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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蘭王死劫

周圍的黑暗已将自己完全包圍,阮流矢的僞裝潰而不在。拄着刀倚着牆,強按住胸口但按不住腔內亂竄的血流。咳嗽、喘息,他倒在地上吐血不止。還能活多久?阖目淡淡笑着,這場和湯徹的賽跑看起來會輸呢!離開真邺時,他說過,“同為死劫,蘭王爺可別走在湯徹前面!”可惡!他定是聞到了自己這一身洗不去的血腥味!暮夜時吐血不止,朝起也只能靠酒來強壓住血氣。

“阮流矢?”幽暗的洞xue根本伸手看不見五指。

阮流矢驚異地躍起,千瓷的氣息越來越近,雖看不見,但她跛着腳一步步忍痛前移的樣子卻浮在了自己腦海中。這女人做什麽!自己是下了多大的決心才折斷她的腳踝的!他咬緊牙關,從腰後摸出酒壺牛飲一口,血液翻騰得更加厲害,但至少這樣還能騙自己是因為烈酒醉人,而不是這殘破衰竭的身體作祟。“你怎麽又來了?我不是說你少沾——”

“遇見路遙之後,這稀奇古怪的事似乎就躲不過了。”千瓷終于走到了他附近,濃烈的酒氣混着絲腥味讓她不由皺了皺眉。“你喝酒了?”

“不幹千大小姐的事!”阮流矢語氣生硬,但黑暗中的神情卻憂心不已。“你快走!要不然我——”

千瓷搶過話,“你若想我死,那就幹脆折了我另一只腳,到時候怒漿來了,把我燒成灰還落得你清閑了!”靜默須臾,她眉角一彎,嘻嘻笑道:“不說狠話了?”

阮流矢輕哼一聲,積壓了月餘的郁氣都在和千瓷的交談中漸漸散去。

“你看這兒像不像於丘山下淵哪兒?”千瓷輕快道。

阮流矢擰眉道:“阿瓷,你不該一直沉溺于過去。”

“我沒有!若我真沉溺于過去,那在我知道你不再是路遙的那一天後,我就不會再見你了。”千瓷急聲道。

“阿瓷,你不該跟着我,回盂琢山莊做你的大小姐才是正确的選擇。”

“阮流矢,你涉險為湯徹尋神器,我沒有攔你;你放棄路遙的身份,我也沒有攔你!無論你做什麽決定,我都認為這對你而言是最正确的!既是如此你也無權替我決定所謂正确的選擇!”那個狂放不羁的阮流矢也不知怎的多出了這麽多婆婆媽媽思想!惹得千瓷又氣又惱。

阮流矢憑聽覺找到千瓷的方位,疾步上前将她抵在牆壁上,“千瓷,你不攔我,不是因為它們對!你只是沒見到我做的那些在你看來錯得離譜的決定!”他氣血攻心,急忙偏頭咽下一口血,但腥甜味還是在嘴裏暈了開,埋頭在她的肩窩,“你不知道我做了什麽,是對是錯我自己都分不清了。我不是說了我忌恨風音、恨夜韻,恨到今天甚至真的起了殺心。千瓷我不值得你跟着我,無論是奢求的還是不奢求的,我都給不起。”

千瓷感受着頸側的溫熱,他究竟發生了什麽?那個素來放浪的阮流矢除了丢掉了路遙的身份,還丢了什麽珍貴的東西?“你,身上好重的血味兒。”怔怔的,她只能說出這句話。

聞言阮流矢迅速放開她,“阿瓷,你回去吧。”

失去溫熱的千瓷呆愣愣的,想不通他究竟為什麽變了?“你不是要去拿神器嗎?我和你一起。”

“千瓷,你沒聽懂我的話麽!”阮流矢怒吼道。

“我不知道你究竟做了什麽又失去了什麽!”淚水滑落,千瓷哭嚷着,“我只是想告訴你,你還有我!”

阮流矢握了握拳,在黑暗中伸出手撫上她的臉頰,拭着她的淚溫聲說道:“阿瓷,你只是不知道,早在悅城時,我就已經失去你了。”

一言畢兩心俱涼,接下來的一段漆黑的路都在無言中走過。争論要不要一起走下去本就是毫無意義的,到了洞xue底層的兩人看了眼前的景色才更覺得如此。

一副陰陽巨盤上,一座地象儀不停旋轉着,四周漆黑如夜空但星火璀璨,身處其中仿佛落在了浩瀚星空中一般,人如此渺小而天道長存難逆。

倏地,千瓷笑道:“此生能看到這般景象也不枉然了。”

“宿休儀,陰控衰亡陽控興生,不過看這情形,現在的風州不太妙。”宿休儀上五彩缤紛的光環不停地旋轉着,兩根巨鏈從陰陽兩極探出勾住了宿休儀的左右兩環。只是現在的宿休儀越來越偏向陰極,衰亡之氣叢深。

“要把這兩條鏈子砍斷嗎?這麽大的地象儀,我們能搬回去嗎?”千瓷問道。

阮流矢側首疑惑道:“你當真要幫我,我所做之事或許要千萬人陪葬。”

千瓷回望他笑道:“你不是同風音說了,為了某些原因你會殺很多人,風音賭了那些無辜人,而我就賭你那個不能說明的原因。”

阮流矢抿着唇,“但這場局,可是必輸的。”

“我師父可是鬼千季島,他老人家說過,賭的不是輸贏,而是你敢不敢!”千瓷眸光閃閃。

阮流矢緊繃的唇角松弛下來,“若參與這場賭局你會高興,那這怕是我唯一能為你做的事了。”他抽刀行至陽鏈,不出意料,幾刀砍下陽鏈絲毫未損。深吸口氣,若自己沒有猜錯,方才烏蝕砍過黑尊者時已經補滿了三魂七魄。魔刀,這把刀中此時應該是生成了一個刀魔才對。

“呵呵,我的主人,不召我,你怕是砍不斷這兩條鏈子。”阮流矢腦中突然竄起一陣邪佞的男子笑聲,“你似乎不怎麽想讓我出現呢!連個招呼都不願和我打!”

阮流矢黑青着臉,刀魔已成,只要自己開口喚出他的名字,契約便可達成,直至自己死或是刀魔魂魄丢失。但現在,自己已經沒有多少力氣駕馭這只妖邪的魔了,若自己死了,留着把魔刀也只會贻害他人。

“主人,叫我的名字吧!要不然這把烏蝕就一直這樣開不了刃,和把廢刀有什麽區別?”刀魔慫恿着。

“阮流矢,你怎麽了?”千瓷見他握着刀愣在那裏,臉色青黑,神情凝重。

“呵呵,你的女人?她似乎不知你快死了啊!”刀魔邪笑道:“呀!這可不好辦啊,喚出了我,你是可以斬斷這破鏈子,但你虛弱至斯,我若反噬你只怕也落得個凄慘下場。搞不好我會借你手殺了這女人也說不定。”自有了烏蝕以來,阮流矢是第一次這麽厭惡這把刀。刀魔的名字清楚地印在腦海中,但這兩個字始終難以脫口。“若你不召我就拿不到這個球了,你交不了差,會不會有更大的麻煩?唉——”

“啊——”阮流矢一聲長嘯,“是辜!列刃顯現!”一陣紫黑煙霧從烏蝕中氤氲開來,一個黑發淩亂的男子映在刀面上,大嘴笑咧咧的,破爛如布條般的黑布包裹在身上,奸佞的笑聲充斥在空間中。他傾身沖向陽鏈,一只手劃過烏蝕,刀鋒瞬時開刃,烏蝕跟随其後在觸碰到鎖鏈時發出砰響,紫黑煙霧也随之爆出了點點火花。

“咳咳,唔,咳咳!”陽鏈斷後,阮流矢立刀于地,咳血難止。煙霧環繞着他,深藏其中的利爪正悄悄探向他的心口。他只覺得自己的肺葉正在衰亡,每一次喘息都悠長得沒有盡頭。是辜,這個對自己的性命虎視眈眈的刀魔,毫不掩飾地伸出了他的魔爪,魔氣像綢帶般勒緊了自己的脖頸。

“唔呃!”突地,是辜一聲哀吼,轉眼便消散去。

沒有了桎梏,阮流矢蜷倒在地上,五髒六腑都被穿透般,空蕩蕩的,只有血流動着,仿佛沒有了這副皮囊便會流出來。一絲絲溫熱滴落在臉上,微微睜開眼,千瓷留着血的手腕赫然入目。不是不許她自戕設陣嗎?若要用血用我的,反正自己現在這衰敗的身體也只剩下血了。

“阮流矢?阮流矢!”千瓷扔下自己半截的銀鏈錐,将阮流矢抱在懷中,“阮流矢,你能聽見我說話嗎?為什麽你的血止不住?你不要吐了,再這樣下去你會死的!”

阮流矢眼前只餘下血色,雙眼失去了焦距,鮮血如涎水般流淌,“是啊,我會死,而且死得無比凄慘!”他看不清眼前女子的模樣,但溫暖的觸感讓他淡淡笑了出來。

“你在胡說什麽!”突然,千瓷似乎明白為什麽他要幫湯徹了,就像是餘下不多的生命,活不了長久,至少也要做些他人做不得的事。“我不會讓你死的!我,我想辦法。”淚水模糊了視線,她忽然想起霍夫己贈給自己的那三粒丹藥,匆匆掏出塞到阮流矢嘴中,“霍老頭說過,只要人沒死,吃了這個就能活過來。”

阮流矢任她把藥塞到自己口中,當真是仙丹,丹田中确實有氣息在不斷積累。千瓷看他不再吐血,面色也紅潤了些,不禁高興道:“看!有用了!你不會死的,我不會讓你死的!”

阮流矢咧嘴一笑,須臾又變得臉色青白,不單是吐血,連耳中也開始流出血來,“霍老頭的藥是生氣的,很多人會死都是差了那口氣。但我不是,我的命不是那口氣能救得回的。”

“胡說!一定是藥量不夠!你等着!”說着千瓷手忙腳亂地又倒出一粒喂給他。“那老頭說了,人不死就能救得活,他不會騙我的!”

這次的情況依舊是那樣,阮流矢也只是複原了片刻。“我還有藥。”千瓷不依不撓。阮流矢卻擡手握住了她的手,“你自己留着吧。霍老頭的藥确實是仙丹,他救得了天下間任何人卻救不了我。”

“為什麽!我不信!”千瓷的淚蓄了滿眶。

“因為這藥改不了命啊!”阮流矢自嘲地笑道,“我五髒六腑都快化成了血水,天下間又有哪種仙丹救得了?”

“化成血水?為什麽!”千瓷驚恐道。

阮流矢勾勾嘴角,“那日風音是真死了。我用一命換一命,也是合情合理的。”視線漸漸清晰,映入眼中的是千瓷驚愕的神情,多少還是有點可笑,“上天說是眷我,給了我一個不定的未來,我想過要改你的命道,想過要放下王爺之位,卻獨獨沒想過要為了風音而賠上自己的命。”

“你說你做的那個看起來錯得離譜的事就是——”

“汩血症,這就是我救風音的代價。他生我死,我怎麽能不記恨他?”阮流矢的四肢漸漸恢複了力氣,每一次病發都不知道能不能挺得過,但這次看來還好是撐下來了。“他雖為王族卻可以随心所欲,只吟風月,而我就算是修習術法也會被老爹逐出家門。将門阮家,只要我還姓阮,就逃不掉為風州亡的命。

“我确實一直忌恨風音,他偏偏是我最想成為卻不能成為的人!當我看到他為悅城人死時,我更多的是憤怒!那樣珍貴的性命居然要為救他人而死?我不甘心!我不甘心!若他風音不想活了,那便用我的命替他活下去,只要想到我的下半生也可以像那樣真正無拘無束,我也死而無憾了。”這些心裏話終于在今天一吐為快,阮流矢伸手摩挲着失神的千瓷的臉頰,溫聲道,“我很自私,對不對?我說過,在悅城時,我就已經失去你了。”

驀地,千瓷撲進他懷中,“我知道你恨風音的原因,那麽夜韻呢?你為什麽恨她?”

“我——”阮流矢擁住千瓷,這些話在這時候說也沒有意義了。

千瓷鳳目凝眉,“你只用告訴我,你是不是也和我一樣嫉妒他們能活着在一起?”

阮流矢聞言一笑,“是,嫉妒到要死了。”

千瓷松開他,先前布滿陰雲的俏顏上洋溢着燦爛的笑。這就夠了,她揚起手将剩下的那粒丹藥狠狠扔了出去。

“阿瓷!”阮流矢大驚。

卻見她依舊笑靥如花,“救不了你的丹藥留着也沒什麽用,若不能救你,我也不打算再去救其他人。”她走過來牽住阮流矢的手,甜笑道:“真不好,看來我也是一個自私的人。”

阮流矢猶豫地望着兩人牽着的手。

千瓷深吸了口氣,“阮流矢,你若要砍斷陰鏈還需召那個叫是辜的家夥對不對?以前小敖和虎烈說過我的血可以清淨一些污穢,我會幫你對付他。但是你要答應我,一定要撐過這一次的病發,若你死在這兒,我斷着一條腿可跑不出去。所以要想我活着,你也要活下去!”

阮流矢看着眼前的女子,她依舊和明都時一樣豔麗俊美,雖然世事鬥轉,她依舊還是笑得如此嬌豔燦爛。此生殊途,這個兩人都心知肚明的結局在此時也可以一笑帶過。畢竟饒是今昔萬般缱绻,別離時也只能相忘于江湖。

作者有話要說: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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