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 53 章節
持不住現了龍身,原本銀白的龍身已經黑了大半,翻出來的血肉也如同烤焦一般,滋滋地冒着白煙。
行至第六十四道雷,小龍再也擡不起頭了,嘴角的血已經幹涸,滿身的傷痕已被重重天雷反複劈過,血肉皆已碳化發黑,再流不出血來,周身再找不出一片銀白的鱗片,更看不出本來俊朗的外貌。
但刑罰還在繼續。
衆神已經不忍再看,西王母拉了拉女娲的袖子,希望她能跟伏羲求個情,但太一誰的話都不聽了,一面受着反噬之苦,一面嘗着殺子之痛。
第七十二道雷劈下,小龍最後看了太一一眼,張開嘴已經發不出聲音了,但太一還是能看到他在說:“你不配。”在那之後,小龍頭一歪,再無動靜。
太一悲從中來,兒子死了,是自己親手殺死的!
盡管屏翳已經感受不到了,太一還是忍住眼淚和痛苦,執行完了最後幾道天雷。與其說是在完成刑罰,不如說是在完成自我懲罰。
最後一道雷劈下,太一像是失去了全部的力氣,跟小龍一起癱倒在地,一動不動。
“不——”
應龍不知怎麽沖破了阿俊設立的結界,趕到了刑臺,看到的卻是小龍已死的這一幕,悲痛得聲嘶力竭。
許是聽到了應龍的聲音,太一微微抽動了一下。
屏翳禁不住八十一道天雷,他也好不到哪兒去,盡管沒有外傷,但屏翳受到的每一道天雷他都感同身受,那種雷劈的震顫,皮肉的焦灼,反複的折磨,甚至屏翳不曾感受到的最後幾道天雷,他全都受了一遍。
應龍趁着屏翳肉身未散,将自己的精氣度給他。太一想阻止,可應龍在他們之間建立了一個屏障,外人根本進不去,只能眼睜睜地看着她将自己的全部精氣度給屏翳。
在應龍倒下之前,屏翳終于醒了。他很快沖破禁地的結界,甚至沒有看應龍一眼就消失了。
伏羲眼神一變:“不好!”他與女娲對視一眼,二人匆匆追了出去。
應龍卸了力,屏障也随之消散,太一連滾帶爬地來到她身邊,卻只看到她朝着屏翳離去的方向笑了。
“阿應!”
太一顧不上自身的痛苦,将自己的精氣度她,阿俊也趕來幫忙。不多久,應龍醒轉過來,看到是太一抱着自己,一把就推開他,不得勁地滾到了地上。阿俊連忙去撈,太一看到她寧願倚在別人身上,也不願自己碰她,知道他們之間已經有了隔閡,回不去了。
“阿應……”
“別叫我。”應龍無力的別過頭去,不想看太一。
太一知道勸說不過,卻又無可奈何道:“阿應,你不該這樣……”
“不該怎樣?”應龍打斷他,“和你一樣,親手殺了他嗎?”
太一臉色蒼白,嘴唇不住地顫抖着。
應龍冷笑一聲:“自屏翳出生,你管過他嗎?你知道他喜歡什麽?性格是怎樣的?你只說自己忙,從未盡過當爹的責任,孩子沒有父親的教導,你指望他有多大出息?你對得起天界,對得起他嗎?”
太一被她說的啞口無言。
應龍踉跄着站起來,漠然丢下一句:“你不配當爹。”
相同的話從應龍嘴裏說出來,太一受到了不止雙倍的打擊,加之之前受過的天雷之刑、失去一半精氣的虛弱一并發作起來,不等應龍消失在他視野之內,他就再也支撐不住,倒下了。
再見應龍已不知是多久之後,她身着铠甲,又要出發了。太一來送他,此刻的他嘴唇有點白,想來還未完全恢複。
“阿應,你要保護好自己。”太一想碰不敢碰,甚至不敢靠得太近。
應龍沒有回答,甚至不曾擡頭看他,太一顯得有些着急:“這次我不能跟你一起去,答應我,別讓我擔心。”
應龍甩開他的手,聲音無情而冷漠:“你若當真關心我,就不會做出那樣的事。”
太一不知道怎麽解釋,屏翳為害兩界,誅殺罪有應得,更何況他如今是天帝的候選人,他能怎麽做?
太一拉住她的衣袖,懇求一般,小心翼翼道:“阿應,等我回來,咱們重新開始好嗎?”
應龍冷笑一聲:“為了天帝的位子,你連屏翳都能殺,還在乎我麽?”
太一攥緊了拳頭:“你明明知道,我不是……”
“對啊,你偉大,你無私,我們這種自私又無用的,只配做你的墊腳石。”
“阿應!”這話太重,太一忍不住打斷她。
應龍頓了頓,像是想起了什麽,又回到屋中,拿出了“龍吟”琴。太一以為她想通了,滿心期待地看着她,卻只見應龍将琴狠狠地折成兩半,摔斷在地。
“琴斷,情斷。從此,相見即是陌路。”
原來這琴,竟是被我親手毀了。
應龍走後,太一抱着“龍吟”坐在地上,靠着牆,目光空洞,仿佛失離了神魂,臉上無悲無喜,卻有一種說不出的凄涼。
夢戛然而止,我猛然醒來,驚出一身冷汗。枕頭濕濕的,不知是汗水還是淚水。我伸手一摸旁邊,太一已經不在了,心中沒來由地慌張起來。
我仔細回憶着那個夢,不同于以往的夢,這個夢中發生的一切都是那麽清晰,每個人說的話、做的事,甚至表情、動作,都仿佛置身其中、親身經歷一般。
我突然想到盤古冢裏那只叫屏翳的兇獸——全身發黑,布滿可怖的傷口,最關鍵的是,他是一條龍,一條沒有翅膀的龍!
我有了一個可怕的猜測。
湘思(一)
“醒了?”太一推開門進來,陽光照在他臉上,周遭的一切都是暖暖的,空氣中甚至帶着一絲甜意。大夢一場恍如隔世,再次的得到和失去攪得我分不清到底哪裏才是真實的,看到他真真切切站在我面前,五百年的沉睡、逆鱗發作的痛苦、颠沛流離的思念,仿佛全都可以一筆勾銷,又讓我覺得好像這才是一場夢。
“太一。”
我眼神空洞,好似沒睡醒一般。
太一端來一碗湯:“把這個喝了。”
我推開碗:“我有話跟你說。”
太一幹脆直接把碗送到我嘴邊:“先把這個喝了。”
不知為何,太一幾乎是将湯灌進了我嘴裏,這湯很甜,甜到喉嚨裏又有些酸,吞到肚子裏卻是苦透了五髒六腑,似乎那發膩的甜只是為了掩蓋這份過頭的苦。我本能地抵觸,一口沒咽好,差點全部吐出來。
“聽話。”太一放輕了動作,調整好姿勢,讓我就着他的手,把剩下的湯汁一滴不漏地喝完。
“你想同我說什麽?”太一起身去放碗,似是不經意地道。
“我做了個夢。”
他的眉頭皺到一半馬上收了回去,淡淡地應道:“哦。”眼睛不自覺地朝下面瞥了一下,嘴角一抿,朝我笑道,“什麽夢?”
他微妙的表情變化沒有瞞過我,我心裏一涼:“我夢到我們生了個孩子。”
太一的笑容有些僵硬:“男孩女……”
“男孩,銀色的小龍,生出來就死了,我跳進化龍池救活了他,可最後他還是死了,被他親爹親手殺死的。”
“阿應……”太一不想我說下去。
我偏要說:“你成日忙着天界的事,從來沒管過他,直到他闖出彌天大禍來,你親自執刑,八十一道天雷,一道一道劈死的。”
太一閉上了眼,不敢看我。
“我費盡所有靈力将他救活,可他成了兇獸。于是,你——天帝第一人選——再一次殺了他。這次,你毀了他的逆鱗,神魂俱滅。”
太一的聲音含糊在嗓子眼裏:“別說了。”
我扳過他的肩,命令他睜開眼:“太一,看着我,告訴我,這不是真的。”
我滿心期待地看着他,他的目光在我的眼睛中深深地沉下去,越陷越深,直到重重地砸在我心裏,仿佛看見了我的夢,看見了我們的過往,看見了我們的孩子。
終于,他開口道:“是真的。”
我心中繃緊的那根弦忽然就斷了,斷得撕心裂肺,斷得肝腸寸斷。
“我不願你再經歷一次痛苦,本來想瞞着你,可昆侖告訴我,一旦逆鱗恢複,你什麽都會想起來,到時候你會受不住的。與其讓你想起來之後恨我,不如我主動告訴你,但我不知道該怎麽開口,于是讓豐隆帶我進了你的夢,帶你看過去的一切。”
我不可置信地看着他,連連後退兩步:“所以屏翳确實是我們的孩子?”
“是。”太一握緊了拳頭。
“你殺了他?”
太一露出難以掩飾的痛苦:“是。”
有什麽東西哽上我的喉嚨,我費力咽了下去,顫抖着咬出兩個字:“兩次?”
太一深吸一口氣:“是。”
他坦誠得讓我沒有絲毫轉圜的餘地,很好。