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於丘山主(中)
“你近來倒是很閑啊!”路遙坐在桌子一面,一手端着飯碗,一手用筷子狠狠搗着碗中的米,星目兇惡地盯着眼前的妖怪。
“呵呵,是啊,最近比較清閑。這個季節山上也沒多少能捕的獵物。”虎烈正坐在路遙對面,邪魅的蛇目笑得眯成了縫兒,“獵物”二字更是說得饒有意味。
看着虎烈一臉奸邪,路遙終于憋不住這幾日壓下來的惡氣,“媽的!能不能別在我眼前晃!老子看你不順眼!”罵出來了,兩個字——爽快!。
虎烈不怒反笑,“巧了,大爺我看你也不順眼!”蛇目一動,“真不知道飯菜做得怎麽樣了,我去看看千姑娘。”說罷便要起身到廚房。
“慢着!”路遙一聽這妖怪要去找千瓷,一聲厲吼喝住虎烈,見它轉頭聲調又軟下來,“來來來,把你的生兔子吃完。”滿臉笑意下是狠狠的咒罵。
“但是我吃飽了,這兔子還是給阿遙你好了,你傷才好應該多補補才是!”虎烈站起身對着路遙一陣和善的笑。
“媽的!我不吃生的!”路遙發覺自己果真不善于與妖怪打交道,現在的自己只想一刀劈了眼前的這個家夥。
“不想吃就算了,但是哦——”虎烈十分故意地扭了扭身體,長長的蛇頸擺得妖嬈,聲音嗲嗲的,“人家想去看阿瓷嘛!”
“噹”的一聲,手中碗筷往桌子上一摔,路遙跳起身,心中大罵:你個妖怪沒事裝什麽小女兒情态啊!還“人家”?你明明是妖家的!
“怎麽了?你們兩個在玩什麽?玩得這麽開心。”千瓷端着菜盤走進屋子,“還有小烈你找我嗎?什麽事?”
玩得開心?千瓷,你哪只眼睛看出這是玩得開心的架勢?還叫這妖怪小烈!千瓷,這只妖怪可是每天晚上都是做着把你給吃了的夢啊!路遙挑眉看着千瓷。
“呵呵,沒什麽,只是想看看你和小敖菜做好沒。”虎烈一臉堆笑,挑釁地沖路遙一眨眼。
“哦,做好了,小敖正要端湯過來呢,大家開飯吧!”千瓷微微一笑。
虎烈和路遙一同坐下,一人一妖互望一眼,心中的驚奇卻是一樣的。自從上次的人妖握手事件後,千瓷就好像變了個人。對虎烈非但不害怕了,還親切有加。并且每日總有三四個時辰消失不見,連路遙、小敖都找不到她,一天到晚神秘兮兮的。
經過這幾日的休養,路遙的傷已經全好了。想來這幾日日子過得還真是怪異,自己做夢都想不到,自己竟然天天和妖怪虎烈鬥嘴耍小心眼兒,沒事就找小敖語重心長教導它“妖”生哲理。最令路遙郁卒的是,自己竟然對這些樂此不疲!咳咳,該是時候幹正經事了。
“小敖,咱倆到外邊走走吧。”昨天跟虎烈吵架時,它有說要去找什麽無鬼的,這樣就不用擔心什麽了吧。
“阿遙?你身體沒關系嗎?”小敖關切地問。
“早沒事啦!你看!”路遙右手攥拳捶捶自己的胸口。
“呵,那不用叫阿瓷嗎?”小敖笑問。
“嗯,”路遙劍眉輕挑,許久低聲在小敖耳邊輕道,“這是男人之間的秘密!知道嗎?”
“啊!”小敖一手攥拳放在嘴裏,悄悄望下四周後,一臉肅穆地向路遙點點頭。
“乖!”路遙咧嘴一笑,用手揉了揉小敖棕黑色的亂發。
二人悠哉悠哉地行到上峰碧潭旁。小敖輕聲問道:“阿遙,你想說什麽秘密啊?”
路遙自覺這樣子哄騙一個小孩子,不,是一個小妖怪,是一件極其受鄙視的事,但現實情況,他只能不得已而為之。“小敖,這上峰上有什麽寶物沒?”
“阿遙是尋寶的?”
“呃,”自己不能在小孩子心裏留下不好的印象啊!“不算是,我是受雇于人。”應該可以這麽說吧?
“自己尋和受雇于人有差嗎?反正都是把不屬于自己的東西給拿走吧?”小敖越是乖寶寶地問,路遙越覺得諷刺。
看來自己是注定要當這個反面教材了。“咳咳,嗯,确實如此。”
“那麽,阿瓷也是來尋寶的嗎?”小敖繼續問。
“嗯?這個——”這麽久了自己竟然還不知道那女人來上峰幹什麽!不對啊,那女人好像也不知道自己來上峰幹什麽,這麽說來兩人就互不相欠喽?嗯,怎麽越想越奇怪?
“唉,”小敖看着一臉茫然的路遙,小大人般地重重嘆了口氣,“上峰上沒有寶物哦。”
“真的?”不去想了,正所謂船到橋頭自然直,況且千瓷還是……唉!總之自己有必要護着她便是!
“當然!我在上峰生活了這麽久了,這兒的一草一木我都清楚,上峰的确沒有什麽寶物。”
或許我應該去問虎烈那混蛋,論年齡怎麽看虎烈都要比這小不點大吧?路遙依舊不相信。
“如果你真要尋寶,就不該來上峰,去下淵或許會有不小的收獲。”小敖一本正經。
“下淵?”路遙手托下巴,思忖了會兒,“那裏都有什麽?”
“不知道。上峰的妖怪們都沒有去過那裏。不過聽說,那兒與一般的深淵不同,似乎裏面并沒有靈魔之流。”
“沒有靈魔。”路遙暗想,自己要尋的是神物,想是一般的靈魔應該都無法與其共存。不過,這下淵下面究竟是什麽,自己可真保不準,直接下去恐怕只是去送命。
“對了!我想起來了!有個人去過下淵!”小敖突然興奮道。
“誰?”
“無鬼!”
無鬼?這個名字不是——
“不過可惜啊,今天無鬼不在,他好像去什麽金蓮洞了。嗯,明天吧!明天讓小烈陪你去,正巧他也有事要見無鬼,所以——”
“等等,你說什麽?無鬼今天不在!”路遙慌張地扣住小敖的雙肩。
“啊,痛!”小敖小臉痛苦地皺成了一團,“阿遙你怎麽了?”
無鬼今天不在,虎烈說要去找他的話根本就是假的!千瓷,千瓷一人在家!一手推開小敖,路遙沒命地跑回小敖家,總感覺身上的舊傷在這一刻同時隐隐作痛,越來越劇烈的感覺翻湧而來,又一次感受到了,恐懼,驚惶——該死,都因為那個女人!
“呵呵,小敖和那個笨蛋都出去了呢。”虎烈嘻嘻笑着,緩緩走到千瓷身後。
千瓷安靜地坐在那裏削竹竿,頭也沒回輕應了聲,“嗯,他們兩個都出去了。”
“哎呀,怎麽這麽不小心呢!竟然把你一個人留在這裏。”虎烈愈笑愈狂,已經難以壓制激動。只是奇怪在終于能有機會吃掉千瓷的美好時刻,自己怎麽會突然想到,臭小子!你還是輸了吧!
“小烈,你笑什麽?”千瓷語氣依舊淡然。
真是個遲鈍的孩子,怎麽沒感覺到危險呢?不過這樣也好,讓我一口吞下去,你也少點痛苦。想着,一張血盆大口張了開來,對着千瓷的腦袋,準備扣下來。
“噌!”一只前端鋒利的竹竿直刺入虎烈的毒腺。
“啊!”虎烈吃痛後退幾步,紅紅的蛇目狠狠瞪着眼前這個笑得輕狂的女人。
“唉!”千瓷裝模作樣地嘆道:“小烈,吃完兔子你可要記得剔剔牙喲!”
“你是裝的?”虎烈拔下竹竿丢在一邊,蛇目微眯,似笑非笑。
“哼,我可得為自己的安全着想。我千大小姐可不是在同一個坑裏絆倒的人!”千瓷吼得嚣張。
“哦,是麽?”虎烈也不打算留情,這女人既然有膽量直面自己,放水可是對敵手的不尊重啊!
縱身一撲,蛇頸長伸。迎面飛來的是數十枚木刺。虎烈側身企圖躲過,但仍有一二十枚刺中了自己。“該死!”那些飛镖都是木質的,但看得出一刀一刀削得精細。看來這女人早就開始防備自己了。虎烈擡首看着得意洋洋的女人,這女人确實耀眼,歷經風霜再臨危不懼沒什麽可說的,但是眼前的女人,幹淨得通透,再加上這份膽識确實是人間少有。
“如果你這會兒收手,小敖回來了,我可以裝作什麽事都沒發生哦!”千瓷狡黠一笑。
“呵呵,聽起來條件不錯。不過可惜啊,我可不能裝作什麽都沒發生。”虎烈冷冷笑道,“我還真是想看看你還有什麽本事呢!”說罷,虎爪一揚,攜風再次撲來。
千瓷翻身躍起,銀索一揮,又從腰間抽出四根削尖的竹竿。甩出銀索一端,使其深深沒入土岩,兩根竹竿緊随而來分別扣住兩環,将銀索牢牢固定住。銀索似藤蔓般纏住虎烈,在蛇頸處糾纏環繞,似兩條蛇擰頸相鬥。
虎烈暗暗輕笑:就憑這樣嗎?果真還是太嫩了!正欲掙脫,卻見千瓷緊拽銀索,蛇頸被縛得更加緊,虎烈甚至覺得自己幾乎無法喘氣。深凝真氣,虎烈打算一次掙脫。但它卻被千瓷從懷中拿出的靈符吓了一跳,那不是——
“清,傾,擎,慶,倒刺取之!”繃直的銀索上,突起利刺,倒鈎着一排排逐漸延伸,直到虎烈的蛇頸被狠狠劃破。千瓷冷冷一笑,“怎麽樣?停手吧?”
虎烈痛的無法掙紮,更不敢掙紮,利刃絞着它的肉,被人捕獵的滋味真不怎麽樣。痛苦地擠出一個笑,“好吧,你贏了,放開我吧。”
千瓷見它認輸也不打算繼續鬥下去,驕傲地點點頭,手略一松,利刺消失銀索松弛。未等千瓷多說一句話,虎烈挺身欲出,蛇頸一擺探出了銀索圍成的環直直沖向千瓷。她手又一緊網住了虎身卻沒能攔住蛇頸,銀索另一端擊入另一側土岩,擲過手中的另兩根竹竿,扣住銀索。
“早知道你不老實!”千瓷鳳目猛睜,伸手從懷中又掏出一張靈符,“清,傾,擎,慶,天地縛劫!”原本的一條銀索幻化出無數條光影,從不同方向将虎烈牢牢縛住,“你不必掙脫了,這幻影劃過皮膚會怎樣,我想你應該比我明白。”
虎烈凝視千瓷許久,終于苦笑道:“這幾日你天天消失不見就為了練這個?”
千瓷本來雙臂抱胸,傲然而立,聞言放下手臂看着一副狼狽相的虎烈,“嗯。”
“呵,沒見過你這麽強悍的人類,竟然還是個女人。明知道妖怪要吃自己,不逃不跑,還不請別人幫忙,竟然自己去學術法準備對付我,更可笑的是,你竟然學的是妖術!”虎烈的眼中閃着柔柔的光,輕笑着,“是小敖教你的吧。”
“嗯,我知道人學妖術有點奇怪,但只要能保命又有什麽大不了的?再說,妖怪和人也沒什麽差別,人有的妖也有啊!”千瓷認真道。
“呵,聽說了。似乎你和小敖就是這樣把路遙定義成豬的不是?怪不得小敖會這麽喜歡你,你們确實很像。”虎烈此時越發溫柔,聲音也輕飄飄的。
千瓷面色一紅,佯作厲色吼道:“喂!你不會耍詐了吧!不打的話,我就放開你了!”說着便上前去解銀索。
虎烈目光緊随她的身影,“學妖術很不容易吧。”
“那是自然,我又不是妖怪。不過本小姐天資聰慧,這個還是小菜一碟!”怎麽固定得這麽緊?真是難解啊!
“呵呵,那我倒是奇怪了,桦林裏的那幾棵古樹是被誰戳成那副德行的?還有小敖這幾天每天晚上畫那麽多符紙幹嗎?”虎烈戲笑道。
“咳,那個是,是——”千瓷面色愈紅。
“你也真不小心,難道你以為整座於丘山上就我和小敖兩只妖怪嗎?要是被其他妖怪給吃了怎麽辦?”虎烈倒是真心擔憂道。
“妖怪難道就不能不吃人嗎?”千瓷費勁地拔着竹竿,無心地問了一句。
“人能不吃兔子嗎?”虎烈不經心地反問,“都是一樣的道理,大部分的妖看人,就像人看見了兔子一般,只把你當成食物,餓了的話自然是要捕食的。”
千瓷無言,許久才理直氣壯道:“那少吃總行吧!”
“我現在可沒打算吃你。”虎烈苦笑。
“那——”千瓷話還未說完,一陣狂風扇來,飛沙揚起。當塵埃落定之時,只見千瓷昏睡在一只人面鷹身的怪物懷中。那妖怪邪邪笑着,尖細的聲音尖銳刺耳,“既然虎烈大人不打算吃這女人,那小的就帶走了。嘻嘻。”
“挫鷹!你敢!”蛇目怒視,虎烈吼道。仍未解開的銀索和幻影勒得它骨肉生疼。
“嘿嘿,虎烈大人,您被一個人類女人打成這樣,實在是有損咱們妖的面子。放心,小的一定會為您報仇的!”挫鷹口中說得委婉,面上卻是毫不掩飾的幸災樂禍。
“你!”虎烈兇狠的目光中殺意濃濃。
“好了,小的還有事,回頭再來拜訪。”說罷改用下爪抓住千瓷,展翅欲飛。
利爪毫不留情地劃破了千瓷的手臂、雙腿,鮮血直流,而千瓷依舊沉睡。虎烈滿心怒火,那滴滴鮮紅更讓它無法自控。“吓!”虎烈引頸一聲長嘯,不顧疼痛,幻影劃過毛皮,疼痛的極致是無盡的麻痹。鮮血将淡黃色柔順的毛發染得糾結火紅,掙脫幻影越過銀索,撕裂感揪着嘴角,它狠狠地咬着長信兒,企圖來支持逐漸暈沉的蛇首,利爪一撲,五道血痕印在了鷹背之上。
“嗷!”挫鷹吃痛長嘯,狠狠瞥了一眼身後的虎烈,用力緊了緊鷹爪,卻見千瓷的臉變得青黑。挫鷹努力飛走,躲過了虎烈的再次攻擊。
只覺得頭越發得沉,周圍血跡斑斑,不曉得是自己的,是挫鷹的,還是千瓷的。心中一陣痛,那個女人,真的很幹淨,為什麽要被自己這群肮髒的妖怪弄髒呢?重重地倒下,不遠處,隐約看見,那個可惡的人類小子沒命地跑了進來——
作者有話要說: