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青怎與皇(下)
一行人匆匆奔出內室,繞過空寂的石廊最終到了地宮主殿。主殿青皇石像前的潭水波瀾起伏。“大膽凡人,竟敢闖吾神殿!”乾戈的虛影從潭水中站起,他身材魁梧高大,身穿戰袍頭戴戰盔,左手中的精鋼錘略一揮動,直接砍碎了背後的青皇石像。
“什麽叫你的神殿,這裏是青皇宮,你叫青皇嗎!”千瓷叉着腰指尖直指乾戈,“連人話都不會說的東西,還好意思再來?我就說了這種神臉皮不知有多厚了,你竟還要我給他面子,那不害他嘛!”她拉拉身側阮流矢的衣袖,美目流盼,驕笑如陽。
“哈哈,确實,是我的錯!這麽說來咱們也沒必要給他面子了,反正他也多的用不完!”阮流矢扛起烏蝕刀,朗然大笑,側頭低聲對彭綽小聲說道:“彭先生,一會兒打起來,你先帶着劉玉他們走。”
彭綽看了一眼懷中仍在昏迷的劉玉,她身上的紫光已經漸漸消去。彭綽點點頭,“你們小心,我在宮殿外等你們。”
“狂妄的凡人!只能逞口舌之快罷了,看吾讓爾等都葬在這地宮之中!”乾戈精鋼錘狠狠砸來,衆人四散飛開。
趁此機會彭綽抱着劉玉逃向主殿大門,乾戈側首發覺,“哪裏逃!”一手揚起水柱成冰如劍一般刺向彭綽。
“彭綽!”綠薰飛撲過去,長劍揮過,雖打偏了冰劍鋒,但冰劍還是生生沒入了她的右肩。與上次青的白骨風鈴造成的傷剛好重合,再一次貫穿,因為冰的緣故,血流得很慢,但那冰淩還是漸漸成了紅晶。
“綠薰!”彭綽扭頭看見緩緩用劍強撐着站立的綠薰。
“走。”寒氣迅速抽走了她的生氣,綠薰半倚在彭綽身上,結有冰霜的唇吐着輕語,“走,我跟你一起。”
彭綽眼底翻湧着痛苦之色,“好,我們走。”
“大哥,我們傷不了他。”風音按住琴弦,下一刻劃過一聲裂錦嘶鳴。
“嗯,傷了他還能瞬間恢複。”阮流矢看着略有些卷刃的烏蝕,“原來這就是上古天神的力量。”
皇正色道:“不,這還只不過是他的虛影而已。因為找不到他的罩門,所以別說他的本體了,我們連他的虛影都傷不到。”
“別廢話!該怎麽做!”千瓷從殘斷的只剩下半截的石梯上奮然躍下。
“追本溯源。”皇手中凝起真氣,“但具體該怎麽做,我也不知。”
千瓷無奈地嘆了口氣,無視阮流矢的驚呼,她用銀錐劃破手掌,“你們拖住他。”施展輕功穿梭在主殿之中,所及之處無論是牆壁還是石梯都留下了血印。回到原地,她本打算劃破另一只手掌驅動陣法,卻被阮流矢握住了她的腕。千瓷側過頭正色道:“還需要血。”
阮流矢拿起她染了自己血的銀錐劃破自己的手,勾起嘴角,“這一次用我的血。”
千瓷愣愣地看着他把血灑在陣眼之上,“那,這次就先借你的了。”
“別這次,借你一輩子血都行。”阮流矢俊朗的臉上露出開懷笑容,說罷他又抽刀助陣去了。
千瓷将笑意埋在心底,驅動血陣。這個陣法是當初封敖交給自己的青龍術秘法,依照青龍之力斷不需使用血來祭陣,但現以凡己之能也只能以血畫陣,只是不知自己要為此付出的代價有多少。“清光,傾玉,擎天,慶祭,化骨後生,歸于山冢。”血印交相呼應,赤紅的血線交錯在偌大的主殿中,“曲頸平天,盛戰誅敵!”陣中頓起雲霧,龍嘯不絕。
“龍?”風音看着盤旋在宮殿中和乾戈撕鬥的赤龍,轉頭是站在血陣中搖搖欲墜的千瓷,“我能做什麽!”冰弦劃破指尖不覺,他阖目細想,“追本者,由外及裏,去假留真,溯源者,逆也,逆流而上,即為逆水!”端賢的琴譜分三曲,一曲縱天二而逆水三則落塵。或許逆水曲可以達到追本溯源的效果!心竅洞開,風音十指扣緊琴弦,所謂逆水,緩急随流,乘勢随心。
龍嘯琴音回蕩着,阮流矢一刀砍下,乾戈哀嚎不止,虛影竟飛濺出血。
“竟然做到了。”皇驚詫地看着流血的乾戈,他半哭半笑大叫着,“青,你看,做到了!做到了!乾戈也會流血!哈哈,乾戈他也會流血!”
一直呆立在一旁的青用手抹了一下頰上飛濺的乾戈的血,“是血,乾戈的?”她看着石手上的那有些發紫的血,“當真是他的血,哈哈!”
“不可能!爾等這些愚昧凡人怎能傷我!”乾戈怒發沖冠,右手掄起精鋼錘一陣亂舞。乾戈一聲長嘯,神力在地宮中激蕩,屋頂垂挂的燈盞紛紛墜地。主殿兩側的石梯一點點坍塌,整個地宮又開始搖動起來。
千瓷看着潭中碧水逐漸溢了出來,“怎麽會!”
“這裏在向下陷。”風音一聲低語,撥弄着琴弦的手卻不敢稍有停頓,“千瓷,你帶着赤河紅子先走!這裏有我和大哥。”
千瓷望了一眼仍在酣戰的阮流矢,“風音,你一定要帶着他出來!”她咬咬牙召回赤河與紅子,轉身沖青皇二人大喊“你們兩個還要留在這兒?”
皇平息真氣,側首回道:“嗯,留在這裏,至少要到最後一刻。”
青一擊重傷乾戈左臂,“當然,不見他死,我怎麽甘心!”
見這二人如此奮戰,千瓷心中感慨萬千,由不得多想她帶着赤河紅子離開了地宮。
宮室中的乾戈依舊暴躁,口中叫嚷着,手中的精鋼錘亂舞着。頭上落下的石塊越來越大,為了不被巨石砸到,風音不得不抱琴而奏。皇竭力射出五道光劍釘住乾戈,振袖揮開阮流矢,“你們二人快走!”
被釘住四肢和脖頸的乾戈瘋狂地掙紮。阮流矢看着這個發狂的神一時竟移不開腳步。
“還愣什麽!快走,難道你們也想在此長眠!”皇怒視乾戈一聲厲喝,“我們自當留在這宮殿的銷毀的最後一刻,能與他同歸于盡也是好的。”又是一陣袖風直接将二人扇出了主殿的大門外。“青,此次若還要此長眠萬年,你可會怪我?”
青垂首看着殘缺不全的自己,手中幻化的真氣也越來越弱,她側首沖皇莞爾一笑,“若能勝天,長眠萬年又何妨?”她緊攥掌心,只是皇,我花費五百年最終也未能和你一同離開這座地宮,在這最後關頭我又怎能讓你陪我再等萬年?“他們以凡人之力便可重傷乾戈,皇,我又怎能不殺他以解這萬年仇怨?”只是,即便死我也不能讓你陪我!青催力合上主殿的巨石門,獨留的左手掰斷發上的石簪運氣擲向皇,在大門關上的瞬間,生生将他擊出了主殿。
“青!”皇眼睜睜看着那青墨色的斷臂石像,消失在門縫的那一邊。女子最後留下的應該是笑顏吧?無論怎麽捶打都打不開的巨門已經被封死了在這裏,因為乾戈咒印,直到最後一刻青都沒有走出的大門。她甚至沒走到過那個以地為天的庭院中,未能在那凄涼的亭中坐一下。自己的萬年或許只是待在青的身邊,而青卻真正被困在了那個主殿、那個內室這兩方天地中。
倏然石門裏側傳來一陣爆炸聲,宮殿如落入了沼澤一般迅速下墜,就連主殿外的石廊也開始塌陷。
皇頹然地放下手,他轉身卻見風音、阮流矢二人依舊立在那裏,“你們走吧,乾戈,已經死了,至于青,大概也死了吧!”他将風鈴骨抛給阮流矢,“這個已經沒有用了,就給你們吧。”
“你不走嗎?”阮流矢擡頭望了一眼,石廊的頂部已經龜裂。
“這裏在地下,就算是在庭院中也沒有一絲陽光,這麽黑的地方我怎麽能留青一個人過活呢!”皇背靠着門緩緩坐下,他不再說話,任石沙将他覆蓋。
阮流矢、風音心中俱是一沉,猶豫着躲過紛紛墜落的石塊,奔跑中回首望去,砸下的巨石早已淹沒了那個名為皇的仙人。
回到庭院中,再回望那曾經雄偉卻孤寂的宮殿竟已化作一片廢墟,若不是這座爬滿藤蔓的石塔還有這一院石景,怕是很難猜得出那竟是一座宮殿。
“他們兩個還是沒能出來?”千瓷走到阮流矢身旁,和他并肩看着這片廢墟。
阮流矢點點頭,默默握住千瓷的手。風音抱琴仰望着上方,沒有天空,依舊是神力支撐下的土壤。乾戈依舊存在,在那個遙遠的神域裏,今天擊敗虛影或許改變不了什麽,天道、命道依舊這樣旋轉,但對于那二人來說,即便是聊以□□也足夠了,對于他們來說殺了那個幻影或許意味着連天地都變了吧!
“你們看!”赤河指着庭院石橋柱上的小字,“這是皇寫的?”
依舊完好的庭院石橋上刻着幾行小字——
銀瓶傾玉漿
花顏落紅妝
遙靜立
卿惆悵自彷徨
琴聲斷腸
刀鋒盡念想
枯骨化業障
慢思量
窮盡天地之方
青怎與皇
“怎麽樣才能讓光照進來?”風音仰首環顧,目光所及只有幽暗。
赤河伸出雙掌,一團火焰在他的手中搖曳,“這是我的靈力化成的靈火,除非有人施法,否則它是不會熄滅的,它會像太陽一樣,永遠亮着!”他松開手掌,任那團靈火飄蕩在這片殘垣斷壁之上,如真正的太陽一般帶來一絲鮮豔的光。
“青,你在裏面嗎?”皇手握着石簪背靠着巨門,眼前的瘡痍在他看來卻是這萬年來最有生機的一幕,“我知道,你就在我背後,對不對?”
門的另一邊,只餘半身石像的青抵着門,寂然許久,“為何你沒走?”
“呵,找不到走的理由。”皇把玩着手中的石簪,“青,我陪你過下一個萬年,可好?”
“……”
“青,你知道嗎?”皇伸出手掌,看着掌心那一點閃爍的紅光,“這裏有陽光了,雖然只有一寸,但它就在我的手心裏。”
青看着漸漸漫上來的碧水,這座宮殿還在下陷,但那又如何呢?五百年,若我五百年能換回你掌中一寸的陽光那也是值得了。“皇,你能和我講講它是什麽樣的嗎?”
“呵,它呀,紅紅的,暖暖的,就像太陽一樣——”
作者有話要說: