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物是人非
沒有人知道阮流矢究竟用了什麽法子,大家只知道已經斷氣許久的風音竟然又活過來了。盡管滿身瘡痍奄奄一息,但他還是活着。
這一次阮流矢說要回真邺,沒有人反對。一路上大家都不願意多說什麽,雖是同行,但心中的籬障高得堪比回城的路途。
半月後,真邺都城,西殿夷晦宮中。
“蘭王爺比我想的沉默,沒什麽要問的嗎?”湯徹優雅地為阮流矢添着茶。
回城數日,阮流矢終于下定決心去見湯徹,只是進了屋又不知該說什麽,只能讷讷地不停喝茶。“問?我明白了大半,還需問什麽?”
湯徹聞言一笑,“這才想到?蘭王爺戍邊數年,這些早就該想明白,只可惜你不願想罷了。”
“把那個堕神放出來,這就是你所想?”
“我想的何其多,這只是其中之一。”湯徹勾起嘴角,眼中卻沒有笑意,“難道蘭王爺不覺得現在的風氏和風州太過羸弱了嗎?”阮流矢看着他未有言語,輕呷一口茶繼續聽着,“原是上古神裔,如今卻和凡人一般,臨危時再癡癡傻傻下去,豈不要連天下也丢了去?”
“但,若到那時你又怎麽能保證它們不會——”阮流矢不願再說下去,湯徹的計策太過铤而走險,成與不成結果天壤之別。
湯徹了然笑道:“五百年,我等了這麽久,這些還是做得到的。”
阮流矢看着湯徹,不用問他方法,既然他說了自己便信吧!“還有三件神器,我會盡快取來的。”
“你不怕風音攔你嗎?萬人血成一人事,他做不出這種事,就算是無意中做了怕也會耿耿于懷。所以我想他定會去那地方等着你。”
“被怒漿擊中兩次,就算是僥幸活了,也不是我的對手。”聽聞風音二字,阮流矢鷹目如勾。
“呵,是不是僥幸我不知道,我只知他早已不是你認識的那個不染凡事的風音了。”總是笑眯眯湯徹露出了少有的凄色,細長的指尖摩挲着杯沿,喃喃道:“被阿賢看中的人應該沒那容易死。”
阮流矢雙目微眯,“你說的阿賢可是端賢?曾有人告訴我,人失一魄則虛衰,失兩魄癡罔,失三魄易夭折。端賢餘魄,我曾聽風音如此說過。”
“端賢餘魄,呵呵。說是餘魄也好,他若散了也應能入輪回了吧?”湯徹聞言欣慰笑道:“端賢于風音而言或許只是一縷餘魄,但對我卻是半生摯友。早在風音去取狂狼豪時我便知道了,那日他的杯中有一茶梗漂浮不定,水上為陽水下為陰,陰陽相隔的二人懸于一面,難免一戰。但後來回來的人不是端賢而是風音,當時我多少還是有些失望的,但想想,他終于也解脫了吧。”
阮流矢将杯中的茶一口飲盡,“你說的事我并不是太明白,但現在想想人活一世又何求事事明白,堕神之戰的事我便不問了。要知道湯徹,我站在你這邊可是抱了必死之心,你莫要讓我失望了。”他站起身,居高臨下地看着湯徹。
湯徹回望他一眼,會心笑了,再垂頭望杯長籲口氣,“說起來我與蘭王爺也是意氣相合,本是應成為摯友的。但是那太累人了,這一生,湯徹只需為兩人友便夠了。”
阮流矢譏笑一聲,“罷了,我也不稀罕!我的摯友僅風音也夠了!”說罷大步流星向門外走去。
“蘭王爺!”湯徹心念一動,突然喚道:“你可知人失了五魄會怎樣?”
阮流矢劍眉緊擰搖搖頭。
“那是如身體被撕裂般的痛苦,一半漂流,一半困囚,永不入輪回的凄怆。”
阮流矢沒有回頭,湯徹的五百年遠比自己想象的艱難,他像是活着卻又像是死去了一般。他恰像他所說的那個失了五魄的人,明明在天地間漂流卻又在狹間中掙紮,在生死間煎熬的才最為痛苦。
次日,東殿烏朔宮中,上任太閣文升垣拜谒。
“升甫隐退已久,此來想是為了近日風州上的數起慘案吧。”似是一夕,風睿巷的眉宇間沒有稚嫩,圓潤的眼角變得挺翹鋒利。
文升垣驚異于少年的改變,這個一向活潑的孩子也終是成為了帝王,“怒漿噴薄,五百年前天星封印已被解開大半。且臣聞此事正是湯司卿和我那徒兒所為。”
“沈太閣?”風睿巷側頭望向窗外,木葉已黃,上一個秋時恰聞阮流矢大敗耶托蠻族,舉國歡慶。僅有一歲,同樣景色卻讓人惴惴不安。“朕總想,他們是為了什麽?就因為如今的風氏羸弱不堪?謀反?逼宮?哈哈,以湯徹之能何須這麽麻煩?”
文升垣默默思索,“風氏羸弱,司卿大人當真如此說麽?”他停頓片刻,“皇上,臣依稀記得在書經上見過,風氏乃是上古神裔,族人神力非凡,嫡系傳人更是能化成人首蛇身的真神。只是在五百年前風緬帝時,神力便消失了,再加之堕神之戰致使風州生靈塗炭,不少文獻經典都遺失不見,所以連臣也不知道為何風氏的神力血脈會斷滅。或許,鈎玄就是發現了什麽,才會這麽做。”
風睿巷雖為風氏王首,卻也是第一次聽聞這種事,他手指輕敲着桌案,“若這麽說,那麽阿徹是知曉堕神之戰時發生了什麽的,緬帝斷了神脈的原因,或許沈太閣也知曉了。再加上昨日蘭王拜見阿徹,那麽蘭王應該也知道了些我們不知之事,他不喜讀書,那麽他所知的定不是風氏的秘密,而應該是他在戍邊時的一些見聞。”風睿巷眼鋒突轉銳利,“來人,去宣翟暖将軍!”
随侍還未來得及應答,文升垣便出聲制止了他,轉頭對風睿巷苦心道:“皇上,這些事還是別問了。臣與湯司卿共事數十載,雖看不明他的深淺,但卻從未懷疑過,想來皇上也應沒有。況且,您為王,在天下人前這時候應與湯司卿為敵才對,不要去了解敵人的原委,這樣到時候才不會有恻隐之心。”
風睿巷緊抿唇,手狠狠攥着杯子,許久才咬牙一字一句道:“升甫你可知,朕最不願的便是如此。不知何時,連阿徹都成了敵人,無朋無友,唯臣唯子。”
走出了烏朔宮,文升垣腦中滿滿的都是風睿巷凝重隐忍的神情,解開天星封印之事,天下間恐也只有湯徹一人能懂,一人敢做。毀數城、滅萬人,湯徹能拿出什麽樣的理由抵罪?恐怕他也根本不會拿什麽理由吧!到了這一步沒有抵過只有承擔。
漫步到京修文苑,文史們依舊來去匆匆。文升垣立在門外看着屋內俊美無俦的黑衣青年,他一個人癡望着案上的桃紅木盒。那神情一如自己在沙線村初遇他時,一個十幾歲的孩子仿佛看穿了世界,又仿佛癡傻地沒有人情。文升垣沒有進屋,沈太閣渾渾噩噩地抱着半截斷臂回來的事,京修文苑內早已傳得沸沸揚揚。這孩子大概也遇到了過不去的坎兒了吧,像他這樣生來便少了感情的人,大都是困在了前世記憶中。饒是百年奇才,有些坎兒太高,就算死了一生也依舊邁不過去。當別人可以放下過往之時,只有他還被那望不盡的高牆困在原地。
這年十月,阮流矢連續五日于山香水院設宴,宴請真邺所居兵将,所請軍士不問品階、出身都是高堂上座賓客,煙花女子、酒家小販穿堂入室,門廳歡鬧,燈火不滅。
“爺,別喝了。”與一堂歡愉不同,添佑滿臉憂色。
“哼,你小子真掃興!”阮流矢本想去堂前勸酒,卻被他攔了下來,“添佑你可知,不會喝酒的将士是打不好仗的!”說着酒壺又送到了嘴邊。
“王爺!”添佑一聲大喊,但在喧嚣的歌舞聲中顯得那麽微弱,他一把扯下阮流矢手中的酒壺,“但是您真的不能再喝了,您明明就——”
“添佑,”阮流矢的臉陡然冷了下來,“你若不喝酒,就滾開這兒!”
添佑一咬牙憤憤道:“小的是想滾,不過,千小姐又來了。”
“她,”阮流矢聽聞清醒了不少,“在門外?”
“嗯。”
阮流矢奪過酒壺狠狠一口,“她想在那兒等就讓她等去!”
“這麽說我是等到死你也不會見我了?”
阮流矢目若銅鈴,“你怎麽進來了!”他側眼一觀,一堂淫靡。
“你這裏門庭若市、人來人往,為什麽我進不得了?”千瓷直直盯着他。自回真邺後,阮流矢便一直躲着自己。連續十數日,自己站在山香水院門外,他都避而不見。現在這屋子藝伎可以進,酒販可以進,唯有自己還是被撂在門外。
阮流矢劍眉一擰撇頭嘟囔道:“他們都是陪我出生入死的兄弟!”
千瓷冷哼着,“出生入死?難道我千瓷陪你的還少嗎!”
阮流矢心中一觸,氣急敗壞道:“我這裏擺宴請喝酒的,你來什麽!”
“喝酒是吧?”千瓷氣得渾身僵硬,深深眨了下眼,“好,阮流矢你看着。”她舉起鄰近的一個大酒甕,近處的歌舞停了下來,霎時滿堂寂靜。如洗面般酒傾倒下來,她憋着氣一口豪飲,酒水滑落打濕了衣襟,酒香和着空氣中的脂粉香越是醉人越讓人難過。
“千瓷!”阮流矢一個箭步欲去攔她。她卻一個旋身躲過了阻攔,酒依舊如潑傾下。一盞茶之久,或許比這還久,衆人無言地看着千瓷将這一甕酒飲盡。她用衣袖擦擦嘴,下一秒将酒甕狠狠砸在地上,“阮流矢,酒喝完了。現在你欠我,也欠風音一個交代!”
阮流矢聞言咬牙道:“風音?交代?哈哈,你錯了我不欠他這種東西,也不欠你的!你走!老老實實做你的千大小姐,沒事別沾那些稀奇古怪的東西。”
“阮流矢!”
“我讓你滾!”阮流矢怒吼着,埋頭将手中的酒壺奮力摔在她腳下,崩裂的碎片四處飛濺。
千瓷一聲輕呼。阮流矢擡頭卻見那嬌豔的面頰上劃出了一道血痕。他捏捏拳,許久的掙紮還是說出了口,“千瓷,你走吧!”
千瓷抹去臉上不斷流下的血,自己只能走了。眼眶內僅有酸澀沒有淚,血都流了,怎麽還有淚可流呢?從小和瓷器打交道的自己,這輩子還是第一次被瓷器所傷,也是第一次被男人所傷。阮流矢,當我認定你不再可能是路遙後,你定要再用這種法子刺我、傷我嗎?
作者有話要說: