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 47 章節
“大龍,太一呢?我好幾日沒瞧見他了。”
睜開眼,豐隆正搖着扇子朝我走來。
自從知道了治療逆鱗的法子,我這幾日心境平和,偶有不适也能自己調整了,果然心情是治愈的第一法寶。
我将盤起的腿放平:“應當在旋渦。”
太一說要盡快恢複靈力,這幾日讓我自行調養,自己去旋渦修習了。
“哦。”豐隆毫不講究地坐在桌上,翹起二郎腿踮着,“前日雲夢澤的結界有異,我還以為他出去了。”
我心情不錯,調侃道:“莫不是哪個小鬼撞進來了吧?”
“我倒希望是,給我這酸不溜秋的日子添點樂子也好啊。”豐隆說着話,居然有點失望,“唉,不提也罷。”
豐隆随手抛起桌上的點心,用嘴接了吃:“你想什麽呢?”
這幾日靜修,好多問題在我腦海裏轉來轉去,比如帝俊沒說完的話,昆侖在掩飾什麽?最要緊的是,太一都為我做到這樣了,為何我心底裏一直有個聲音在叫我不要原諒他?
“我在想,五百多年前,我在做什麽?”
帝俊和太一給我講的過往确聽起來很完整,但我總覺得哪裏空了一塊。
“這還不容易!”豐隆朝我一擠眼,“我替你看看?”
“不會有什麽後遺症吧?”我現在特別寶貝我的身體,太一都為我把逆鱗拔了,總不好在這兒功虧一篑。
“怎麽可能?我入凡人的夢都分毫不傷,更何況你一個先神?你也太看不上自己了吧?”
這話倒是不錯,雖然他之前給岳西族人看夢差點殺了他們,但那是夢境本身的緣故,與他無關,我只看看自己的過往,應當不會有問題。
“那就試試?”
周圍一片漆黑,我只能靠着與夢中應龍的共感勉強辨認方向。應龍飛得很慢,更準确的說是力不從心。自從百歲化形以後,我很少會因為靈力不支變回龍身,可眼下的應龍靈力低微到維持不住人形,在一片混沌中漫無目的地游走。
“這是哪兒?”豐隆的聲音從我耳邊傳來。
“盤古冢。”
“盤古冢?盤古冢不是天神殒身之處嗎?你來這裏做什麽?”
是啊,這裏除了混沌還是混沌,我來這裏做什麽?
不遠處傳來一陣輕微的響聲,察覺到異動,應龍放慢了速度,幾乎是一步一步挪着,好像在找什麽。終于,應龍腳步一頓,我能感覺到,她要找的東西就在面前。
應龍俯下身來,慢慢地摸着,碰到了一個硬硬的東西,有點像鱗片,卻是焦糊的觸感,還黏糊糊的,不知沾了什麽。感受到有人來,那家夥猛地縮了一下,躲開了應龍,飛快地消失了。
“屏翳!”應龍大聲呼喊,卻再無回應。
那個是——兇獸屏翳?
應龍找他做什麽?他不是被太一殺了嗎?
我正準備追上去看個究竟,不料豐隆驚道:“糟了”。
話音未落,一陣熟悉的感覺,我們又被刮出來了。
太一一把揪住豐隆的衣領:“你之前怎麽胡鬧,甚至入我的夢,我都可以不追究,但你不要挑戰我的底線!”
“怎……怎麽就?不是,我什麽也沒幹啊!”
太一将他提了起來:“聽不懂我的話嗎?不要碰她!”
豐隆被卡着脖子,臉憋得通紅:“咳咳……我沒碰,我只是給她看了一點過往。”
“你難道不知道夢境易被做夢者主導嗎?方才若不是我及時打斷,你……”太一看了我一眼,厲聲道,“你控制得住嗎?”
“控……控制什麽?”豐隆有點委屈,“又不是我捏造的!”
我替他辯解:“是我好奇,想知道五百多年前我們都是怎麽過的,不關他的事。”
豐隆攤開雙手,瞪着無辜的眼睛:“不關我的事。”
“阿應,你若想知道,大可以來問我,何必通過他?”
“我擔心你不便說……”
太一的臉一下變得慘白,一掌過去,将豐隆關在了門外。這一回,許是發覺太一動了真怒,豐隆不惱也不鬧,默默地離開了。
屋內突然安靜得可怕,太一急促的呼吸顯得格外大聲。許久,他才強忍下心中不悅,拳頭攥得咔咔響,從脖頸紅到了耳根。
他是擔心我了,我如今身體虛着,若真如他所說,看夢的時候出了什麽意外,後果不堪設想,之前的努力都白費了。
“對不起,我不該胡來的。”
“我就應當……”太一看向我,他眼中似有一汪清潭,卻深不見底。良久,他總算松了口,“算了,是我不好。”
經過這些天,我以為自己了解他了,以為我們找回從前了,可如今他這副模樣讓我覺得太陌生,我甚至有種感覺,是否我從來都沒看懂過他?
“太一,這幾天你去哪了?”
“去了趟天界。”太一道,“阿應,這些天我想過了,有些事情,是該慢慢讓你知道。”
“你真的還有事瞞着我?”
太一摸了摸我的頭:“你逆鱗還未恢複,不能過于激動,我們只能慢慢來。”
我遲疑着點點頭,他去見了誰?誰讓他改變了主意?帝俊?昆侖?還是女娲?
“好,那就坐下,慢慢說。”我給他倒了杯水,“就從涿鹿之戰開始,那首曲子,你知道的,是嗎?”
太一的拳頭漸漸放松,不再回避我的目光:“是。”
他雙手一抹,一把琴出現在面前,擡手啓音,泠泠之聲傳來。我仿佛又回到了涿鹿,耳邊響起兩部作戰的呼喊聲、兵戈碰撞的脆響、刀割皮肉的嗚咽,還有蚩尤那個邪魅的笑。
不對,那個笑不像蚩尤!
我一直覺得蚩尤是個英雄,是人界的戰神,他不該有這樣的笑,這個笑容是誰?他是誰?
還有,這首曲子,這首曲子并無禦敵之效,就是首普通的琴曲,音調清澈,節奏明快,甚至還帶點俏皮和歡快,怎麽就成了亂我心緒的曲子?
“這就是當日那首曲子?”我有點懷疑地問太一。
“你真的一點都不記得了?”
我茫然地搖搖頭,我對這件事印象深刻,但曲調着實是忘了,可能我對于音律真的沒什麽天賦吧。
太一有點失望:“這是《龍吟》。”
好熟悉的名字!
“太一,我是不是有過一把琴,也叫‘龍吟’?”
“你記起了?”太一突然激動,袖子掃到了琴弦,發出細碎的雜音。
“帝俊告訴我的。”我将手伸向桌上的琴,“是這把嗎?”
“不是。”還沒等我碰到,太一一揮手将琴收了,看起來不是很開心,“曲子你聽過了,沒什麽特別的。”
“那就是蚩尤。”我想了想,“或者,他手下的人。”
“你見過他手下的巫人嗎?”
“打仗的時候見過,黑衣黑袍,蒙着面,沒有見過真實的樣子。”
太一道:“那是初生的鬼影。”
“鬼影?”
“那個時候的鬼影化形不久,身形不穩,只能借凡人的身體行事。”太一猶豫了片刻,繼續道,“這幾日我去天界求證了一些事,鬼影與天界有些淵源,他知道你是誰,也知道你的弱點,這才僥幸得手。”
“我的……弱點?”說實在的,我都不知道自己有個什麽弱點,竟能如此致命。
太一點到為止,并沒打算細說:“方才你入了夢,讓我看看你的逆鱗怎麽樣了。”
提起這個,我還是有點慚愧的,連忙乖乖坐好,由得他查看。
“還好。”太一收了精氣,“我替你加了一層護持,再過幾日就可以換鱗了。”
我松了一口氣,還好沒闖禍。
太一看上去餘怒未消,越臨近換鱗,他的精神越是緊繃,好幾次我半夜醒來的時候都發現他睜着眼,有時候甚至在屋裏走來走去,不知在想什麽。
換鱗一死一生,出不得一點差錯,他壓力太大了。
我抱着他的胳膊撒嬌:“好了,別生氣了,我這幾日一定好好休養,什麽都聽你的。”
太一沒反應。
“不就是換鱗嗎?死一死就活了,就算好不了,這段時間有你陪着,我覺得值了。”
“不許胡說。”
“好好好,我不胡說,我們想點開心的。”我松開他,掰着手指數到,“等我好了,我想去天宮看看,聽說羲和給金烏生了個妹妹……我還想去看看宓妃,也不知道馮夷有沒有欺負她……還有小愛,一個人被押在不周山底受罰,一定很孤單……然後我們就去游歷,睡了五百多年,三界的變化太大了,我迫不及待要去逛逛……最後——”
最後,我要你陪着我,一直一直陪着我。我司戰,你就給我療傷;我無聊,你就給我彈琴;再生一群孩子滿地跑,教他們變幻,教他們打架。
想到那一幕,我不禁笑出了聲