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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 55 章節

許是這麽多天把他憋壞了,一個勁在我耳邊叨叨,好像要把這段時間沒說的話一次性補上。說來也奇怪,我明明那麽恨太一,連帶着不喜他的幫兇豐隆,可還是默許豐隆跟着我,忍受着他在我耳邊喋喋不休,簡直要懷疑我是不是這些年睡傻了。

一陣悠揚的琴聲傳來,我不禁駐足聆聽,豐隆也被琴聲吸引,不再言語。

此曲婉轉哀怨,寄托着無盡的思念,曲罷,豐隆贊嘆道:“不錯,很是不錯。”

“你懂琴?”

“太一經常彈的,聽着聽着就懂了。”

他一提太一,我就不想同他說話了。

穿過一片清幽的竹林,娥皇在山澗旁席地而坐,膝頭橫着一把木色的琴,女英在一旁給山鳥喂食,那鳥兒一點不怕人,由她一下一下順着自己的羽毛。

豐隆毫不見外地上前打招呼:“豐隆見過二位夫人。”

娥皇将琴放下,笑着迎上來:“這位是……令弟嗎?”

她不說我還沒發現,豐隆與我竟有幾分相似,難怪被認作我弟弟。

我可沒打算亂認親戚,冷語道:“不是。”

“是,沒錯,好眼力。”豐隆壓低聲音朝娥皇女英道,“我惹她生氣了。”

女英低低地笑了,豐隆從腰間掏出一點小食,學着女英的樣子投喂,可那山鳥看都不看一眼,飛走的時候還撲棱了他一臉灰。

豐隆拍拍手,哼唧道:“一點面子都不給。”

女英咯咯地笑,一擡手,又有一只山鳥飛到胳膊上,她順着山鳥五彩的羽毛,将它放在豐隆面前:“這只不怕生。”

豐隆一邊逗着山鳥,一邊問道:“這裏的每一只鳥你都認得嗎?”

“這裏的鳥兒十分有靈性,來幾次就都認識了。”

“奇人,夫人真乃奇人。”

豐隆贊嘆之餘,瞥了我一眼,我只當做沒看見,專心與娥皇說話。

“夫人方才彈的是什麽?”

“《思親操》。”娥皇将琴放回膝上,起手揉弦。

女英跟着吟唱起來:“涉彼歷山兮崔嵬,有鳥翔兮高飛。思父母兮歷耕,日與月兮往如馳。父母遠兮吾将安歸?”

山鳥伴着二人飛翔,不時以低吟相和,泉水潺潺流淌,令人心曠神怡,好不美妙。

“琴藝不佳,見笑了。”娥皇不好意思地笑了,“我夫君琴彈得很好。”

“我夫……”想了想,我和他還有關系嗎?于是改口道,“我不大懂這些,只覺得好聽。”

“她不通音律,可他夫君的琴是天下一絕,對吧?”豐隆說罷還撞了我一下,很自豪的樣子,絲毫沒有給我留顏面。

娥皇看出我的局促,轉而道:“此曲是當年夫君在歷山耕種時,見鸠鳥母子同飛,思親而作。”

女英有些憤憤:“重華被父親和後母趕出家門,仍念及父母之恩,彼時大旱,重華好心給後母送糧,卻遭無端猜忌。”

“女英,不得議論母親。”娥皇打斷了她的抱怨。

“我說的本是實情。”女英語速很快,“若不是父親聞訊趕來與他相認,重華又要受委屈了。”

豐隆忽然插話:“我聽說過一個傳聞,虞帝的父親患有眼疾,虞帝舌舐其眼使其複明,是真是假?”

這可就奇了,姚重華不過一凡人,怎能有如此能耐?也難怪豐隆會問了。

果然,女英頗為得意地道:“重華此前服用過一種藥,正是那藥幫助父親複明的。”

“什麽藥?”

女英想了想:“不知名字,是我們成婚的時候,一位女子送來的。”

“是位天神。”娥皇補充道,“她還送了別的東西給我們。”

說罷,兩人從貼身之處取出兩樣物什,一是青鳥羽,二是龍鱗。這兩樣東西我再熟悉不過了。想來,送信者是青鳥,制藥者便是西王母。

豐隆看了我一眼,這二位異于常人之處有了一個合理的解釋。

“不單父親的眼疾,說起來,天神還救了夫君兩次。”

豐隆好奇:“怎麽說?”

女英搶着答:“重華的後母和弟弟總想害他,一次趁他修屋頂的時候搬走了梯子還放火,青鳥羽化成雙翼托着他下來。還有一次,父親讓重華挖水渠,他弟弟搬石頭将洞口填了,還往裏頭灌水,若不是龍鱗護着他從另一個井口逃出,恐怕就讓他得逞了。”

這一次,娥皇沒有阻止女英,面色嚴肅了許多。

“虞帝在如此家境中還能有孝悌的美名,實在是不容易。”豐隆感慨道,“若是我……”

“咳。”我瞪了他一眼。

“若是我,一定好好向舜帝學習。”豐隆摸了摸脖子,偷偷看了我一眼。

我不看他,心裏明鏡似的。豐隆喜歡嘴上逞能,但敢說不敢做,不過是逞一時之快。見我不睬,轉頭又逗鳥去了。

還沒走出兩步,豐隆身形一晃,差點沒站穩,臉色忽然變得煞白。

“怎麽了?”

豐隆一把抓住我的手,屏息凝神片刻,低聲道:“人界有異。”

娥皇女英見狀朝我們這邊走來,豐隆快速地道:“我出去瞧瞧,她們交給你。”

還沒等我表态,他飛身一躍,不知所蹤。

跑得還挺快。

“令弟沒事吧?”娥皇問。

“沒事,他就是憋得慌。”我故作輕松地笑笑,心卻提到了嗓子眼兒。

豐隆雖不如太一那般于天地精氣相通,但對精氣的感知十分有靈性,能擾動他的變化一定不小,想來,不單人界,天界也有異動了。

女英招呼山鳥回巢,笑道:“我還想教他解鳥語呢。”

說罷,拉着我往回走,娥皇卻一副心事重重的樣子,擔憂地望向天外。

是夜,星辰點點,一片靜谧安詳,我又夢到了屏翳。他從小就是個沒有安全感的孩子,一定要抓着我的小拇指才能睡着。後來大些了,還總喜歡跟我睡,每次将他抱回自己的床上,半夜又悄無聲息地爬回我身邊,将小腿搭在我肚子上,唯有太一在家時除外。不知從什麽時候開始,他變得脾氣暴躁,舉止沖動,一點小事都要發火,我一離家就闖禍,非得攪個人仰馬翻才如意,偏他認錯态度良好,嘴巴一撇就把我一肚子話都憋了回去,舍不得罵,更舍不得打。他不怕我,只怕太一,每回太一回來,他總能安分幾日,可只要太一出門,他必要出去鬧騰一番。

今日的夢結束在盤古冢,一片漆黑靜谧中,我能感受到他的存在。雷刑幾乎毀了他的肉身,若不是我以全部精氣勉強保了他的神魂,只怕他當場二元俱滅。我看不到他,不知道他究竟怎麽樣了,可伏羲說過,盤古冢是個修養的好地方,他在這裏應當會好起來吧?

醒來以後我怎麽睡不着了,總覺得心裏堵得慌,披了件衣裳在外頭走着,不由得想起了太一。這片星空與他曾許給我的那片很像,繁星不會太亮,柔和地映着滿眼,星空不會太高,仿佛觸手可得。

當初挂念他的時候,心裏有個聲音告訴我不能原諒;如今我應當恨他了,想起的卻都是他的好。人啊,有時當真沒法随心。

熟悉的曲調響起,聲音不大,飄得很遠,是娥皇。

“夫人沒睡?”

“睡不着,心裏總不踏實。”娥皇招呼我進去,“天神有心事?”

“想起了一些往事。”

“是天神的夫君吧?”娥皇遞來一杯泉水,“今日令弟提起的時候,我就覺得天神有心結。”

我無奈解釋道:“他不是我弟。”

“看得出他是真的關心你,對于親近的人來說,稱呼只是個代號。”

我一偏頭:“那你叫我庚辰好不好?”

娥皇笑笑:“好。”

我坐到她的琴面前,這是一把五弦的桐木琴,想當年,我和太一在父神的指點下,花了好長時間嘗試才試出制琴的最佳木材,那便是桐木。

我循着記憶中的調子,撥出一段旋律,此曲時而強勁有力,時而空靈悠揚,似在水面泛起波光點點,又在夜色中綿亘數裏而去。

曲罷,我和娥皇相對靜默了半晌,良久,她方才道:“你說你不善音律,我竟就信了。”

“是琴好。”我撫上琴頭,太一總喜歡在琴頭上雕點什麽,我卻嫌花裏胡哨降低品味,娥皇這把琴光潔樸素,我又覺得缺了點什麽。

“此曲名為《龍吟》,我只會這一首。”

娥皇會意,并沒有深究,反而說起她的故事:“自小,父親就特別疼愛我們,他是堯帝,每年前來替我和女英求親的人都很多,可他從未答應,說只有世上最好的人才能做我們的夫君。等到二十歲,父親告訴我們,他找到那個人了,值得我們姐妹倆一起嫁。父親說他德行出衆,尤以孝悌聞名,我和女英興沖沖地趕去蒲扳見父親說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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