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 56 章節
的那個人,說實在的,初見時,我有點失望。重華比我們大了十多歲,身材健碩但并不高大,因為耕種捕魚曬得黑黢黢的,看起來憨厚老實,卻并不比其他男人特別。這門親事并不為世人看好,可我還是選擇相信父親,試着去接納、理解他。重華果然沒讓我失望,不但品行出衆,理政、興業皆有造樹,頗得父親信任和萬民愛戴。後來歷經過幾次生死,我漸漸覺出自己已經離不開他了。”
這麽說,堯帝早有以重華為繼任之心,難道他就不擔心将來重華無心家庭,女兒辛苦孤獨嗎?
“虞帝心系萬民,日夜操心國事,你們就不怨、不怪?”
娥皇笑着搖頭:“我在父親身邊長大,自然明白人帝需要擔負的重任。我懂他,在我嫁與他之前就懂。就如我父親一般,重華不會是個普通人,也不能只是個普通人。”
“不論是不是普通人,夫妻本是一體,斷沒有一方付出的道理。”我越說越激動,情緒上來已經不管誰是誰,一并罵去,“都說為帝者心系萬民,咱們也是萬民之一,難道就不能同樣分他一點心思嗎?”
“在他眼裏,我不是萬民,我是他的妻。” 娥皇替我添上山泉,緩緩道,“正如你所說,夫妻是一體,我不能只想着自己。”
“就算不為自己,你難道不希望他多多關心孩子嗎?”我問道,“你們有孩子嗎?”
“有,這個孩子來的頗為艱難。”娥皇道,“當初我與女英同一日臨産,生出的孩子卻只活了一個,夫君怕女英傷心,不讓我告訴她真相,與她一同撫養這個孩子。夫君雖不曾親自教導,但始終是關心他的,知道孩子喜歡什麽、不喜歡什麽,知道他為什麽調皮、為什麽闖禍,只是他從來不說,在孩子面前始終是個嚴厲嚴格的父親。”
“孩子懼他、怕他,可不愛他,這樣的父親有什麽意思?”
娥皇沒有正面回答我這個問題:“我聽說天神皆有天命,不論付出再大的代價,有些事情是一定要做的。他不是不愛你,正是因為愛你,知道你懂,才願意把最脆弱的一面交給你,讓你替他呵護。”
我低頭不語。
“孩子總有長大的一天,他會明白父親的愛,我能做的,就是讓他在理解父親的那一日,不至于後悔父子間曾有過疏離。”
我心頭一震,曾經的我,都做了些什麽?
娥皇握住我的手:“庚辰,其實你我心裏都明白,孩子會離家,他才是與你相伴一生的人,一輩子那麽長,解不開的隔閡終究會壘成一堵牆,阻斷今後的路。”
太一曾有機會繼任天帝,他是想為天界做點什麽的。可我不能理解他的辛勞,甚至埋怨他恨他,和娥皇比起來,我好像是有點自私了。
但我還是委屈:“既然成為夫妻,憑什麽要一人承擔?”
“你以為的一個人,其實并不是一個人。”娥皇拍拍我的手,“你仔細想想,他當真一點都不顧嗎?”
經她一點撥,許多零碎的點滴串聯成線,繞緊了我的心。他不論出去多久,回來第一件事一定是找我,記得我的喜好,要握着我的手才能睡着。有時候屏翳闖禍,我回來也未曾聽到告狀,還以為大家都習以為常,如今想來,許是他趕在我之前擺平了。
“可他為什麽不說呢?不溝通不交流,再好的關系也會變淡,再牢固的信任也容易消散。”
娥皇反問:“你給他機會了嗎?”
“我……”
是啊,我們都沒給過對方機會。
我有點難過了。
娥皇寬慰道:“我不清楚你們怎麽了,但夫妻間的事,從來都不是哪一個人的過錯,你不必自責,更不必責怪他。”
窗外的風吹得竹葉簌簌地響,竹影傾斜,倒影在窗框上,晃得我心煩意亂。她的話有一定的道理,但屏翳确乎是死了,我還是沒辦法原諒他,更不能原諒自己。
“有一點你說的不對。”娥皇的目光追随着一片竹葉,看它晃悠悠地落在我們腳下,“既已結為夫妻,無論如何,要信任,唯有愛與信任不可消散。”
“虞帝整日忙于政務,你們之間交流不多,這麽多年,你從未動搖嗎?”
“當然。”娥皇道,“我愛他,正是因為他有心懷天下的抱負。
“哪怕負你?”
娥皇自信地道:“他不會。”
外頭下起了小雨,我心中一沉,低聲問:“若生死相隔呢?”
“他往,我便随。”娥皇淡然一笑,“沒有什麽能讓我們相隔,包括生死。”
我嘆然:“怎樣才能有這樣的勇氣?”
“無他,愛而已。”
死生相随,太一為我拔鱗,到底也是死生相随了。
伴着淅淅瀝瀝的雨聲,娥皇奏了一遍《龍吟》,只聽過一次便能完整地記下來,她的音律天賦着實很高了。
我靜靜地聽着,重逢後的點滴都順着琴音流淌進了我心裏。
太一,我到底該不該原諒你?
揉完最後一個音,娥皇問:“這是他作的吧?”
我默認。
“不論你們發生過什麽,總歸是最親近的人,試着去理解他,或許你能看到一些不一樣的東西。”
原本我是喜歡下雨的,可今夜我只覺得,雨聲是如此擾人。
豐隆跌跌撞撞地闖進來,氣都沒喘勻,将一封信交給娥皇,滿懷悲痛地道:“出事了。”
湘思(三)
雨下個不停。
我沒敢打攪娥皇女英,虞帝被葬在九嶷山,我私下裏聽見她們想前去祭拜,卻被豐隆擋了回去。他之前略略提過一句,原本是想将虞帝的遺體帶回來的,可他做不到。這個“做不到”,娥皇女英不懂,我卻心知肚明。帝俊有意接虞帝上天界,只是不知何故未能成行,既然已經下葬,只怕肉身已毀,靈魂歸冥界管轄,豐隆身為天神沒法插手。
這幾日,豐隆則寸步不離地守着我,一改往常的嬉笑戲谑,悶得我都有點不習慣了,于是與他搭話:“虞帝遇上鬼影了嗎?”
他擡頭看天,不說話。
“他是怎麽死的?”
繼續擡頭看天,還是不說話。
“你帶我去九嶷山瞧瞧可好?”
豐隆都快把天看出一個窟窿來了,就是不說話。
想起他與後土的關系,我故意逗道:“要不你去找冥帝問問?”
豐隆不看天了,卻堅定地搖搖頭。
這小子,阻攔的時候偏想,鼓勵的時候卻慫了,不知在想些什麽。
“你整日守着我做什麽?需要寬慰的是娥皇女英。”
“你身體不好,應當凝神靜養,什麽都不要想。”這是豐隆這幾天主動同我說的第一句話。
他不說還好,一說我才意識到,這些日子我的身體确實不大得勁,之前向好的情況不僅消失了,還每況愈下得越來越嚴重。幾日的時間,幾乎要回到剛出來時的狀态,就算他不守着我,我也懶怠出門。
雷鳴大得吓人,雨卻不見大。這幾日我想了很多,或許娥皇說得對,我應該試着去理解太一,從前我陷在自己的痛苦中,從未想過其實他受的痛苦并不比我少。屏翳不理解他,我的态度更是讓他傷心,可他還堅持替我拔鱗,誠如娥皇所說,愛與信而已。
“豐隆,我想……”
話音未落,豐隆忽然翻身跳起:“有人闖入雲夢澤!”
太一還在雲夢澤!
“我跟你一起去!”
豐隆猶豫了一會兒,還是拉起我朝雲夢澤飛去。
雲夢澤上卷起洶湧的水浪,越聚越大越升越高,以至于在空中形成一根巨大的水柱,水柱飛速旋轉着,大有要将雲夢澤抽幹的架勢,水珠四濺,夾雜着雨水噼裏啪啦地打在周圍的竹林裏,打得枝葉散落,枝幹亂晃。豐隆連忙将我推開,雙手成訣平息波濤。雲夢澤畢竟是豐隆的地盤,在感知到他的到來後,波濤急速褪去,水柱支撐不住化成湖水掉下,露出了被它裹挾着的兩個人。
“娥皇、女英!”
豐隆一手一個,将她們平穩地放在岸邊,我急忙上前查看。
“如何?”
“活着。”豐隆放開她們的手,掌心裏托着兩件東西——青鳥羽和龍鱗。
好險,有龍鱗和青鳥羽護着,即便落水也死不了。
娥皇女英歪頭吐了口水,咳嗽着醒來。
豐隆責備道:“叫你們不要出來,怎麽這麽不小心,還好是在我雲夢澤,不然夠你們受的。”
女英清醒過來,看到他手裏的東西,抓起來就往水裏丢去。
“哎哎哎,你做什麽?”豐隆攔住她,“這可是天神之物。”
女英一言不發,不接也不要。
娥皇倚在我懷裏,輕輕搖了搖頭。
我明白了,這不是意外,是她們主動投湖。
死