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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湯徹之計

自上次阮流矢與風音不歡而散後,這幾日風音大多時候都陪着夜韻游覽真邺。期間造訪了盂琢山莊,想那時千老板堆了滿臉的歉意的笑,還真是讓人舒心暢快。這千小姐出巡游歷得真是太是時候了!正所謂天無絕人之路,看來即便是到了這真邺,老天還是眷顧着自己,為自己留了條生路的。事情雖稱不上解決,但看這千小姐外出游歷的意味,想是與自己不謀而合,一時半會兒也不用擔心什麽婚約問題。因為這個心中着實松了口氣。

欽陽元年,臘月。司卿湯徹出關。此時幽天宮中正是白雪紛飛,獨有西殿夷晦宮依舊是秋日落木蕭蕭之景。

當華美的镂空雕花紅格門推開的一剎那,湯徹正對上那位衣冠楚楚的素衣公子,莞爾一笑:“世子請吧。”

“司卿大人還是一樣的無趣啊,即便知道在下要來,多少也應裝得驚訝些才是。”風音靜視着眼前這個正在為自己斟茶的男子。他一襲墨藍長袍,黑金紋理袖口緩緩地拂過檀香小桌。這男子有一頭及腰的黑發,俊朗的臉龐竟是與風音十些年前所見一般,若硬要說有什麽不同那就僅是男子臉上的倦意更濃了。

風音呷了口茶,戲笑道:“司卿大人倒也把頭發梳理一下,老是這副百年老妖的模樣見人,也不怕吓壞了誰?”

湯徹聞到不怒反笑:“本就是百年老妖了,若說吓人也不是這頭發的事。我早些年也會認真梳洗打理,只不過太麻煩。這還是黑豬給的建議,讓我幹脆別管它。”

“黑豬?”風音強咽下這口茶。

“昆黑。”湯徹随口答道。

“噗,”這一口是真的噴出去了。風音挑着濃眉,沒想到祥帝風昆黑當年的綽號居然是黑豬,看來睿巷的小香香稱號當真是好聽了不少。“除了緬帝您倒是毫不客氣地給每位皇上都封了號啊!”

湯徹眼中閃過一絲得意,笑道:“那是自然,我對于他們來說可是長輩。”

“對,對,長輩。還是骨灰級的。”風音随聲附和。

湯徹面色一沉,“阿音,你這是無事相求才來找我的吧。”

“呃,司卿大人,風音失禮了。”不好老妖怪快變臉了,風音趕緊收斂,恭恭敬敬地向湯徹作揖施禮。

湯徹趁風音俯首時吐吐舌頭,當風音再擡頭時就見他阖目佯作清高的模樣,“罷了,我也不同你這般小孩子計較,有何事快說吧!”

風音端坐,正色道:“我想知道如何去吳兒道涵江臺。”

湯徹睜開雙目,一臉狐疑地盯着他:“你去那兒作甚?”

“呃,僅是幫一個朋友而已。”風音含含糊糊地答道。

“朋友?”

“嗯。”

“如果只是朋友的話,就犯不着難為自己,你還是讓他自己想法子吧!”

“不行!我必須要陪她!”風音一急,張口便喊,喊完就即刻後悔。

因為此時湯徹正暧昧地看着自己,嘻笑道:“你那朋友是男是女?”

風音挑眉,暗道:湯徹,你不要那麽八卦好不好。

湯徹見風音面色發黑又嘻嘻斷言:“一定是位姑娘吧!”

“咳咳。”風音努力打破湯徹的暧昧暗示,正經道:“總之請司卿大人務必要幫助風音。”

“幫忙?可以,”湯徹一臉狡笑,看到風音的興奮又話鋒一轉道,“那你給我什麽好處?”

老狐貍!風音在心中大罵不已,面上卻仍堆着笑,“不知司卿大人對風音有何期許?”

湯徹聞言滿意地笑笑“也不是什麽大事,就是想世子幫湯徹個小忙。”

小忙?老狐貍的小忙哪次不是折騰得天翻地覆?說什麽鍛煉我的琴技,就讓我去左默彈琴驅蝗蟲,差點沒把真氣耗盡手指彈斷。風音內心波濤洶湧,表面依舊含笑鎮定。

“只求世子幫湯徹找一樣東西。”

“什麽東西?”

“一支筆。”

“什麽?一支筆?”風音愕然,許久才問,“沒這麽簡單吧。”

湯徹嫣嫣一笑,“自然。我要尋的是五百年前幽天界遺留在風州的狂狼豪。前些時候得知它大致遺落在野離附近。若世子有心不妨代湯徹走着一遭。”

風音臉色愈黑,就知道沒這麽容易,“如此艱巨的任務,只怕風音有心無力。”

湯徹倒是不吝惜自己的笑容,風音臉色越難看他的笑容越燦爛,“若湯徹記得不錯,世子的師父卓形應該教了世子不少東西吧!”見風音微微颔首,他斟着茶不在意地繼續說道:“這之中除了琴藝、武功貌似還有些其他有趣的東西,不是嗎?”話雖是問句,但語氣是肯定的。

今日與湯徹的一番交談把風音弄得心煩意亂,□□裸的威脅之下只能,“呵呵。”

“單憑假笑幾聲可是打發不了我的哦!”湯徹毫不介意地露出了狐貍臉,“這些年我托世子辦的事,可都不是僅靠武功琴藝就做得到的。”

風音深呼一口氣,直視湯徹道:“沒錯,師父他老人家是教過風音術法,但那也僅是皮毛。以風音的修為實在難以為司卿大人排難解憂。”

湯徹從懷中掏出一本書拍在風音面前,“拿回去好好練,一個月後啓程去野離。”不容置疑的霸氣就這麽把風音給送出了夷晦宮。

在門外愣了許久,風音怒吼道:“搞什麽!”自己不但沒問到去涵江臺的法子,還被湯徹強按了這麽個麻煩的差事。發覺到手中被攥得皺皺的書,風音冷眉輕挑,自然自語道:“老狐貍又玩什麽花樣?這個是——”

藍皮的無名書,看得出保存得很好,但似乎還是因年代久遠的原因泛着微黃。前幾頁随意地寫着寥寥幾個字,看起來頗像是某門某派的心法秘籍之類的,看得出筆者對這些內容并不着意,風音自然也無心研究。只是再翻幾頁後,那熟悉的記錄方式,這是——

“琴譜?”

湯徹趕走風音便陷入了深思,棋行險招不知是對是錯。輕笑着,沒想到竟然還有我湯徹看不透的命輪,呵,亂就亂吧!既然一定要來又何必躲着藏着顧及那麽多呢?

湯徹輕輕地拿起風音剛喝過的茶盅,正欲收起卻見青綠色的茶水中一根茶梗垂懸着,上下擺浮不定。他凝眉輕語,“這是——”

“我剛瞧見阿音了。”一個低沉雄厚的聲音在湯徹頭頂響起。

湯徹雙眼一眯,怨道:“都封王了,怎麽還是這麽不懂規矩?”

無視司卿大人的不滿,阮流矢大大咧咧地坐了下來,仿佛在自家一般翻起一只茶碗徑自倒了杯茶,朗笑道:“在軍營裏守軍規,那是因為我是軍人。本将軍回宮是來當王爺的,又不是當後宮娘娘,守誰家的宮規啊!”

“敲門是最起碼的禮數,不是宮規。”湯徹糾正道,但見阮流矢那副漫不經心的樣子,自知自己說了也是白說。

“阿音來這裏做什麽?”阮流矢岔開話題。

“問我涵江臺之事。”

“哦?那你怎麽跟他講的?”

湯徹嫣然一笑,三分清朗七分妩媚。

“瞧你笑得如此奸詐,準沒好事。”阮流矢猛灌了一口茶,幾乎将茶葉與茶水一同吞下,“阿音這事怕不是你想的那麽簡單,你最好不要敷衍更別耍什麽花樣。阿音,可是我兄弟!”

湯徹仔細琢磨着阮流矢的話,思忖片刻言道:“與阿音的那個朋友有關?”

阮流矢驚愕,“你知道?阿音告訴你的?”

湯徹一記媚眼抛過去,嘻嘻笑着“猜的。”但話音未落,又倏然嚴肅起來,“我自知事情不簡單,雖然不曉阿音去涵江臺的目的,但這之中的牽連糾葛,目前你們根本無法理解。總之,我先打發阿音幫我辦事去了,等他回來時,我會再考慮是否要告訴他去涵江臺的法子。”

阮流矢心中是贊同湯徹的做法的,但口上不免耍耍嘴皮子,“直接就差阿音去做勞工,還不一定會告訴他去涵江臺的方法。司卿您這般大方地利用我們這些臣子王孫,還真是好魄力啊!”

湯徹直接含笑無視了阮流矢的譏諷,眨了下眼,正色道:“好了,言歸正傳。我請蘭王爺來也是有事相求。”一身雍容貴氣讓人不得不端坐正視,湯徹,或是說風州的司卿大人,此刻的确是風州之上除皇上外最尊貴的人。

就連阮流矢也被威迫得收斂了不恭的态度,暗道:當真是五百年老妖怪的道行,夠厲害!面上依舊一片嚴肅,凜然道:“臣阮流矢承令。”

“蘭王,五百年前幽天界衆神散于風州的九件神器除幽天匙至于金丹神壇外,其餘八件均下落不明。皇上懿旨願蘭王尋回八器,歸還幽天衆神。”

阮流矢猛地一震,心中萬分的不情願,但也只能承旨:“臣阮流矢領命。”

湯徹微微一笑,滿意道:“很好。既然如此,蘭王爺就收拾一下速速啓程吧!”

“這麽快?”阮流矢大驚,望見湯徹一副理所應當的表情後,他長嘆一聲,接着神秘地問:“恕流矢鬥膽,這旨令當真是皇上下的嗎?”

“你覺得呢?”湯徹一怔,旋即含笑反問。

看這表情就知道不是了,阮流矢無奈問道:“為何是我?旁人不行嗎?”

湯徹目光一沉,深邃的黑瞳直視着阮流矢:“因為除了蘭王爺,其他人沒這個本事。”阮流矢心下輕顫,一陣涼意爬上脊背,只聽湯徹繼續道:“幽天神器所落之處必定非同一般,倘若沒有術法護體定然無法接近。”悠悠語調中偏帶着點戲笑而又耐人尋味的神秘感。

察覺到湯徹銳利的目光直刺自己,阮流矢猛然驚起,大聲辯道:“但本王并無通靈之術,又怎麽能完成司卿所托!”

“呵呵,”湯徹不懷好意地盯着他,邪邪地笑着:“難道蘭王不是赤刃樓的弟子麽?”

阮流矢驚惶,暗道:竟還是被人察覺了嗎?術法靈異對于風州人來說無疑是最忌諱的。當初自己執意要到赤刃樓求藝就當即被老爹給趕出了家門,本以為只要自己不用術法定無人知曉,但沒想到還是——

見到天不怕地不怕的阮流矢露出這種錯愕驚慌神情,湯徹嗤嗤笑個不停,強忍住笑擺擺手示意他坐下,紅着頰安撫道:“蘭王爺不必驚慌,莫要忘了其實湯徹與蘭王爺一般皆是懂術法之人。”

阮流矢呆呆地坐下,側首端詳了湯徹一會兒,良久才明白過來,原來這老妖怪在戲弄自己,為的怕也就只是以別人的窘态來滿足自己的惡趣味罷了。盤腿坐下,沒好氣地問:“既然如此,司卿何不自己去尋?”

“我若能離開幽天宮,我自會去,只是現下時機未到。”湯徹垂眸嘆道。

阮流矢劍眉緊蹙,“時機?”

湯徹一笑而過,誠心許諾:“我自不會将蘭王爺師承赤刃樓一事宣揚出去,況且現在又有求于蘭王爺。”

換言道,倘若無求于我就可以把我的底細抖出去?阮流矢聞言挑眉暗念。

湯徹佯作沒看見,“赤刃樓專攻鑄造、搏戰,對修真煉術之法并不着意,跟湯徹比起來,蘭王爺絕對是正常的多。”

阮流矢冷哼一聲,依舊對湯徹剛剛的戲弄不滿。

湯徹無奈,“好吧,為表誠意,我可以告訴蘭王爺一個秘密。蘭王爺可知湯徹師出何處?”

老妖怪的師門?阮流矢好奇地望着湯徹,風州之人皆知司卿湯徹精通陰陽五行之術,卻沒人想過他究竟是何人來自何方。或許只是時間太久,五百年,讓排斥靈異之術的風州百姓獨獨接受了湯徹這個不老不死的司卿大人。

“其實也不難猜想,依蘭王爺所知九州之上又有哪一門精曉五行八卦,深谙陰陽占蔔?”

阮流矢不假思索,幾乎脫口而出,“玑策門!”

湯徹撥着胸前的黑發,笑答:“然也。”

司卿竟是淩州玑策門弟子,這無疑挑起了阮流矢的興趣,他意欲再問,而湯徹擺擺手阻止了他,“蘭王請回吧。若是蘭王爺該知道的事,湯徹必會講明,還是那句話,現在時機未到。”

阮流矢見湯徹無意再說也不強求,考慮了一會兒要求道:“既然如此,我也不再問你什麽,只是你要清楚,我阮流矢可不是甘願被人耍着玩的人。還請司卿大人盡快想好到時候要怎麽跟本王交代。”目光鋒利,聲音中毫不掩飾地透着威脅,“還有既然你說事情不一般,我定要好好準備一番,給我一個月,一個月後我自會去尋八器。”

湯徹黑睫一動,算是默許了,“蘭王爺只管自己安心準備,湯徹會派人告知八器所在的。”

阮流矢起身望了湯徹一眼,點點頭拂袖離去。

回山香水院的路上,他還在尋思着湯徹的言語。湯徹今日明裏雖是求人,但大家都心知肚明,自己在湯徹布的這個局中也就只是枚棋子。怕是到時候就算尋回八器,湯徹也不一定會據實相告。想到這兒,阮流矢狠狠咬了咬牙。看夜空,皎月無星,風起微塵,真邺的街頭寂然無聲。

作者有話要說: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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