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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皇城重逢

西殿夷晦宮終于在風州春意盎然之時,迎來了這年的第一場雪,洋洋灑灑,從天際不斷抛撒的白雪真令人懷疑是從哪兒來的。湯徹推開窗,只看院內天地分明都是白的,偏偏越牆而望,外面煙柳朦胧。

本已經想好了完美說辭的湯徹頗為惋惜地嘆了口氣,因為世子渾渾噩噩地來,又跌跌撞撞地走,沒有說什麽更沒有繼續追問去吳兒道涵江臺的方法,看他那樣子,連自己也不忍心再逼着他幹活了。至于蘭王,聽聞世子要來像火燒屁股一樣,連追問緣由都顧不上了,竟然那般倉皇而逃,話說他們不是拜把子兄弟嗎?

拜把子兄弟?真是令人懷念的關系。雖然只有聰明的用起來才方便,但是笨一點的比較好騙啦!所以世子、蘭王,今後還是請多多指教了。

“我覺得大哥最近似乎在躲我?”風音無精打采地闖進了山香水院,“大哥明明在,卻還要添佑請我吃閉門羹。”

“躲?咳,沒,沒的事。”阮流矢心虛道,眼睛不由自主地四處轉悠。

“若是沒有就好。”風音慢悠悠地坐下,慢悠悠地喝着茶。

“呃,阿音你怎麽了?小夜沒随你一起回來?”阮流矢見他有些神情恍惚,那平時總跟在他身後的小姑娘竟也不見了蹤影。

“呯!”上好的青花瓷杯應聲而碎。

“她走了,應該不會再見了。”風音撩起凄笑。

以阮流矢對風音的了解,這絕對不是問“為什麽”的時候。“走了啊,嗯,走就走吧。來來來,大哥也帶你出去走走!”一身汗臭的武道裝,連發髻都未梳,阮流矢扯起風音就要出門溜達去。

“呵,大哥你穿這樣未免——其實我今天來,是想帶你見一個人。”風音面色好了不少,此時臉上也挂起了淡淡的笑意。

“見誰?”哪位大仙這麽大面子,還用得着本王沐浴更衣相見?

“呃。”風音猶豫着不想說,思忖了片刻,“穿這樣就這樣吧!她遲早得習慣的。”

“他?他是誰?”

“沒什麽,大哥去見了就知道。”風音搖搖頭,沒有再說話。

真邺城北,籠煙亭中。

“呯!”若不是阮流矢躲得快,這茶杯絕對能毀了他的容。

“千瓷,你——”風音看着眼前的一幕不知如何是好,“你與大哥認識嗎?”

“認識!”

“不認識!”兩人答得默契,任千瓷怒發沖冠,阮流矢就只是躲在柱子後大叫着不識得她。

“阿音,你帶我來見她做什麽?”阮流矢又躲過了一次千瓷的襲擊,一把拉過風音,在他耳邊低聲問道。

“這麽說大哥果真認識千瓷咯?”風音輕輕笑道,“前些日子,我去拜會了千老爺,婚約之事終是要談的,幸而那時千瓷也回了府,大家聊了會才覺得做朋友倒是很不錯。既然是朋友,就沒有不介紹給大哥的理由啊。”他一字一句說得輕淡,嘴角始終帶着淺淺的笑。

“你當真是因為這個原因才讓我見她的?”阮流矢挑眉問道。

“難道還有其他理由嗎?”風音含笑反問。“千瓷,我不知大哥如何得罪了你,但看在我的面子饒他一回,如何?”他轉頭看向依舊怒氣沖沖的千瓷。

僅是剎那,千瓷的怒氣平息了下來,緩緩放下手中緊攥的茶杯,“你,是誰?”

阮流矢從風音身後走出來,仿佛毫不介意她方才的無禮,朗聲笑道:“蘭王阮流矢!”

聲如洪鐘,一聲聲敲進了千瓷的心裏,眼底一剎失落與陰郁,她微微一笑,“小女子千瓷,見過蘭王爺,方才是小女子失禮了。”

“千瓷?”似是見過她的本性,風音無論如何都無法想象她會像這般溫順認錯。當真是認錯了嗎?為何一向不拘小節的大哥也會這般端正認真地原諒她的無禮呢?

原本是想要轉換一下心情的風音特意安排了這次茶會,不想兩個本該是放浪不羁,豪爽狂傲的人竟都如此寡言少語。“千瓷這樣也就罷了,連大哥都不舍得多說一句話嗎?”

“呃,”阮流矢不自然地抿了一口茶,“呃,也沒什麽可說的不是?”

“風音,這婚約何時解除?”千瓷突然插嘴。

“啊?”風音也沒想到她會有此一言。

“我沒辦法嫁給風音,因為,”千瓷直勾勾看着阮流矢,繼續道:“我似乎喜歡上了別的男人,而他,”她又轉向風音,迷人地笑着,“而他似乎不見了。”

不給風音回話的機會,“你一定要這麽直白地講嗎?當着外人的面。”阮流矢臉色一沉,冷聲問道。

“我以為,坦白直率是我的優點,不是嗎?蘭王爺。”千瓷反譏笑道。

“你——”

“千瓷,這件事我會和千老爺提的,雖然不一定能馬上解決,但也不會耽誤你太久。”風音打斷了阮流矢的話,“有喜歡的人很好啊,若是他不見了,去找他怎麽樣?”

“大概找不回了吧!”千瓷眉角一彎,“就像風音你和我講過的夜姑娘一樣,有些人離開了,就再也找不回,就算有一天再相遇,也不再是當時的那份心了。”

風音側目看了看阮流矢,他臉色丕變,陰郁的神情也爬上了他的俊顏。

“不過,這也不妨礙人去追尋更好的不是?”驀地,千瓷笑靥如花,“我看蘭王爺就很好啊!長相也算俊朗,既然與風音是兄弟,自然品性也差不了哪裏去,至于家世嘛!蘭王爺可就更不輸給其他人了!”

“咳咳!”阮流矢一口氣沒喘上來,臉就在剎那間青黑了起來。

“千,千瓷,你——”風音苦笑着實在是不知如何是好。

“怎麽?我說錯了嗎?”千瓷滿不在乎地嬌笑道:“不知蘭王爺可有妻室?如若沒有,那現在可有娶妻的打算?小女子這樣的,不知蘭王爺覺得如何?”她傾身向阮流矢身前倚了倚。

“呯!嘭!”阮流矢猛地從凳子上跳了起來,慌忙間衣袖掃落了茶杯,失足碰倒了木凳。“阿,阿音,我還有,有事。先,先走了!”

“蘭王爺!蘭王爺!”千瓷在亭中沖着那慌忙離去的身影大喊大叫。一旁的風音頗為無奈地看着,“人都走遠了。千瓷,你在做什麽?”

“呵呵,看他慌慌張張的樣子,笨呆呆的,不可笑嗎?”千瓷突然捧腹大笑,“我逗他玩的,他還當真了?喂,風音,你不也當真了吧?我開玩笑的,你這家夥也真是的,不笑嗎?明明這麽可笑!”

“你覺得可笑嗎?”風音認真地看着她。

“幹嘛這麽嚴肅?你該不會是生氣了吧!我都說了,我在開玩笑。”千瓷看他臉色不對,賠不是地溫笑道:“好啦好啦!我不該開這麽惡劣的玩笑的,對不起,風公子,風少爺。”

“我不是因為這個生氣,而是你!千瓷,你為什麽要讓自己到這般難看的境地?究竟為什麽,要拿自己開這種玩笑,這樣傷自己呢?”風音凜聲道,“你認識大哥對不對?究竟發生了什麽事?”

“傷自己?”千瓷擦擦眼角笑出的淚,擡起未施脂粉的臉,“我不懂風音在說什麽,我不認識你大哥,從不認識一個叫做阮流矢的人,從不!”

“千瓷——”

“倒是風音該想想,當真不要去找夜姑娘嗎?”千瓷一本正經地看着他,“既然風音會這般直白地告訴我關于夜姑娘的事,那也就是說風音到現在都忘不了吧?該怎麽做才好,風音不用教我,因為啊,風音比我更糊塗不是?”

風音比我更糊塗不是?

千瓷說的不錯,自己當真要比她更糊塗,當斷不斷,苦入愁腸。自以為放得開就佯作把一切看得清明,實際上只有自己才是最混的!把所有情思都推給端賢的餘魄,把心中愁苦擲在心底,若真是他在作祟,那麽餘魄散了此時的心痛又是什麽?

數個日夜,縱天一曲在真邺城的行館中飄蕩着,難為了風州第一琴師能把如此氣勢恢宏的曲子彈得如此凄婉哀怨。随着練曲而成的真氣如今仿佛被困在了一個狹小的境地,如同自己的心緒,糾結癡纏卻怎麽都找不到出路。

“怎麽?蘭王爺想清楚,打算娶小女了?”千瓷僅着中衣倚在床頭。

此時夜半,未點燭光的閨房內一片漆黑。趁夜潛來的阮流矢頗為無奈地看着嘴角揚笑的千瓷。“阿瓷,我并非故意瞞你,只是情勢所逼。”

“情勢所逼?蘭王爺,小女子聽不懂耶!這風州之上也有人敢用情勢逼蘭王爺?還真是好大的膽子!”千瓷一聲冷哼。

“阿瓷,我——”阮流矢未來得及回她,就又被搶了話。

“蘭王爺,我們好像還沒熟到可以這樣相稱吧?連我未婚夫君都還沒這樣稱我呢!”

阮流矢實在是受不了她的冷嘲熱諷了,一個箭步沖到她身前,寬厚的大掌将她按牢在床頭,黑夜中一雙圓目直直盯着她的,“聽着,千瓷。路遙和阮流矢本就是同一人,我知這般騙你不好。可是湯徹那老狐貍讓我去尋乾坤碗,以蘭王身份實在是不方便。況且,風州之人多排斥異法,此番路途少不得那些靈異玩意兒,我只好隐藏真實身份。再說路遙也并非我胡亂想的,乃是少時在赤刃樓學藝時師父所取。”他看千瓷的眼中不再充滿敵意,繼續道:“我知你是阿音未婚妻,當然不能棄你不顧,可我又實在不想讓你涉險,那般騙你甚至于說什麽‘後會無期’,都是我自己腦袋轉不靈,實在是不知說什麽的好。”他越說聲音越小,若不是千瓷和他臉貼着臉,要不然還真懷疑他臉上微紅的赧色是自己看錯了呢!

“哧——”千瓷驀地別過臉哧哧笑道,“蘭王爺這樣,莫不是在害羞?”

阮流矢像觸電一般猛地彈了起來,略顯窘迫地問道:“怎麽?千大小姐不氣我了?”

“氣,怎麽不氣?正所謂此仇不報非君子!不管你是蘭王阮流矢還是痞子路遙,總之這筆賬我以後會慢慢算到你頭上的!”千瓷嘴角一咧。

阮流矢見她又恢複了以往盛氣淩人的模樣不由低頭笑道:“你哪點像君子了?”

“我只是為了讓你聽明白才這麽說的,若換做是女子,那麽此仇定要十倍來報!”千瓷神采飛揚。月光透窗而來,正映在她光彩奪目的俏臉上。

“這樣啊!那本王還真是期待呢!”阮流矢也勾起唇角,“難得本王回到了真邺,還真是怕沒什麽餘興節目,看來有千大小姐在應該不會無聊了。”

“你別這會兒逞口舌之快,到時候有你受的!”千瓷憤憤道,“不過遇上你這家夥真不是好事,我要尋的寶貝沒了,那般溫文爾雅的未婚夫也要沒了,就惹上了你這個大騙子!”

“等等!寶貝沒了我承認,你未婚夫沒了管我什麽事?不是你要取消婚約的嘛!”阮流矢驚道:“還有我剛不是解釋過了,怎麽還說我是騙子?”

“如果今天不是見了你,我也不會急着要和風音解除婚約!還說不是你害的?遇見你還真是虧死了!”千瓷一聲嬌嗔。

“哈,其實也不算太虧不是?要知道蘭王臉紅的樣子可是誰都沒見過的奇景!你剛看到了不是?最好死死記住,以後見不到了!”阮流矢大方地說着,剛毅俊朗的臉上浮着溫柔的笑。

千瓷一怔,呆呆地看着這個好看的男子。與風音的溫潤不同,阮流矢透着陽剛威武的霸氣。“記着有什麽用?又賣不了錢!”她小聲嘟囔着。

“千大小姐還真是不忘自己的商人本色,掉錢眼裏了不是?”阮流矢沒好氣地笑道,“不過你剛說見到我才急着和阿音解除婚約,莫非是這個意思?”他壞壞地笑着。

“哈?”千瓷一聲輕呼,還未來得及解釋,阮流矢已經俯身吻在她的唇上。

“是這個意思吧?”阮流矢嘻嘻笑着,“看來這次我賺了。”

停擺的大腦終于緩過勁,“阮流矢!你,你這——”話音還未落,那狂傲的男子已經越窗而逃了。風中傳來的輕笑惹得千瓷臉上一陣陣的紅。

當真是虧大了!千瓷掩着唇追出屋子,本想去尋那登徒子,卻見自家弟弟手提酒壺呆愣在院子中。

“姐,剛那是鬼還是人?”千哲呆呆地問。

“你說呢?”千瓷壓下面上的紅潮,冷冷地反問。

“人!絕對是人,還是男人!”千哲大聲道,驀地覺得背脊一陣陰涼,擡頭看看自家姐姐,呃,笑得可真美啊——“鬼!絕對是鬼!我看的清清楚楚,就是鬼!”

千瓷不語依舊笑靥如花,死死盯着千哲。

千哲頭頂一滴冷汗滑落,苦着一張臉,舉起酒壺一陣猛灌,“啊!我醉了!醉了醉了!這是哪兒?我怎麽什麽都看不見了?嗚嗚,看不見了看不見!”一步三晃蕩,總算是裝醉走出了院子。嗚,半夜睡不着出來喝個小酒都能遇見這麽倒黴的事!若是撞見他人的八卦當然是吉星高照,若是撞見自家姐姐的八卦,嗚,那就是看着美女變夜叉,夜叉來刺殺啊!

阿哲,這小子還算識相!千瓷心中暗道,擡頭看看自家的院牆。會不會太矮了?那家夥怎麽一躍就過去了?心中恨恨道,嘴角卻不由翹了起來,占人便宜,毀我清白!這場相遇當真是自己虧了最多,若不讓他還自己還怎麽配得上千大小姐的名號?阮流矢也罷,路遙也罷,既然你要餘興節目,本小姐一定奉陪到底!有緣相見,又怎能不讓你後悔無期?

作者有話要說: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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