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 33 章節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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昆侖解了障眼法,濃濃的黑霧籠罩過來,面前的三尺之地漆黑一片,草地消失不見,腳下是一望不見底的黑色深淵,人堪堪懸在深淵上空,好似每邁一步都要墜入無盡的地下。一點火星從黑暗深處升起,慢慢彙成一條道路,該路架在深淵之上,僅一人寬,沿途皆是地火,燃着深紅的烈焰,火舌活躍地亂竄,渴望舔食生人的氣息。順着地火之路走到盡頭,就是冥界的入口。
昆侖負手而立:“這便是你想去的地方。”
司命(二)
那人也不懼怕,禮貌地回了一個禮:“多謝。”說罷,便要邁上那條小徑。
我不由自主地提醒道:“地火不是一般的火,專灼人靈魂,你想清楚了。”
他回頭朝我一颔首,提着的眼角垂了下去,顯得溫柔了些,又是一句“多謝。”
不知是受傷還是地火映照着的緣故,他的臉頰慘白,眼睛總是半眯着,每邁出一步,他額頭上的汗就多一層,五步之間,豆大的汗珠順着他棱角分明的下巴滴落,浸入傷口中,又是一翻折磨。
以為自己是不死之身,就敢以凡人之軀擅闖禁地,簡直是不自量力。
那人也是倔強,一步一步地踩在燒得旺盛的地火上,疼的咬牙切齒:“不論生死,我一定要救她。”
地火包裹着他的全身,之前的傷口被地火的烈焰灼開了,血液仿佛也都被點燃了一般,滾燙地流淌着,有一處傷在膝彎上,那人經不住火燎,差點沒跪下。掙紮間,傷口撕開得更大了,血焰深處竟露出一點熒熒白光,轉瞬即逝,很快又消失在地火的炙烤之下。
看到白光的一剎那,昆侖眼神一變,青色的袖子一揮,傷口中的白光都被吸了出來,劇烈的疼痛讓那人渾身戰栗,再也站不住腳,摔倒在烈焰之中。昆侖伸手在空中一拉,那人就被他提溜到了跟前,方才那一段路算是白走了。
“你這傷……”昆侖一只手還背在身後,一只手已經将他的傷處探了個遍,随即眼神一變,将他摔倒在地,厲聲問道,“你動了什麽?”
那人吐出一口血,艱難地擡起頭,眼皮有點睜不開:“我……我聽說伴身精氣能起死回生,就……”
“在哪?”
可惜那人實在是撐不住了,還沒等昆侖問完,他就暈過去了。
我敏銳地察覺到了什麽,小心翼翼地問道:“昆侖,他說的伴身精氣是?”
“是太一。”
後土察覺到擾動,親自将人拎回了冥殿,為着他暈過去之前不清不楚的“伴身精氣”,我和昆侖也來到地下。
那人在地火的炙烤中醒來,發現自己被懸挂在冥殿當中,不僅不害怕,居然還有一絲高興。
還沒等我們問話,那人迫不及待地沖後土喊道:“冥帝,閣下是冥帝嗎?”
後土身着白袍,此刻已不再是怕見生人的小姑娘,端坐在冥殿中央的帝位上,縱使長着一張溫柔的少女臉,嘴角還總是挂着笑,可不知為何,就是有一種讓人緊張的壓迫感,眼睛一睜一閉都能讓滿殿鬼魂抖三抖。
她手指輕輕敲擊着帝位的把手,一擡眼皮道:“你是誰?”
旁邊侍立的小鬼立刻傳遞冥帝的話:“說,姓名,生卒時辰!”
與此同時,地火周圍的小鬼們同時朝那人舉起了兵器,露出青面獠牙和血盆大口,擺出一副逼問的姿态。
那人也不怕,費勁地調整好姿勢,讓自己保持面對後土的方向,認認真真地回答:“在下活了五百多年,姓名和生辰早已記不清了,舍妹喚我‘阿哥’,其他人也都這麽叫。”
後土保持着敲擊的節奏,沖他一擡眼皮:“你的度靈丸哪來的?”
“師父留給我的。”
“你師父是誰?”
阿哥看了看我們,又看了看後土,低頭默念了一句什麽,似是在懷念故人,然後才緩緩開口:“神農。”
我松了一口氣,後土一揮手熄滅了殿中的地火,将阿哥放下來些,踱步到他身邊左右打量了一番:“你說你師從神農,可有證據?”
阿哥直起胸膛:“度靈丸認主,您大可探查我的靈魂。”
後土不說話,緊盯着他的雙眼,仿佛要透過他雙不大的眼睛看透他的內心,阿哥直面後土的審視,絲毫不閃躲。其實早在他醒來之前,昆侖就探過了,他體內的度靈丸确實屬于神農,後土只是想試探他是否在撒謊,他與神農的關系究竟為何。
“天帝将度靈丸給了神農,為何是你服了?”
“師父嘗百草,誤食斷腸草而亡。”
天帝賜度靈丸,那需得是涿鹿之戰以後了,這期間我一直沉睡,并不知曉天界人界發生了怎樣的變化。我只記得在那之前,人界有三大部族,首領分別是軒轅、神農和蚩尤,當年涿鹿之戰,正是軒轅請我助他攻打蚩尤部族。神農一族是最安寧的,他們很少因土地和權力發生争端,多在琢磨米糧草藥,身為首領的神農更是親嘗百草,研習醫術治病救人。
既然帝俊給了神農度靈丸,想必是有意度化他為天神的,只可惜他還沒來得及成神,先誤食斷腸草神魂俱滅了。
後土問:“他為何沒有服用度靈丸?”
阿哥似乎陷入了深深的回憶中,良久方道:“師父說,冥冥之中,萬物皆有定數。凡人生老病死皆是必經之路,但一輩子過完,總是不留痕跡地歸于混沌;而神雖不必死,卻身負沉重的天命,長久地活着,萬年如一日地歷經悲歡離合。人有死別,神有生離。每個人都在負重前行,誰也不比誰輕松,誰也沒有誰僥幸,因此是神是人就不那麽重要了。”
生為一介凡人,神農看開了生死,也看透了天神之命。
長久的生命,伴随着記憶中抹不去的苦痛,我驀地生出一股悲涼之感,好像生而為神并不是一件值得慶幸之事,我有點兒理解後土當初為何一心求死了。
後土似乎也受到了感觸,可冥帝的理智讓她不再感性用事。她很快調整好臉上的表情,指尖拂過阿哥身上的傷口,他的身體不自覺地抖動,本能地躲避着後土的觸碰。後土并不理會他的痛楚,饒有興致地将傷口探了一個遍,待到将最後一點白光也攪動出來,方才滿意地停下手:“你這傷是哪來的?”
阿哥疼的滿頭大汗,卻一聲不吭,低頭看到傷口均浮着一層若隐若現的白光,這才大口大口地喘了幾口氣,強忍着不适道:“被一股伴身精氣所傷。”
我的心跳停了一拍,然後補償似的跳得飛快,昆侖在身側握緊了拳,低沉的聲音問道:“在哪?”
阿哥擡頭看了我們一眼,他額前的頭發已經汗濕,打着绺兒貼在鬓角,嘴唇蒼白,由于還被挂在半空中,身體不自覺地晃動着,發出一聲恍然大悟的冷笑。
這家夥居然敢打太一的主意,活該被傷。我再也忍不住,兩三步走到他面前,拎住他的衣襟讓他面對着我,厲聲問道:“他在哪兒?”
他閉上眼,睫毛囿于痛苦輕輕顫動着,額角還在不停地冒冷汗。
後土擡手打了個響指,一根細長的火苗從殿中升起,正好鑽入阿哥胸前的傷口,只聽得他悶哼一聲,脖子上青筋暴起,嘴角滲出血來。
那人從牙齒縫裏艱難地磨出一句話:“在下誠心誠意尋求幫助,沒想到冥界竟這般不講道理。”
後土手指一勾,又有幾根火苗蹿上他的傷口,細細地炙烤着:“私動先神精氣可是重罪,更何況你擅闖冥界,你說是誰不講道理?”
阿哥的身體猛烈地一顫,汗珠一顆一顆地往下滴,好半晌,他才吐出一大口氣,斷斷續續地開口說話:“逆天而行,該我受的我認罰,可冥帝若不幫忙,你們永遠也別想知道精氣的下落。”
那人還在痛苦中受折磨,卻絲毫沒有松口的意思。昆侖不耐煩聽這些,轉身就走。我想着,只要循着他走過的路,總能發現太一的蹤跡,再說,還有昆侖呢。
我跟着昆侖走了幾步,忽然聽得背後傳來一聲輕笑。
昆侖停下腳步,沒有回頭。
那人的聲音和着一口血,含在喉嚨裏:“你們找不到的。”
昆侖攏在袖子裏的手握成了拳,什麽意思?被他說中了?
我看向昆侖,希望他給我一個解釋,昆侖眼中的堅定消失了。我沒有靈力,基本是凡人一個。帝俊精氣出自太一,但他繼位天帝以後精氣大變,也無法感應。唯一有可能的是昆侖,他可以根據山川變化感知諸位先神的精氣所在,只是不那麽精準。若說連昆侖都察覺不到,只怕太一兇多吉少。
後土手指一動,火苗頓時消