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 54 章節
“你一直在我夢裏,看着我把過去的一切再經歷一次?”
“阿應,我……”
“別說了!”我再也忍不住,将他推出去關上了門,腿一軟坐在了地上。
帝俊當初只告訴我屏翳變成兇獸以後的事,那會我就覺得他有事瞞着我,可一直沒有機會問,如今才明白,這樣的事連太一都開不了口,更不用說他一個外人了。他以為先讓我看到兇獸屏翳做的孽,就能更好地理解太一,他想讓我接受這個事實,想讓我原諒太一,說服自己他的所作所為并沒有錯。可實際呢?他對屏翳從小疏于管教,從未盡過父親的責任,屏翳恨他,不是因為他親手殺了他,而是因為他是他親爹!
屏翳變成兇獸,我和太一都有不可推卸的責任,這樣的結果讓我怎麽接受?我連自己都沒法原諒,如何原諒他?
逆鱗又開始作痛,明明扯得我每一寸肌膚都在顫抖,我卻頭一次覺得,比起心裏的酸楚,這點痛幾乎不算什麽了。
此刻,我與他隔着一道門,好似隔了千年。
不就是逆鱗嗎?我不治了,要死便死,去陪屏翳也好。
也不知哪裏來的力氣,我強撐着走出門。太一還在門口,看我出來也不說話,我走一步,他跟一步。
逆鱗的光越來越弱,我渾身發軟,腳下無力,若不是扶着礁石,幾乎要站不穩。太一想扶,被我甩開了,此刻我最不願意見到的就是他。
忽然我感到背後一暖,他又在給我輸精氣了。這回我沒有留情面,甩尾打飛了他,一次,兩次,他锲而不舍,爬起來還要再輸,以為這樣我就能原諒他了嗎?
我頭也不回地丢下一個字:“滾。”
太一腳步一滞,趁着他愣神的檔口,我離開了水底。
岸上是深夜,我狼狽地倚在大樹底下,衣裳全都濕了,冷風吹來,更是刺骨的寒涼。
曾幾何時,我也是有個家的,有夫君,有孩子。現在,我什麽都沒有了。
我漫無目的地走着,留下一條長長的水印,天地蒼茫,竟無一處是歸途。
風餐露宿數日,我擇了一處靠水的洞xue暫歇。說來奇怪,我的身體本來每況日下,到了這洞xue以後,卻不再變壞,反而有向好的勢頭。且此處背山環水,草木旺盛,有一片無主的果林,卻少有野獸出沒,更無尋常人家,尤其适合我清修。甚至有好幾次,我明明見到烏雲壓頂,以為暴風雨将至的時候,那片烏雲總會移至兩三裏外,并不會擾到我。
我幾乎夜夜會夢到屏翳,夢到那個執行雷刑的陰天,一陣陣雷鳴在我耳邊炸響,一聲聲慘叫喊得我揪心不已。太一面無表情,殘酷得像變了一個人,我與他們隔着一道結界,怎麽都過不去,怎麽喊都聽不見,只能眼睜睜地看着屏翳被天雷劈得焦糊,一點一點在我眼前化成黑煙。我想把自己的精氣全給他,把神魂也給他,可我一點靈力都沒有,一點力氣都使不上。我叫太一救他,太一冷漠地看了我一眼,一句話都不說,驅散了屏翳最後的魂魄。
每次夢醒,我都會被驚出一身冷汗,可我又盼着做夢,至少在夢裏我還能看見他,運氣好的話還能聽到他喚我“娘親”。只是噩夢終究占了多數,每夢一回,我便恨太一深一分。
這日,外頭熙熙攘攘的,從來沒有過的熱鬧,附近的村民全都聚集在一起,興奮地談論着:
“虞帝南巡了!”
“你見到了?”
“可不是嘛,虞帝還去我家坐了,喝了我家的水呢!”
“早就聽說虞帝親民,果真如此。”
“不單他來,他的兩位夫人也來了呢!”
“說起來,虞帝也真是好福氣,堯帝的兩個女兒娥皇女英都那麽賢惠漂亮,全嫁給了他。”
“是虞帝賢德,不然堯帝怎麽會不把帝位傳給兒子,而是傳給他了呢?”
“……”
虞帝,就是人界之主姚重華,冥界初立的時候我跟着帝俊見過一面。他曾耕種于歷山,漁獵于雷澤,燒陶于黃河之濱,農事工事皆有所長,孝悌之名更是遍傳人界。我估摸着,若他身前事畢,帝俊很可能招他做個天神。索性如今無事,去找個人敘敘舊總好過我一人胡思亂想。
我跟着人群一路向南,在一間簡陋的屋舍庭院裏見到了虞帝,他正在同一位阿伯讨論今年的收成,對于旁人的提問也都耐心回答。他沒有戴冠,穿着普通的衣衫,鞋上沾着泥,一點都不像一界之主,更像個種田歸來、閑話家常的阿翁。
天色漸晚,虞帝招呼各人歸家。他看到我的時候有點驚訝,顧及着我的身份,直到村民全都散去,方才親自過來将我迎了進去:“天神請入內一敘。”
“人帝客氣。”我與他進屋,看見了村民口中的兩位夫人。姚重華已近歲暮,可他的兩位夫人容貌绮麗,果然好顏色。
他的正妃娥皇端上一碟點心,笑道:“寒舍簡陋,貴客勿怪。”
“有勞。”
“不知天神來此,所謂何事?”虞帝一語道破我的身份,讓兩位夫人頗為吃驚,尤其是女英,眼睛睜得老大,直勾勾地看着我。
也是,我如今這副模樣,與凡人一般無二,別說精氣了,連靈力都沒有,哪有半點天神的影子。
可虞帝是明白的,在冥界初立之時能出現的,除了三界之主,就只有先神了,他這麽稱呼我,已經是藏了半分了。
我沖他笑笑:“叫我庚辰就好。”
虞帝會意,示意兩位夫人先出去,方才同我細聊:“上回聽冥帝提起,鬼影外逃,我借着南巡的機會,在人界多有留意異象,若得先神相助,便是再好不過了。”
鬼影又重現了?人界有異象?這些天我錯過了些什麽?
見我疑惑又驚訝,舜帝道:“先神此來不是為了這事?”
我無奈地搖搖頭:“我已經不是先神了。”
虞帝慣曉察言觀色,雖是不解,但也沒有多問,轉而道:“先神既然來了,不如在此地暫住,我即将啓程去蒼梧,就讓內人陪先神可好?”
“我本就四處游歷,人帝夫妻情深,不必顧及我。”
虞帝忽然起身一禮:“是我有私心。”
我搭起他的手臂:“人帝這是何意?”
虞帝滿目愁容;“此行兇險,還請先神照顧內人。”
“人帝的意思是?”他這話竟有托付之意,我不禁有了深深的擔憂,“若是兇險,人帝何必親往?”
“三界機密不能為凡人知曉,聽聞天界之神皆有天命,重華不才,忝居高位護子民平安,唯有以身殉道方能全了這‘人帝’之名。”
天命使然,義不容辭。姚重華雖為凡人,卻深谙此道、勠力踐行,一番話說得我面紅耳赤。我一個司戰之神,竟已五百多年未循天命了。
“人帝大義。”
“先神謬贊。”虞帝略一思索,“三個月,若三月之內我仍未歸,還請先神轉告天帝,重華盡力了。”
這話聽得我心驚膽戰:“當真如此兇險?”
“但願是我多慮。”虞帝長嘆一口氣,“世人皆生三怨,這是誰都阻止不了的。”
鬼影靠三怨托生,雖為鬼魂,卻連後土都拿他沒辦法,此番卷土重來,焉知不鬧個天翻地覆?
虞帝叫來娥皇女英,同她二人細細交待了出巡事宜,想來已經說過多次,有時他還未說完,快嘴的女英便插嘴替他接了後面半句,娥皇則一直看着他,淺淡的笑容裏多了幾重憂心。
看到他們夫妻恩愛的樣子,我忽然有點失落。原本,我們也曾這般羨煞旁人,豐隆整日喊酸,可一旦翻臉,竟是覆水難收。我離開這麽久了,太一真的從來沒找過我嗎?他是不敢來,還是果真同我恩斷義絕了?
“如此,就有勞天神了。”虞帝打斷了我的思路。
虞帝接觸過不少天神,他不會看不出我現在的狀況,方才又同夫人提了好幾句,說是讓我照顧她們,實際上是讓她們照顧我。不過有我在,也算穩了娥皇女英的心,讓虞帝沒有後顧之憂。
湘思(二)
在娥皇女英的堅持下,虞帝将所有人馬都帶走了,倒也省了我許多麻煩。
見四下無人,我對着虛空道:“你打算藏到什麽時候?”
豐隆悻悻地走出來:“你早知道我在。”
我沒有理他,跟了這麽多天還發現不了,我就真是個廢物了。
“那為何現在才叫我出來。”豐隆低頭站着,腳尖撥弄着地上的石子,“要趕我走嗎?”
“人界不太平,你替我照顧兩位夫人。”
聽此,豐隆很高興:“大龍,你同意我留下?”
我不想同他多講,徑自朝前走去。豐隆亦步亦趨地跟着我,