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 40 章節
變成這樣了?”
“你從前也不是這樣的。”冬妤往前一步,對上阿妹的眼睛,“你從前恩怨分明,仗義執言,為何重生之後變得畏畏縮縮,欺軟怕硬?”
“因為死後重生,我懂得了生死皆敬畏。”阿妹平靜地道,“你也死過一次了,難道就不明白嗎?”
“呵,我明白?”冬妤狠狠地剜了阿哥一眼,“并沒有誰願意為我重生,我如何明白?”
阿妹不說話了,這個她沒法反駁。
冬妤将矛頭轉向阿哥:“我對你的好,你不會不知道吧?”
阿哥避開她的眼神。
“其實當初我支走阿妹,并不全是因為懷疑衛朋他們會來搜查。”冬妤深吸一口,“我聽她說要去找你,當時就慌了。我落得這樣的下場,最害怕的就是見到你,我該怎麽面對你呢?告訴你我被穆古玷污了?還替他生了孩子?我不敢。”
阿哥:“你不必的。”
“是啊,你又不在意我,我何必呢?”冬妤苦笑道,“族人們說的沒錯,我就應該立即自盡才好,就不該舍不得死,也不至于連累了阿妹。”
阿哥看了看冬妤,又看了看阿妹,垂下眼道:“是我不配。”
什麽意思?
司命(七)
“我跟在神農身邊時還不滿十歲,神農一生行醫,救治過的人無數,收過的弟子無數,此刻老了,身邊卻只有我這個尚未學成的小童,幫他采藥背筐,陪他跋山涉水。那日,師父依舊嘗百草以觀藥效,卻不料食了無解的斷腸草,氣若游絲。我知道他有一顆天神給的藥丸,可他不吃,他說‘人有死別,神有生離,每個人都在負重前行,誰也不比誰輕松,誰也沒有誰僥幸,是神是人不重要。’當時我不懂這話的意思,哭着讓他別離開我,後來才明白,除了自己,沒有誰能陪你一輩子。”
可阿哥這一輩子太長了,他吃了神農沒有不肯吃的度靈丸,既不是貪生,也不是怕死。生為醫者,他每一日都在經歷生離死別,看着生命從自己手中流逝。五百多年,他一定明白了神農所謂“生死”之意,他活着,沒有一點享受生命的意思,更像是在以永久的痛苦懲罰自己。
可是,為什麽呢?
“根據師父留下的藥譜,我磕磕絆絆地學着醫術。失去了師父,我十分謹慎,沒把握的病不治,因為我最怕生命在手中流逝,自己卻無能為力,我畏懼生離死別。可十六歲那年,我做了生命中最錯誤的一個決定……”
豐隆往我旁邊縮了縮,不自覺地揩了一下鼻子。
“我救了一個人,重傷的衡水部首領聶曲。衡水部與黎川部是毗鄰江畔的兩大部族,兩部首領不對付,常年因為土地、糧食之事起沖突。”
一部首領重傷,此戰可想而知有多艱難,衡水部占了下風,黎川部定要趕盡殺絕,阿哥在這種情況下救下聶曲,無意是危險的。他可能會被黎川部當做衡水部族人殺掉,可能會被衡水部的人當成黎川部的人殺掉,除非這個聶曲知恩圖報護着他。
“他昏迷了六天,醒來就逼死了前來找尋他的部下,将我帶回了衡水部。好在我從未同他說過話,後來裝啞巴也裝得頗像,他雖擔心我是黎川部的人,但得依靠我治病,于是讓我近身伺候湯藥,喚我作藥奴。”
我的掌心開始冒汗了。
“他嗜殺成性,對待俘虜更是殘暴,每個在他手裏的人都會生不如死。我親眼見過他們處置囚徒,兩個大錘,從腳趾開始,一點一點敲碎每一根骨頭,暈了就潑醒,再敲,然後挂在廣場上,直到血流幹而亡。”
我下意識地抓住了身邊的那只手,他先是一僵,然後翻過來與我十指相扣,我這才反應過來抓住了誰,可已經不好意思縮回來了,只能由得他握。
阿哥沒有看到我們的小動作,咽了口唾沫,繼續道:“我至今記得,他們求死的場景。”。
太一許是擔心我害怕,捏了捏我的手背。
“那你……”
阿哥上下牙齒一咬:“我成全了他們。與其痛苦地活着,不如給他們一個痛快,至少他們死前都是感激我的。”阿哥的手指用力摩搓着,幾乎要搓掉一層皮,“救人的成了殺人的,多諷刺。”
豐隆小聲問:“聶曲知道嗎?”
“我做得很隐蔽,他們本就活不成了,我只是減少他們痛苦的時間。”
他說這話的時候語氣平淡,我幾乎忘了他是個醫者。該是怎樣的經歷才能使一個立志救人的醫者接連殺人?那些囚徒求死不能,他給他們一個了結,是否也是一種救贖?
我說不清楚。
“我殺的最後一人,是聶曲。”
“我一面悄無聲息地幫那些俘虜脫離苦海,一面挖空心思哄着他。他覺得我忠心,辦事又牢靠,有時候忙起來,就讓我替他傳達一些指令,反正我不會說話,只要把東西送到就行,還省了許多麻煩。後來,我又使了些手段疏離他的舊部下,讓他越來越信任我,我逐漸成為了族中唯一可以與他近距離交流的人。”
聶曲做部族首領之時手段殘暴,為何會輕易對藥奴失了戒備心,而且将族中之事交由一個外人傳達,難道僅僅因為替他治病嗎?反正我是不信。我轉頭看到太一,他眉頭一緊,看來也是不信的。
“他自負到極致,我便要讓他毀在自己手裏!”阿哥斬釘截鐵地道,“我通過藥物控制了他,給他的下屬傳達我的命令。”
“就沒有人懷疑嗎?”
“有,還是最不安分的幾個。”阿哥居然笑了,“要的就是不安分。他們亂了,衡水部也就亂了,依聶曲的性格,一定會殘暴打壓,免不了一場內讧。”
太一問:“內鬥是從外攻擊的最好時機,你聯合了黎川部?”
阿哥搖搖頭:“根本不需要。衡水部和黎川部鬥了那麽多年,相互之間都有眼線,只要這邊一亂,他們就會得到消息進攻,我不過是同他們做了一場交易而已。”
“什麽交易。”
“我放他們進來,事成之後,他們将聶曲交給我處置。”
黎川部首領不是傻子,他們要的是衡水部的土地和聶曲的人頭,如此好的機會,怎能不答應?
于是在內亂中遭受強敵的衡水部首領“聶曲”率全部投降。
“黎川部的現任首領是個年輕人,心氣高,脾氣卻很好。兩年前他爹暴斃而亡,沒有來得及交待後事,族中的一切事務都由他全權處置,正合适他培植自己的勢力。與他爹治理部族的方式不同,在他治理下,黎川部不再以戰事為重,年輕的首領更關注的是他的族人們能不能吃飽,打起仗來也沒那麽拼命,見好就收。衡水部的人嘲笑他們膽小怕事也不理會,由得他們過嘴瘾。此次攻下衡水部,他只殺了聶曲的心腹,沒有動一個族人。衡水部土地歸黎川部,十幾年的鬥争最後居然在和平中結束了。”
看過無數戰亂,和平才是最可貴的,族人們想要的只是安穩的生活,阿哥的做法無可厚非。
我感慨:“對兩部的族人來說,這未嘗不是個好結果。”
“其他人怎樣我不管,聶曲必須為他自己的行為付出代價。”阿哥咬牙道,“他不是嗜殺嗎?我就讓他也嘗嘗求死不能的味道。”
阿哥越說越激動:“我給他吃藥,讓他五髒六腑、四肢百骸,身上的每一處關節、每一寸皮肉都痛不欲生,讓他的五官六感消失,看不見、聽不到、說不出、動彈不得,只能像一具屍體般躺在床上,即便是有人拿刀割他的肉,放他的血,他也只能感受到痛苦,不能給出絲毫回應。”
豐隆皺起了眉,他不喜歡暴力,想來聽了有點反感。
“黎川部的人每日都來看他死沒死,我讓他多活了三個月。”
我的手心開始冒汗,聶曲是個怎樣的人啊,他是讓人膽戰心驚的部族首領啊,他是令人聞風喪膽的虐待狂啊,怎麽可能讓阿哥在眼皮子底下做了這麽多叛族之事還不自知,到最後還心甘情願地受折磨?
阿哥活了五百多年,即便是之前不明白,現在也該明白了的。可這件事太難啓齒,他不願承認,也不敢承認。
“我手上沾了多少鮮血,就有多少次想割斷自己的喉嚨,但我不敢死,我無顏面對師父。我把師父教我的救人之術用來殺人,我這樣的人是不配去死的。我洗不掉手上沾的血,于是花了五百多年來懲罰自己。師父說的對,神的生離并不比人的死別痛苦,我吃了度靈丸,長長久久地活着,長長久久地歷經生離死別,長長久久地贖罪。”
阿哥說過,經他醫治的多是