语速
语调

☆、或生或死

到月岩的怒漿噴薄不止,血河還未散開來。遙遙地望去,空中紅雲如火燒。

“司卿大人究竟要做什麽?”身後是悅城,身前是或許已經化為烏有的到月岩。楚戌的話仍在腦中盤旋,野離,灰飛煙滅。自己不明白為何,但可知那定有自己的緣故,以己之手滅萬人之城。

“阿音。”阮流矢濃眉緊蹙。現在的自己還未完全通曉,但這炙焰般的怒漿還是驗證了自己的大半猜測,“我們走吧,封印似乎已經解開了,怒漿既出以我們的力量擋不住的。先回真邺吧。”

“大哥,我再問你,司卿究竟要做什麽!”風音面若冰霜。

“阿音,現在不是說這個的時候,這怒漿快來了!若不離開,我們也會死的!”阮流矢氣急敗壞道。

“死?不覺得是報應嗎?野離已毀,聽起來和我去尋狂狼豪脫不了幹系。”風音冷笑道。

“風音,你一定要在這時候犯死腦筋嗎!”阮流矢忍不住怒喊。

“阮流矢!”風音對喊回去,“你給我聽清楚明白!就算是死,我也要把這怒漿擋在悅城外!”一語畢,喘息未歇。他阖目努力抑制了顫抖,再睜眼,瞳中是隐藏了許久的堅毅。轉身走向到月岩,一直舒展的手攥成了拳。

千瓷望着風音的背影幽聲道:“我雖然不知道究竟發生了什麽,但我知道這不是你。路,不,蘭王爺,你們究竟還是不一樣的。路遙和阮流矢,是一個人,卻是截然不同的。”她轉頭深深看了阮流矢一眼,不再說什麽,小跑着追上了風音。

沒有選擇餘地的阮流矢只得跟随那兩人。路遙,自己的另一個身份,此刻卻成了自己最難成為的人。這次若能回真邺定要那老狐貍給自己個交代,只是王和司卿,若要選擇,自己又該站在哪一邊?

“夜姑娘!你為何要這麽做!”怒漿,這便是毀了野離的炙焰嗎?張汝匆匆趕到風州,未見風音卻聽聞了野離、晏興、於丘山、龍尾嶺之事,這樣的軌跡只可能是神族封印洪獸戾魔的天星封印,那麽下一個出現點定在悅城、青津、鄭英、繁城四處之一,最後是真邺,唯一不定的陣眼便是王氣最盛的都城。

“你是,張汝?”夜韻看向匆匆趕來的張汝。

“我在悅城附近,看見了紅光。”張汝依舊不信夜韻便是解封人,“當初的狂狼豪是封印,那麽風兄也——”

夜韻沒有回答的意思,撇過頭淡淡問道:“該做的我都做了,你該告訴我,這究竟是什麽了。”

沈鈎玄看了一眼張汝,“一個神,被幽天界的天神用天星封印封在了風州地底,你應該知道的——堕神之戰。”

“難道你們要把那家夥放出來!”張汝驚道。

沈鈎玄無視了張汝,說道:“走吧,再過片刻怒漿就開始流動了。”

見過數次解封的夜韻深知怒漿的威力,不言其他,她随沈鈎玄離開了此地,身後張汝心如火燎,手足無措,除了跟着這二人也不知該如何是好。只是未走太遠,他們便見了迎面而來的風音三人。

不出意料解封人果真是沈鈎玄,但阮流矢怎麽都想不到夜韻竟然跟着他。再看風音,他的神情已經暴露了他內心的動搖。

“蘭王爺,這裏太危險,請速速離開吧。”沈鈎玄看見他們,不由皺了一下眉頭。

“若沈太閣說的危險指的是怒漿的話,那麽我們來此就是為了這個。”風音忍住不去看夜韻,開口的語氣生硬疏離。

“世子這是想飛蛾撲火麽?”沈鈎玄輕輕一笑。

風音走至他身側,目光停滞,“沈太閣不是早就知道,風音最無自知。”說罷繼續前行,尋得一處橫琴席地而坐,遠處的怒漿終于完全突破了封印,剎那如潮般滾滾而來。

“風音!”夜韻只覺得心頭一揪,他人還都呆愣着,她不自知地跨出一步,未料右腕竟被沈鈎玄拉住。

僅是剎那,怒漿席卷而來,燃盡了大地。風音運盡全部真氣奏起逆水曲。炙熱焦焰鋪面,頭腦中只餘空白。怒漿灼燒了他的衣他的發,皮膚在急速升溫的空氣中迸裂,血液瞬間化成紅霧。他的琴曲攜着烈焰翻湧着盤旋着,高聳入空又墜落在一丈外。

風音勉強睜開眼睛,僅是直視了一眼紅光,雙目便如同化了般淚流不止,即使睜着也只餘下一片黑暗。自己撐過了第一擊?那怒漿後退了一丈,僅是如此便夠了,自己還能再攢一次力承下它的第二擊,然後就同着悅城一起消失在這赤河中。

夜韻看着浸淫在火中的人,掙不開的右手連同心一樣的痛。她抽出銀光劍,毫不猶豫地斬斷自己的半段右臂。下一刻縱身飛向風音。風音本是樂師,聽覺超乎常人,奮力振袖一揮彈開夜韻,怒嘯:“你走開!”話音未落,怒漿再次湧來。他十指抓弦而起,震耳之聲回旋天際。真氣激蕩,反撲向洶洶怒漿,又一次能瞬時燒盡城池的怒漿退後了兩丈,被擊得細碎後一部分化作了紅雨飄灑在地,餘下的繼續蜿蜒的怒漿力量已大不如前。

“風音!”這一次沒有風音的阻礙,夜韻順利沖到他和怒漿之間,運起力氣以劍擋住了它的第三次來襲。“風音,風音?你說話,快說話!”

端賢走時是一種解脫,雖有不舍,但更多的是欣慰。而這時,揪心的痛比自己燃起來的左手痛得還要強烈。在真邺的行館中時,風音總會給自己彈琴,但如今弦斷了琴焦了該怎麽辦?他喜歡用折扇輕敲自己的腦袋,現在那漂亮的扇子還在嗎?眼角瞥見身後人緩緩倒下,若還能回到相遇時,自己不會再求他去尋什麽吳兒道涵江臺,自己不會在端賢離去後離開他。不願承認,自己不該與他重見的,讓他和着端賢的餘魄無知地活也沒什麽不好,風音的無憂本就來自他的無知、無責、無求,他只需做風音,不必去思索什麽糾葛權謀,只是如今他也要背起罪孽了,業障燃于火。

風音的倒下讓阮流矢回歸了清醒,短暫得僅有兩個響指時間,風音便不再言語了,他身前而立的清冷女子失了顏色,失聲痛哭着,艱難強撐着連衣袂都燃起了火,“千瓷,站在夜韻身後,向西南方布青龍陣作屏障。沈鈎玄,我數到三你把夜韻拉到東面。”容不得自己再猶豫了,為天下人死這種事,不該由風音這樣的人做!

其他幾人由不得細想,點頭後便奔向了各自的位置。張汝跟着千瓷,“我會設結界,我幫你做屏障。”千瓷、張汝迅速面向西南方設起屏障。阮流矢站在屏障前,運氣橫刀,“沈鈎玄,你聽着!一!二!三!”

沈鈎玄迅速拉出夜韻,怒漿繼續推進觸及到阮流矢時,被他的真氣攔住了一半,另一半在撞到屏障後便改道流向西南方。“千瓷還有那小子,你們撐得住嗎?”阮流矢艱難開口。

“放心!這怒漿徑流窄了不少,流速也慢了。”千瓷為了一直供應青龍陣的靈力,劃傷了手腕,任血不停流着。

幾人強撐了一刻鐘,怒漿終于完全改變了流向,原來的翻湧之勢也趨于平靜,最終如河水般靜靜流淌。放松下來後的幾人紛紛癱倒在地,夜韻匍匐着爬到風音身邊,一只斷臂在地上畫出一道瘆人的血痕,“風音,風音,你說話,我求求你,你說說話。”她伏在他胸前哀聲哭泣,幾百年被磨滅的感情在這一刻又充盈于胸,“你不是要陪我這一生的麽?可你從未說過有這麽短!你會給我買吃的,會給我彈琴,會吃我做的很難吃的涼糕的不是嗎?風音!你許諾過的!我不管你是因為師父還是其他的什麽,你許諾過的,我讓你現在醒!起來陪我啊!風音!你給我活過來啊!”

張汝抹了一下通紅的眼角,“夜姑娘,風兄、風兄已經去了,你節哀。”

千瓷抿着唇一拳砸在地上,風音竟死了!那個只喜歡風花雪月,那個看起來無憂無慮的風音,竟然就這麽不在了。模糊的視線望向阮流矢,他依稀站着,沒有言語。站了不知多久,他終于動了,烏蝕刀被狠狠插在地上,一步步走向滿身血色的風音。不知為何,千瓷覺得他不同了,沒有一點點路遙的影子,連方才和風音對吵時的焦躁不安也消弭不見了。

阮流矢在風音身側跪下,低聲喃道:“阿音,這不是你該做的事,拿着這般寶貴的命去救別人?你還真是會做些讓我惱火的事。所以,若有,”他艱難地咽下一口氣,“若有下次別這麽幹了。”說罷他背起風音,不管其他幾人的驚異,“風音不會死,他會陪你一輩子的,夜韻,別哭了。”他垂頭對夜韻輕聲道,女子殘斷的右臂令人觸目驚心。他搖搖頭刻意避開了千瓷疑惑的目光,大步邁向悅城。

這一刻,千瓷終于确信,阮流矢可能再也不是明都酒館內那個笑得痞痞的路遙了。

作者有話要說:

Advertisement