我的不是。
但小愛天性樂觀,不是個多愁善感的人,她很快又給自己找了個理由:“我跟你一起去,桃子是不周山的聖物,說不定昆侖能感應到有人摘桃子就過來了,說不定我能見他一面。”
天邊泛起一點金色,金烏開始司日了。不知不覺,我們竟然聊了一個晚上。
“走吧,花花休息好了,我讓它馱你。”
小愛吹了一聲清脆的口哨,那頭叫花花的豹子蹿了出來,在我腳邊趴下,溫順地幾乎讓我忘了他昨日是怎麽恐吓我來着。
作為百獸的祖宗,我其實不大好意思讓它馱,但瞧了眼那望不到頂的山頭,我很快做出了正确的選擇。
鎮山石可以指路,但不能驅使花斑豹,更不能讓我在山間施展靈力,有山靈帶路就不同了。我只覺耳畔生風,周圍的景色以看不清的速度飛快地後退,我下意識地抱緊了花花的脖子,将身子趴在它背上。花花跑得雖然快,但異常平穩,我一夜未眠,竟就着這個姿勢睡着了。醒來之時已經到了山頂,小愛立在山巅,山風吹得她裙擺簌簌地響,胳膊上的藤蔓發了新芽,綠得格外好看。可她臉上的笑容不見了,呆呆地看向遠處,顯得有些落寞。
我走到她身邊站定,此刻沒有雲霧,空氣格外清新,從這個角度不僅能看到不周山全貌,甚至能俯瞰天下群山。不得不說,小愛作為山靈之首,還是有些氣度的。
“當年,我就是在這裏送走了他。”
小愛的眼睛一直看向西邊,那是昆侖山的方向。
昆侖山比不上不周山高大雄偉,但也是數一數二的名山。昆侖山沒有山靈,卻有昆侖親自坐鎮,山頂積雪常年不化,全山籠罩在一片濃霧之中,僅山腰處露出一圈綠色,神秘而巍峨,果真是一處歸隐的好所在,怪不得西王母選了他做鄰居。
“你為什麽喜歡他?”
小愛伸出手臂,握緊拳頭,小臂上的經脈逐漸顯現:“我與他血脈相連,這是與生俱來的情意。”
聽她這話,我有點發憷,若其他山靈也都如此,昆侖還真沒辦法做到博愛。
幾千年來,或許她一直會錯了意:“你有沒有想過,這不是喜歡,只是一種習慣。”
“兩百年養成的習慣,幾千年都改不掉,我是不是很沒出息?”小愛自嘲似的笑了,聽起來并不在乎對錯。
“你不……”
我話音未落,小愛忽然掩住我的嘴,帶我隐身至一旁。不多久,我看到一位老婆婆拄着拐杖走了上來。這就奇怪了,不周山猛獸甚多,陷阱結界多不勝數,若是沒有鎮山石和山靈,我都不知道能不能安然上到山頂,她一個行動不便的凡人是如何上來的?
小愛眉心一擰,嘴角不自然地下壓了一點,眼神中露出幾分厲色。
看來,這個婆婆不是凡人。
她環顧四周一圈,似乎是嘆了口氣,然後對着虛空念了幾句什麽,我只覺得眼前一花,像有個影子飛快地閃過,随即不見了蹤跡。
婆婆在石頭上坐下,朝着我們隐身的方向足足看了好一會兒,她眼睛不大,眼窩很深,周圍布滿皺紋,眼神卻淩厲非常,似能穿透一切,我甚至覺得她知道我們就在這兒。不知道為什麽,我覺得她的眼神有點熟悉,甚至她這個人,也有點熟悉。
小愛似乎有些不耐煩,刮起一陣山風吹亂了婆婆的頭發,遮住了她的目光。終于,婆婆好像歇夠了,複又拄着她那根粗壯的拐杖一步一步消失在我們的視野中。
“她是誰?”
“一個怪阿婆。”小愛說着往前走去,逃避我的問題,“我帶你去建木那兒。”
不周山的山頂很特別,一半清新透亮,一半籠罩在迷霧中。小愛領着我走近那片迷霧,裏頭空空的,什麽都沒有,若不是她牽着,我根本辨認不出方向。
不知七拐八拐了多少個彎,眼前的迷霧逐漸消散,