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白骨風鈴
“嗚——”紅子突然一聲低嗚。
阮流矢警惕地扣住烏蝕刀柄,“噤聲。”千瓷将赤河攬在身後,小心翼翼地觀察着四周。
風中似是有女子的輕吟,婉轉卻哀沉,伴随着叮叮輕響,雖然美妙卻在這枯木白幡黑鴉的襯托下,極盡詭異。
半晌,女子的輕吟聲漸行漸遠。
“還好,看來沒什麽。”阮流矢松開緊握刀柄的大手。
赤河似是忍了很久,“呃,好像的确沒什麽壞東西來,不過發現了這個算是好事情嗎?”他手指向山壁一旁的草叢中,一根白骨若隐若現。
霎時,三人的神經又緊繃了起來。阮流矢拔出烏蝕緩緩撥開草叢,一個黑漆漆的地洞顯現出來,那根染着血色的白骨橫在地洞上,仿佛是有人刻意丢在那裏一般。
阮流矢用烏蝕挑起白骨,仔細觀察着,“這應該是根腿骨,但問題是,既然已經腐化成骨,為什麽上面還有明顯的血跡?”
“看來應該是妖物作祟。”千瓷探着頭看看地洞,“這裏還有村落,按理說不可能有白骨就這麽丢在路邊才對。要不咱們進這地洞裏面瞧瞧?”她轉過身,臉上挂着躍躍欲試的笑。
“唉,千大小姐,你可小心些,我——”阮流矢話還未說完,只見地洞中探出了一根粗碩藤蔓,“阿瓷!”他未來得及細想,直接上前抱住千瓷,下一秒滑膩的藤蔓纏住了兩人的腰,生生将兩人扯入洞中。
“路大哥!千姐姐!”赤河吓得呆了住,吞吞口水一步步小心移向地洞。
“嗷嗚!”紅子咬住他的腰帶,不讓赤河繼續靠近。
“紅子,咱們得去看看,萬一,我是說萬一,唉!總之就是咱們不能抛下千姐姐他們!”赤河也不知該怎麽說,心急地抓着腦袋。
紅子湊到他身邊舔舔他的手,溫順地低下腦袋,“嗚嗚。”它屈身滑進地洞,搖搖火焰般的尾巴。
“紅子!”赤河一聲歡呼,抓着紅子的尾巴,一步步小心潛行。
“阿瓷!阿瓷!你還好吧?”看着懷中的豔麗女子緩緩轉醒,阮流矢一直吊着的心終于落了地,“嗯,你終于醒了。”他撇過去臉,不想讓千瓷看見自己憂慮的神情。
“放心,本小姐沒事,就是有點暈罷了。”千瓷扶着額坐了起來,環顧了一圈四周,“但這裏是——”青墨色的石磚砌成了這個有些破敗的石室,空蕩蕩的石室一面牆壁破了一個大洞,外面正是他們被藤蔓拉扯滑入的地洞,看來他們正是從這個牆壁進入了這間石室。
藤蔓拉着他們下滑時,幸而阮流矢強用烏蝕卡住了洞xue暗道的岩壁,另一邊用簡易咒術擊開了纏着自己的藤蔓,他趁勢抱着千瓷掙開束縛。不想用力過大他們竟然沖破了土壁,恰好土壁後的石壁也已松碎,他們才順利摔進了這間石室。“這間石室可有些年月了。”阮流矢摸了摸石室的牆壁,“喏,竟然還有樹根長進來了。”他看着頭頂,大樹的根須糾結攀附了半面屋頂。
“嗯。”千瓷也仔細瞧着牆壁,“這種青墨色的石頭我還是第一次見。诶!這裏似乎是道暗門。你試過了沒有,能推開嗎?要不我們一起——”她試着用手輕輕推了一下這間石室唯一的石門,“轟。”石門竟然自己旋轉打開,似是許久未曾開啓,連接處的石壁落下絲絲白沙。“開,開啦?”
阮流矢走過去,“竟然真的打開了。”
“你看起來似乎不覺得驚奇嘛!”千瓷撇着臉嘟着唇,“不過話說這道門未免也太容易開了點,不是應該很重嗎!”
“果真如他所說,和青皇有關的謎只要有女人在就能解決。”阮流矢看着打開的石門無奈地搖頭笑道。
“喂,什麽叫有女人就行?還有你說的他是誰?”千瓷雙手叉腰,鳳目眯成了一條縫。
“呵,一個高深莫測的家夥罷了。”阮流矢踏出石室,回頭對千瓷朗然一笑,“剛那個洞滑下來容易,爬上去難。而出了這間石室外邊指不定會有什麽危險呢!如果是這樣,你敢陪我麽?”
千瓷聞言一怔,片刻勾着嘴角回笑着,“有什麽不敢的!前面就算是龍潭虎xue,本小姐也奉陪到底!”
阮流矢看了眼她的笑臉,心頭滿是暖意,再回頭看漆黑的石廊中,那絲陰森也散去了不少,“那你可跟緊我了,要是被妖怪叼跑了我可不管。”
“哼,擔心你自己吧,要是你被鬼給勾了魂,本小姐會大發慈悲救你的。”千瓷走到他身側粲然一笑。兩人攜手共進慢慢走進這幽暗的石廊。
另一邊風音三人在村子中轉了一圈也未曾見到阮流矢他們。
“路兄他們不會是遇上了什麽麻煩了吧!”劉玉此言一出引得風、彭二人皺緊了眉頭。
“我看那位路兄身手不凡,再加上有赤河的地獄犬我想應該不會出什麽大事。倒是那位千姑娘——”彭綽憂心道。
“彭先生何出此言?千瓷有大哥他陪着應該也不會出事才對。”風音努力扯着笑,但看彭綽嚴肅的神情怎麽也笑不出來。
“風公子有所不知,青皇嶺中出事的多為女子,有些婦人突然只剩下頭顱的事也并非是危言聳聽。在這些村子中我所見到的活人屍全為男子,而在村東的寶塔地那個大坑中我所見到的白骨卻多是女子的骨骼。”
“是,是嗎?”劉玉吓了一跳,他撇過青白的臉。
“彭先生,你剛說的那個寶塔地是什麽?”風音彭綽都沒有看到劉玉的異樣。
“那個其實是一個屍坑,都是些白骨。至于那裏為什麽叫寶塔地,我也不太清楚,聽說是這裏祖祖輩輩傳下來的名字。”彭綽說道,“要不我們去那邊看看?”
說着三人一同走向寶塔地的屍坑。
劉玉戰戰兢兢地跟在兩人身後,“你們有沒有聽到鈴聲?”
“鈴聲?”彭綽止步側耳細聽,“沒有啊?”
“不!”劉玉驚呼,“它向我們這邊飄過來了,而且速度越來越快!快跑!”說罷拉着兩人便快跑了起來。
“但,但是——”彭綽按着身上搖擺不定的醫囊。
風音向後拂去一袖真氣,“彭先生快跑!劉兄說的沒錯,的确有聲音向我們沖過來。”
“羨貝人的聽覺要比人類更強,所以,哈,所以——”劉玉喘着氣,拉着只向前沖的他一個踉跄跌了下去。“哇,我,我跑不動了!”
“起來,快起來。”已經跑出去的彭綽、風音又折回身去拉劉玉。
“不,不行,我站不起來,也跑不動了。”劉玉爬起身卻怎麽也站不起來,他滿面苦色,額頭不住地淌汗。
“彭先生,你替他看看,實在不行背着他走,這裏我先擋着!”風音一聲輕喝,抽下背負的點飒琴,撩起一弦湖藍真氣狠狠掃了出去。
“铮——”遠處琴音和鈴聲相撞激起了一陣轟鳴。
“誰在阻我?”風中女子清婉的聲音緩緩問道,“為什麽不給我?”
“你是誰!”風音厲聲問道,手指劃過琴弦,琴音氣勢如虹。
“呵呵,琴彈得不錯,我的宮中恰好缺了一個樂師。”那女子聲音越來越近,鈴聲也越來越響。
強大的壓力緊逼着風音,“好強的真氣,這就是上古神祇的力量嗎?”
“力量?哈哈哈,小子,我可是還沒我一成的神力呢!”那女子突然大笑起來。
“唔,彭先生,帶上劉兄走!”風音一聲大喝。
“風公子,你快跟上來!”彭綽一咬牙,背起劉玉就跑了起來。
風音揚手彈起縱天曲,卷起風沙向陰暗中的聲音襲去。
“砰”一聲響後,那女子聲音有一絲輕顫,“小子竟還有些本事,只是這曲子練得還不到家。”鈴聲愈響,陰暗中飄蕩而來的竟是一串白骨風鈴。“罷了,與你無關。”風鈴中傳出了女人的聲音,伴随着白骨相撞發出的異樣鈴聲,說不出的詭異。而風音直瞪瞪地看着這串詭異的白骨風鈴飄過眼前迅速地向背着劉玉的彭綽飛去。“把她給我。”
“彭綽!”一聲女子嬌喝,一個綠衣女子甩出幾枚銀镖卸下了白骨風鈴上的幾根白骨。
“又是個女人?呵,不過沒那個好啊!這一副恐怕留不到那時候呢!既然如此就廢了好了。”風鈴張狂地大笑着,幾根白骨削成的利刺直直飛向綠衣女子。女子躲避不及,瞬間就見骨刺貫穿了她的右肩。
“綠薰——”彭綽看見受傷的女子一時失神,停下了腳步。
風鈴趁機用真氣将彭綽和劉玉掃到空中,“給我!啊!快給我!”它揮舞着滿是骨刺的鈴擺,急急沖向彭綽劉玉兩人,邪佞的厲吼盤旋在空中。
“哇!”劉玉大叫一聲,飛到空中的他幸而被彭綽抓住才沒有被彈飛到更遠的空中。
“彭綽!”受傷的綠衣女子大喝,也不顧向外流着汩汩鮮血的右肩,騰空而起接住彭綽,揚起一腳将劉玉踢到白骨風鈴中。
霎時白骨風鈴卷着劉玉便消失在了空中,綠衣女子則攜着彭綽一同摔進了寶塔地的屍坑之中。
“彭先生!姑娘!你們沒事吧!”風音背好琴匆忙跑到屍坑前,就見那二人躺在坑中呻吟着。好不容易将兩人從坑中拉出來,“劉兄似乎被那白骨風鈴捉走了。”風音若有似無地看了一眼綠衣女子,如果自己沒看錯的确是這女子将劉玉踢給了那邪風鈴,但再看她右肩見骨的驚人傷口,自己也不知該說什麽好。
“你為何要把劉公子給那風鈴。”不想彭綽見到這綠衣女子全沒了平時的和善,他瞪着血目怒道。
“那風鈴就是要找那個女人,把那女人給了它,它才能不傷你。”綠衣女子靜靜說道。
“所以你就可以這樣毫不在意地傷別人的性命!”彭綽緊捏着拳頭咬牙切齒。
“為了你一切都可以。”女子直直看進彭綽的眼中。
“綠薰,你就是一個瘋子!和安庭河那混蛋一樣都是瘋子!瘋子!”彭綽拽下醫囊狠狠摔在地上,抽出平日藏在袍下的鋼刀抵住綠薰的頸子。
一旁的風音大驚失色。綠薰卻依舊淡然,“我是瘋子,你不是早就知道了嗎?”
“是,我早就知道了。”看着這張臉,彭綽卻無論如何也下不了手,“早就知道你是個殺人如麻嗜血成狂的瘋子。”他垂下刀,“我殺不了你,所以不能為那些被你害死的人報仇。但是劉公子,不,是劉姑娘,她既是被你抛給風鈴的,我便一定要救她,活要見人,死——也要見屍!”
“彭綽!我不準你去!”綠薰突然大呼,“你若去我,我便殺了這個男人!”
風音看着突然抵在自己頸上的匕首,心頭滿是無奈。彭綽回頭看了一眼,冷冷道:“我管不了你要殺誰,但我至少可以控制自己的命,若我要去赴死,你又能耐我何?”
“彭綽!”綠薰氣急敗壞地松開手,“我不許你去!你!就算去我也要和你去!”
風音看着漸漸走遠的兩人突然覺得這回似乎惹上了不少麻煩人物,不過如果剛才那名叫綠薰的女子說得不錯,劉玉應該是女子,而這麽理解也能明白彭綽所說的千瓷作為女子要小心的話。不過剛才那風鈴為何沒有抓那位綠薰姑娘,還有那句“不過沒那個好。這一副恐怕留不到那時候。”究竟又是什麽意思?
“這裏是——”風音看着被移開石頭之後露出來的黑漆漆的洞口。
“我上次來寶塔地時發現的,只不過當時沒有下去一探究竟罷了。如今我們搜遍了整個村子了,只剩下這一條道了。”彭綽向風音問道,“風公子要不要去?”
風音擡起頭溫和一笑,“聽彭先生的意思哪怕在下不奉陪,彭先生也會去了?”
“當然,劉姑娘既然是因為我才被——總之,我有責任要把她救回來。”彭綽冷冷掃了綠薰一眼。
“彭先生也不必自責,這也不全是先生的錯。不過大家既然結伴而行,理應相互照應。”風音不露聲色地看了綠薰一眼,“但不知綠薰姑娘的傷如何,能不能經受得起——”
“我要跟着彭綽。”說罷,綠薰率先邁入了地洞。
風音愣着神看着彭綽,卻見他臉色如常,“随她吧,倒是風公子剛才和風鈴對陣,不知道傷着沒有。”
“哈,在下不才僅是被那邪風鈴縛了住。倒是綠薰姑娘的肩傷——”
“風公子可曾遇到過那種想忘卻忘不掉,想殺卻下不了手的人?”彭綽痛苦地閉上雙眼,再睜開眼,他望着前面那個血濕了半面肩的女人,“偏偏這個女人就占了這兩點,忘不了殺不了,明明恨之入骨,卻什麽都做不了,比起讓她死倒更覺得自己死會輕松一點。”
看着彭綽嘴角的苦笑,風音的腦中又浮現起了夜韻的臉,她現在如何了呢?還是一個人漂流嗎?或許她還在找那個對她來說沒有意義,卻又是活下去的唯一理由的吳兒道涵江臺。湯徹曾經說過活五百年很累,累到讓人期盼死亡。那麽夜韻累了嗎?在端賢徹底離開之後,她也會感到疲倦嗎?當她倦了的時候,腦海中那個想忘卻忘不了的人又會是誰?那個人有可能成為她活下去,成為她不再流浪的理由嗎?若能,那個人可以是自己嗎?
作者有話要說: