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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相忘相別

又一次自己失敗了,好像這匆匆二十餘年自己一直都是個逃避者、失敗者,漸漸的這樣的人生連自己都開始鄙夷了。風音帶着一身重傷回到了真邺,這一次傷得不比阻擋怒漿時輕。怎麽都忘不掉阮流矢的最後一擊,他的刀、他的眼神,他的言語,那是真正想要殺自己和夜韻的人才會擁有的。他說他忌恨自己,哈哈,自己十幾年的兄弟竟說忌恨自己!風音一把将酒壺摔碎在地。

“風兄內傷那麽重,怎麽能喝酒呢!”張汝還在院牆外便聽見了酒壺破碎的聲音。

夜韻攔住他,“随他吧。”俏美可愛的臉上還是沒有表情,只有手緊緊握着新買給風音的水墨折扇。“正好,我有事問你,你跟我來。”

“诶?這樣好嗎?那個風兄萬一,那個——”張汝還沒說完話便被夜韻扯到了一旁的廂房內。

“那日他說了這個天星封印中封的是堕神之戰中的那個瘋神。”一入座,夜韻便開口道。

張汝愣了許久才明白,夜韻口中的“他”是沈鈎玄,“哦,嗯。似乎是這樣。”

“那你可知,那個堕神為什麽會被封在風州地下?”

“诶?這個,這個,好像是——”張汝捂着腦袋努力思索着,“我記得《紀神錄》上說的是,妖神鐘落違反天規被幽天衆神追捕,但在風州地界上遇到了鐘落的頑抗,不得已幽天神就用天星封印把他封在地底了。”

“《易津雜記》怎麽說?”夜韻眼睫一閃。

“《易津雜記》?呃,那個估摸着都是好幾百年前的卷刊了,我怎麽可能看過!”張汝面露難色。

“沈鈎玄看過。”夜韻推測道,“《易津雜記》上寫的應該是不同于《紀神錄》的,所以沈鈎玄會和湯徹一樣要解開天星封印。”

“不是吧!《紀神錄》寫得不對?那可是神紀官寫的啊!”張汝不相信道。

“如果那些神要刻意隐瞞什麽,《紀神錄》上寫得有假也不稀奇。”夜韻平靜道。

“那我們怎麽辦,總不能去找沈鈎玄要《易津雜記》吧?”

“其實還有件事我想問你。”夜韻雙目微眯,思索片刻,“你從淩州到風州之時,有沒有覺得真氣好像被束縛了?”

“呃,夜姑娘你這麽一說,好像真的有點兒。”張汝伸開手掌試着凝出一股琉璃色火焰,“真氣的确收到了限制,雖不強烈,但很多術法的效力都大打折扣了。”

“我在風州也待了數百年,所以漸漸習慣了。但我依稀記得,初來風州之時,身上真氣仿佛被抽幹了一般。”夜韻問道,“難道是受了天星封印的影響?”

“不,天星封印為了保證強力穩固,從來都只針對一道,而鐘落是神妖混血,所以這道天星封印下的是妖陣,只為了封妖。而夜姑娘你,你——”張汝猶豫着不知要不要說,但看見夜韻認真的眼神也只好老實說道:“夜姑娘你介于屍與靈之間,所以不該受到波及。”

“那麽若是除了天星封印之外,風州之上還有一道不論種族都會被限制真氣的封印會怎樣?”夜韻推測。

“古脈界!”張汝脫口而出,“對,我在古書上看過,這世間有一種叫做古脈界的結界,是要以上古流傳下來的血脈做引,而結界內則能約束一切指定的對象,無論種族只針對真氣約束,說起來與噬變之災時的上古封界有異曲同工之妙。“

“不過,”張汝摸摸下巴,“能夠罩住整個風州的古脈界,這世上有誰能做得到?古脈界以血脈為引,血脈逐漸消耗也很難撐到五百年才對。”

夜韻靜道:“昨夜我想了很多,在五百年前也就是堕神之戰還未發生時,我還在橘州九落門修習。那時據聞風州帝王是一個擁有上古神脈的能者,他手下有一批精英騎兵被稱為黑校,那時的風州說來也是無限風光。但那個帝王很早便死了,黑校也因不明原因解散,如今的風州黑校是在風祥帝時重組的。”

“原來是這樣。”張汝喃喃道,驀地他驚喊,“夜姑娘你不是不怎麽記得以前的事了嗎?”

“五百年的時間會忘也是應該的。”夜韻垂首看着手心上的水墨折扇,“在菊川瀑風音救我時,我想了很多,一些生前的事,有九落門、有師父,還有青師兄。”

“哦,這樣啊。”看着夜韻有些落寞的神情,張汝讪讪一笑。

夜韻深吸一口氣,重新握緊折扇,“總之,我一定會幫風音,無論他要做什麽。因為對于我來說,風音是最重要的,不同于其他人的,他——”她停頓了許久也找不到合适的詞語。

張汝微微一笑,“明白!明白!風兄這人說起來還真沒什太大的長處,但是清白直爽、随心所欲,總覺得這樣的人世間少有了。”

夜韻無言地看着笑得腼腆的張汝,許久才輕聲道:“謝謝張少俠了。”

張汝一驚,已經很久沒展露過神情的夜韻臉上帶着恬淡的笑。不同于野離初見時的不明所以,她在為風音笑,沒有波瀾卻沁人心脾地笑。

真邺城大街上,人頭攢動,車水馬龍。

阮流矢看着身邊一心一意挑選地攤發簪的千瓷。這次回真邺心中多少還是有些感慨,明明已經下定決心不再見她,但她的邀約,自己還是無法拒絕。“真看不出千大小姐喜歡地攤上的簪子。”

千瓷正一個個試得高興,聽見他陰陽怪氣的調調兒不由嗆聲道:“你這家夥怎麽能懂女孩子的心事,去去去,閑得無聊的話就去那邊茶攤坐着去。”

阮流矢鼻子一哼,微笑着轉身就走。見他這般,千瓷急忙将簪子扔回攤位上,一手扯着他的衣袖,“喂喂,你還真走啊!”

“不走,留下來礙你大小姐的眼麽?”阮流矢轉過頭唇角一勾。

千瓷朱唇一嘟,“你要是主動點兒,幫我買了,我不就不試了嘛!”

阮流矢嘿嘿笑着,“千大小姐你富可敵國,讓我出錢也太狠心了吧!”

千瓷白他一眼,“你若單是個窮光蛋就算了,還是個吝啬鬼!說吧,你荷包裏的錢夠我們做什麽?”

阮流矢眼珠一轉,“走吧,咱們去看戲,坐屋檐上不要錢的。”

“你!”千瓷氣急,“你又不是老頭子!看什麽戲啊!”

阮流矢笑着拉着她,“聽聞最近來了個小生,長得标致得很!走,咱們去看看。”

千瓷嘟着嘴,“若是哪家小姐,去看那什麽俊生還說的過去。你一大老爺們兒湊什麽熱鬧。”

話雖如此說,一刻鐘後,兩人就已經抱着豆餅脆花生坐在了梨園牌樓的屋檐上。

“啧啧,你說的沒錯,那小哥的确長得俊!”嘴上雖喊着無聊,千瓷倒是很快投入了戲中。

阮流矢坐在一旁靜靜看着她,白天的她看起來總是笑意盈盈,好像每一刻都遇到了天大的喜事,而晚上那個蜷在床角哭着睡着的她仿佛從未出現過一般。

“你眼睛有點腫,昨夜沒睡好嗎?”阮流矢裝作不經意地問。

“啊?嗯。”千瓷揉揉眼角,含糊道,“昨天教訓我家老弟,他把賬算錯了,嗯,睡得比較晚。”

“嗯。”阮流矢實在問不出口,你昨夜夢到了什麽?為什麽那般哭着嚷着?她大概不知道吧,自己又偷偷潛到她這個大姑娘的閨房了,然後看着她,一遍一遍重複着“不要死”,任她緊緊抓着自己的手,讓指甲都刺到了血肉中。

千瓷,你現在開心嗎?我知道你一定會笑着點頭,然後,應該說就沒有然後了。我們都太現實了,不會鑽那些牛角尖,想不來那些虛幻的生生世世。這輩子緣盡分開了,那就應該是永生的分離,可以說我們不夠執着,但這也叫做沒有執念。因為沒有奢求死後,所以更渴望活着。

千瓷似乎仍在專注地看戲,但纖手卻握住了阮流矢的手,腕上的憶夢環還是小八送給兩人的。阮流矢摸摸胸口,自己的憶夢環還捂在懷中,前些天她就是靠着這個進到自己夢中的吧!不,說不定是自己入了她的夢而不自知。天天念着,一天十二個時辰總感覺不夠用似的,很多話想說,見了面卻什麽都說不出口。心願也随着慢慢變了,不再希望手握在一起,只希望我能看着你,而你卻看不見我。

“你到底有沒有專心看戲啊!”千瓷突然出聲打斷了他的思緒,“你該不會看那花衫的小娘子看迷了吧!”

阮流矢回過神來就沖她咧嘴一笑,“嘿,你怎麽知道?”

千瓷冷哼道:“死心吧!人家看不上你的,連看戲都要爬屋檐的家夥誰看得上?”阮流矢聞言讪讪笑着,千瓷又繼續道:“人呢倒是都挺俊的,就是這戲不好,那小姐最後也沒和情郎在一起。”

阮流矢也沒仔細看,但聽了這結局也皺了皺眉,“是嗎?”

“阮流矢,你昨夜沒睡覺是不是?這麽沒精神。”千瓷不自覺地摩挲着腕上的憶夢環。

阮流矢看到了卻只是嬉皮笑臉道:“是啊,昨夜去春杏樓找紅蝶妹妹了。”

千瓷翻起白眼,啐他一口,“呸,你這色痞子就一直壞下去吧!縱欲傷身,懂不懂!”

“知道知道,我悠着點行不?”阮流矢望了眼天色,“晚了,你也該回去了。”

千瓷點點頭,“喂,我再問你,前些天夢到我了沒?”

阮流矢面色一沉,說謊道:“沒。”

“哦。”有些失望又有些僥幸,千瓷強作不在意地勾勾嘴角,“沒關系,我夢到你就行了。”說着她從屋檐上躍下。

就這一刻,心中被刀割的痛,阮流矢迅速追下屋檐,“千瓷!”堆好笑意,“今天晚上安安心心睡覺,別再想着教訓你弟弟了!”

千瓷在夕陽下笑得格外燦爛,“你也是,乖乖睡覺,要不就去找你紅蝶妹妹,可別跑的太遠了!”話罷,輕快地轉身走了。

阮流矢又爬回屋檐,看着那個人影一點點淹沒在漸漸消散的人流中。阿瓷,我想了很久,果真能為你做的,只有不留下無法完成的諾言。所以你的夢境中還是不要出現我的好,不然夢越長,你會哭得越痛。

周圍依舊人聲鼎沸,自己在人群中仿佛也找到了一片歸屬。紅蝶妹妹,那家夥編的名字真俗!千瓷撫摸着腕上的憶夢環,阮流矢,我知道你來過,屋子裏留有你身上的酒香呢!但是我們都沒有開口,這種事就當作秘密埋在心底好了,說好了到那個時候一起忘掉。

作者有話要說: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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