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虎身烈蛇
於丘上峰,山間峽道。
男子背着烏蝕刀悠悠然地走着。一路上山而來,他幹掉了五條巨蟒,三只惡虎,四匹獨狼,收獲頗豐。烏蝕刀早累得想罷工了,此刻正伏在男子背上睡得香甜,仔細聽,似乎還有沉沉的鼾聲
忽然前面不遠處的山道旁有些小動靜,男子卻仿佛沒發覺一般,依舊自顧自地走着。突然覺得腳下踩到一塊軟軟的東西,伴随着一聲凄厲的尖叫:“啊!哪個混蛋踩我!”
男子依舊慢吞吞,把腳移開後,只見一只被踩得紅腫且滿是泥污的手正扒在山道旁。男子不緊不慢地後退了幾步,挑眉看着山道側面的崖壁上,一個渾身污漬灰頭土面的人艱難地爬上了山道。定睛細瞧了一會兒,才赫然發現,竟然是她!
男子大概自己都沒有發現,自己無意挑起的嘴角是那麽的礙眼。明豔女子此時一身狼狽樣,偏偏又再次見到了這個男人,更令人氣憤的是,這個男人踩了自己不但沒有道歉的意思,竟然還笑得如此開心!一時怒氣再次臨頭,女子吼道:“怎麽又是你這混蛋!”
男子不自覺地加大了笑容,“正是在下。”見女子騰起的冷冷殺意,他勉強忍笑道:“還真是巧啊,姑娘。在這種深山老林子裏都能相遇,看來我們真是緣分匪淺。”話語一頓,又壞壞地笑着,戲谑的眼光逼得女子恨不得直接砍了他,“不過,姑娘這身打扮是要去做什麽啊?”
女子沾滿灰塵的雙頰微微一紅,看起來別有一番風味,她努力挺直腰杆,大聲道:“我來上山看看不行嗎!這山又不是你的,管這麽多!”
“呵,在下不是這個意思。不過同樣是上山來看看,怎麽姑娘就這麽別出心裁,非要從崖上爬上來呢?”
“呃,嗯。不行啊!”女子的臉更紅了,她倒是有點慶幸泥土掩了自己的面,才不會讓這個讨厭的男人看見自己臉紅的窘相,“我喜歡攀岩爬山還不行啊!”
男子嗤嗤笑着,略掃了一眼崖壁,對眼前這個潑辣但又有點兒小孩子脾氣的女人暗暗贊許:這崖壁陡峭險峻,一般人想是難以攀爬,況且這個高度任哪個普通人瞧了都會雙腿打顫,而這個女人居然就這樣爬了上來,更了不起的是她居然還有這樣的氣勢來罵自己。男子不禁又笑了出來。
“笑什麽!你這混蛋!”女子口下不留情,心中卻萬分驚訝,這個男人居然是走山路上山的!自己穿過迷霧就十分不幸地瞧見了那條巨蛇,本以為憑借自己的武功應該可以打敗它,怎料那蛇居然刀槍不入!幸好自己輕功不錯,要不然準被那蛇給吞下肚子去了。但是看現在的情形,這個男人難道把那條蛇給打敗了?怎麽可能!女子立即否決了這個想法,怎麽能夠承認這個混蛋有那麽大的本事!或許是他沒遇見蛇,嗯,對!那條蛇準是條母的,見了這男的就愣在一邊發花癡去了。奇怪的是女子到現在也沒弄明白,為什麽自己當時會覺得那條蛇在發花癡,而不是去冬眠了。
男子依舊狂笑不語,看着這女人發怒撒潑的樣子,自己總會覺得格外輕松。寬厚的大手還不自覺地揉了揉女子亂蓬蓬腦袋。
女子後退兩步,一手打開男子的手,“你幹什麽!你這個——”女子本來打算再後退幾步,然後好好罵罵這個登徒子。但男子一個箭步,迅速将女子攬到懷中,猛一反身,只聞“嗤”得一聲,一股強大的推力将二人推出一丈多遠。
男子将女子緊緊圈在懷裏,背上的劇痛和身後的殺意讓他的身子輕顫了顫。
“混蛋!你抱着我幹嘛!快放開我!”女子的頭埋在了他的胸前,使得她完全看不見他身後的那只虎身烈蛇。
男子背上的三道爪痕深可見骨,血流汩汩,他暗暗慶幸:若不是背着烏蝕刀,恐怕就是五道要人命的傷口了!一陣眩暈侵入腦子,他把頭深深埋進女子的發間,雙臂依舊緊緊環着她。
“喂!你!”女子面紅耳赤,在他的庇護之下,到現在都還沒有感覺到危險就在身旁。
“哼,”男子悶哼一聲,低聲在她耳邊說道:“等下我放開你,你就跑,記住不要回頭。”溫熱的氣息流連在耳間,她的臉霎時又紅了幾分。男子命令的話語中帶着絲不易覺察的溫柔,讓她的心不小心漏了幾拍。沒有回答就是答應喽!男子輕笑着,親昵地在她耳邊說了句“乖孩子!”話音未落,他猛地推開她,拔出烏蝕轉身砍了過去。聽到背後逐漸遠去的腳步聲,他安心笑着,心中卻莫名苦澀起來。
“咳咳,剛才是因為有女人在,不能太粗魯。現在,嘿,你受死吧!”不得不承認,自己這會兒是滿腔怨氣,正好有個不怕死的撞在刀刃上,心中多少也痛快點兒。
虎身烈蛇擺了擺蛇頸,吐着信兒舔了舔右前爪上的血跡,後咧的蛇口仿佛在邪邪地笑着。
男子一陣惡寒,直接念咒道:“清光神護,烈甲不出,冷輝邪駐,寒器重鑄!”烏蝕随咒語嗚鳴不斷,墨綠的熒光成形了又散開,利刃逐漸形成在男子周身,一把把形态各異。
虎身烈蛇并不急于攻擊,慵懶地看着男子念咒布陣,蛇頭上的笑容仿佛在嘲笑着男子的小把戲。
男子低喝一聲,将烏蝕插入地中,一手拂過一把利刃飛身直刺向虎身烈蛇。虎尾輕搖,蛇頸一擺閃過男子的攻擊,一爪卡住利刃,另一爪攜着凜凜冷風劃過他的身側,頓時鮮血四濺。男子随風勢摔倒在了地上,不停流血的傷口已經痛得麻木,皮肉翻卷,在觸地時一瞬間的撕裂感讓他的腦中一片茫然。雖然加了護甲咒,但這該死的虎身烈蛇還是打破了自己的防禦,他已經可以肯定,這不是普通的獸類而是真正的妖物。
有點兒開心,不管怎麽說,自己總是救了那個女人,有點兒潑辣又有點兒任性,更有點兒讓自己心疼的可愛。男子樂呵呵的,眼前還似乎有着她紅頰發怒時的倩影,頓時心情大好。任自己被這妖怪給吃了又怎樣?看着妖怪緩緩向自己走來,他想要好好睡一覺,沒有恐懼地長眠。但是,那是什麽!虎身烈蛇的眼神,對,這只妖怪的眼神——不耐煩而又期待、血腥的貪婪,它望着女子逃去的山路,嘴角似乎還流着涎水。他震驚,接下來是翻滾而來的恐懼,這只妖怪一開始的目标就是那個女人!不是簡單地為了吃人,也不是單純地攻擊人,而是早有打算要将那個女人吃掉!
男子的四肢又莫名有了力量,他翻身跳起,右手拂過一把長劍,左手握住一把彎刀,傾身向那妖怪沖去。
虎身烈蛇一怔,紅目中多了絲玩味,但慵懶的姿态說明了它仍然不把他放在眼裏。它蛇頸長伸,躲過長劍,血盆大口咬向男子的頸部,彎刀劃過勾着它的頸子,下一劍狠狠插在了它的左爪上。
“吓!”虎身烈蛇引頸朝天痛嚎,想要撤身回去,但利刃割斷腳掌的痛苦讓它傾倒在地上。
男子又從旁抽出一把寬刀,毫不猶豫地砍向妖怪。殺意翻騰,虎身烈蛇猛地躍起,巨大的身影完全遮住了男子。他心喊不妙,雙手握刀準備由腹處刺它,但心中明白就算成功,也僅是重傷它,而自己勢必會被這個龐然大物壓死,或是被它的利爪割斷身體。抱着必死的決心,他不打算後退,一瞬間有種想要再看一眼那個女人的念頭,自嘲一笑,星目中聚齊了濃濃殺意。
“铮!”索環撐緊,銀鏈繃直。“哈!”女子大喝一聲,用銀鎖鏈網縛住虎身烈蛇的胸頸。
虎身烈蛇沒有落在男子的身上,後仰着身,退了幾步。
男子發現妖怪并沒有如期落下壓扁自己,猛然擡頭,赫然發現虎背之上坐着的一身泥濘的女子,她毫不畏懼地朗笑着,一時竟讓他看癡了。
“哈!怎麽樣?臭小子你還沒死啊!”女子驕傲的笑容并沒有因臉上的泥污而失色,洋洋得意的神情令男子哭笑不得。
“你回來幹什麽!”男子心喜面怒,擔憂着她,大聲吼道。
女子紅唇一扁,“哼,就憑你?你能幹掉這只怪物嗎?還是本小姐聰明,假意逃跑再爬到上面從上攻擊,兩面夾擊!哼,就為了救你小子,本小姐可是從池塘裏游過來的,原本只是一身土,現在可好,變成一身泥了!”
男子劍眉一挑,小子?自己比你這丫頭大很多吧!
虎身烈蛇怒極,強力試圖掙脫鎖鏈,女子一時沒坐穩,身子一歪跌落下來,正落在男子溫熱的懷中。
男子抱着她不舍得放下,難得在這種大敵當前的情況下還有心情戲笑道:“怎麽樣?女俠,當了回騎将好玩兒嗎?”
女子白他一眼,“現在怎麽辦?”
“呵呵,他身上還挂着鏈子呢!”
“我知道,但它也只是挂着呀!”虎身烈蛇滿目怒火,緩緩走到兩人身邊,鏈子碰撞清脆的響聲宛若風鈴。女子不耐煩地對妖怪擺擺手,“你等會再來!我們正在商量事情呢!”
男子哈哈一笑,這女人還真是——
虎身烈蛇右爪揚起,冷冷的殺意充斥在血瞳中。
男子緊緊抱着女子,躲過虎爪,飛身躍起。右腳朝着揚起的鎖鏈一端的錐針就是奮力一踢,錐針生生沒入石岩。他又把女子扔出,在女子重新越到虎背上,重新拽住鎖鏈另一端時,他抽出烏蝕,吼道:“滅神無煙,滅魔無牽,滅妖無殇,萬滅齊揚!”烏蝕刀刃上掙出一束束靈光,相聚于空中彙集成棰,發出萬束熒光包裹住虎身烈蛇。
男子把女子抱下來,二人看着熒光越發得灼目,直到極致時卻突然消失。銀索落地的清脆聲取代了妖物消失的嗚鳴。
“它死了?”女子坐在男子的懷裏,一手勾着他的脖子。
男子低頭望了她的臉一會兒,把她放下,走過去拾起她的銀索,“沒有,還是被它逃了。”
“嗯。”女子無言皺眉。
“呵,怎麽?不借機嘲笑我的無能嗎?”男子把銀索遞給她,笑道。
女子張張嘴,沒有說出話來,接過銀索愣愣地看着他,許久才傲然道:“臭小子!既然你學藝不精,本小姐就屈尊纡貴幫你一下好了!”說罷,狠狠拍了他的肩一下,“你要去哪兒?上山嗎?咳咳,我可以陪你一起,嗯,不用太感謝我。”
男子只覺得渾身的力氣都被抽幹了,臉色有點兒發白,頭也有點兒暈眩。嗯,大概是失血過多了。
“我叫千瓷!”女子的聲音越來越遠,但依舊那麽傲人,那麽悅耳。
男子笑着,心中默念着她的名字,千瓷,千瓷,那不是——她麽?恍惚間,輕哼道:“路遙。”
一點點陷入黑暗,千瓷的聲音在頭頂回旋,“路遙?你的名字嗎?喂!你怎麽了?路遙!路遙!路遙——”一遍遍喚着自己,仿佛能把自己喚醒一般,重複着,直至萬物寂然。
作者有話要說: