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空蕩天牢
天牢深處空蕩蕩的,沒有守衛沒有生息。虎烈闊步走在冰冷的廊中,直覺告訴他,湯徹就被關在盡頭。
湯徹沒有擡頭,沏着茶淡淡問道:“你來這兒,可是還缺什麽嗎?”
“幫手,交代,名目你都給我備齊了,怎麽可能還缺!”風睿巷直立着咬牙吼道。
湯徹勾勾嘴角,“倒不是我自誇,論心思還沒人比得過我!”
風睿巷哼笑一聲,“這事值得你這般自豪驕傲麽!”
湯徹終于擡頭看着滿面怒色的風睿巷,咧嘴一笑,“所以說你還小。”
風睿巷俯身雙拳砸在桌子上,瞬起揪着湯徹的衣襟,“算我求你了,阿徹,你逃吧!”
湯徹伸出修長的手摸摸他的頭,“睿巷,你可知我為何要設沈鈎玄這步棋?就是為了斷去退路,斷了我的不舍你的仁慈。”
風睿巷痛苦地閉上雙眼,重重坐在椅子中,“但他們根本就不知你究竟要做什麽啊!”
湯徹将茶杯遞給他,“沈太閣、蘭王爺只得到了我一個承諾,他們願意信我,湯徹已是感激不盡。至于封敖,這是我二人的君子之約,既然他化龍柱無悔,湯徹定然不能負他。”
風睿巷冷笑一聲,“說什麽君子之約,都是瘋子!你們究竟瘋到了什麽地步才能想出這樣的約定?”
湯徹抿了口茶,“總有一日,你大概也會遇見一個讓你忘乎自己的人。”
“我已經遇見了。”風睿巷直直盯着他。
湯徹溫煦一笑,“是嗎,那真是不幸啊!就像狄邪一樣,他遇到了那樣的人,但可以忘乎自己卻不能忘了天下。”他略一停頓,擡眼望進風睿巷黑眸中,“他可以犧牲了鐘落,那你呢?”
風睿巷苦澀地笑道:“說到底,你也只想得到我的一個承諾罷了。有人要擔下罪過,有人要死,而這個人非你莫屬。”他的眸逐漸冰冷,“你為了自己的義可以慷慨赴死,五百年算計,湯徹我問你,你可有想過我?我可算是你的朋友?”
湯徹長睫掩下猶豫哀憐,故作悠閑地喝着茶,“你只是我的希望,從不是友人。”
“希望?”風睿巷冷聲狂笑道,“什麽希望?殺你的希望?湯徹,我十幾年原來真的是白活的!十些年,我連你是友還是敵都分不清!你很高興吧!我出生你就解脫了!為了那堕神鐘落,為了緬帝風狄邪,再不就是為了那已經變成石頭的龍,總之你完成了你的誓言、君子之約。而我,希望?哈,不過是你用來騙天下人的說辭罷了!”
湯徹垂首默然坐着。看他不反駁,風睿巷只覺得越發地心痛,“阿徹,若真的能選。皇位與你,我定會保你。”
“風睿巷,別讓我失望。”湯徹倏地擡眼冷冷看着風睿巷,眼中是毫不掩飾的鄙夷和冷漠。
風睿巷聞見,呼吸一窒,許久才緩緩道:“後日,銀荘臺,處以焚刑。”
湯徹點點頭,“陣法——”
“我讓棄軸去辦了,你放心。”風睿巷如心死了一般硬生生地答着。
“睿巷——”湯徹不忍道。
“湯徹!”風睿巷猛地拍案,“若你所說與你的計劃無關,就不要再來動搖朕了。”
湯徹略一震動,不再言語。自己與風睿巷之間果真還是變了,這是他第一次在自己面前自稱為“朕”,這個小小的稱呼改變就像一道鴻溝一般橫在兩人之間,恐怕到死都跨越不了了。“既是如此,今後就請皇上珍重。”
風睿巷深深回望湯徹一眼,未說什麽轉身便走了。他方一離開,虎烈便從天牢屋頂壁上躍下,看着陷入沉思的湯徹,原本思索了千百回的屠殺手法竟在一刻化為烏有。
“你和封敖的君子之約到底是什麽?”
湯徹擡眼看看一身斑駁灼傷的虎烈,“被怒漿傷成這樣,還敢潛到天牢來?”
虎烈扯扯身上破爛的衣物,席地而坐,“這也算天牢?壓根就沒人!你別岔開話題,我問你,你和封敖究竟約定了什麽?”
“約定了什麽?”湯徹勾勾嘴角,“一起死?差不多這樣吧!”
虎烈面目倏地猙獰,一掌揪住湯徹的衣襟,“封敖不會死的!”
湯徹哼笑一聲,一手松開虎烈拽着自己衣襟的手,“它化作石龍成為新的龍柱,讓龍脈逆流,讓整個風州的怒漿倒流升空。為的是在天星封印完全解開之時,可以護住真邺不被怒漿毀滅,而我們則可以一舉把怒漿中的妖物給淨化幹淨。”
“等等,天星封印不是被解開了嗎?”
湯徹搖搖頭,“還差一點。那日被完全揭開的是古脈界。五百年前,封敖被封住記憶留在於丘山作為古脈界的活龍柱,其實當封敖離開於丘地界,古脈界就已經解開了大半。而天星封印是幽天衆神設下的結界,除要解開九個神器,還要再設一個更大的陣法,付出更大的代價才行。”
“若封敖只是為了讓怒漿逆流,何須要化作石龍五百年這麽久!”虎烈疑惑道。
“化作石龍五百年?”湯徹雙眼微眯,“他這麽說嗎?”
“難道不是嗎?”
湯徹長嘆口氣,“當天星封印完全解開,那怒漿和妖物的力量非同凡響,要讓怒漿倒流,還要避免五百年前的災禍重演,因而就算是龍,恐怕也——”他略一停頓,神情複雜地看着有些迷惘的虎烈繼續道,“生則沉寂千萬年,亡則剎那灰飛煙滅。”
虎烈聞言手掌捏的骨聲咯咯,“封敖說過,他會活着。我和他有五百年的約,縱然不是五百而是千萬年,我,我也等得起!”
湯徹看着虎烈,仿佛看到了五百年前的自己,可是又有誰知道,為一個人等五百年何其苦。“你不必急,封敖的約定我定會遵守,再等一兩天,一切都會結束。所有憤怒都會平息,所有恩仇都會泯滅。然後一切又回到起點,而如我們這般原本該留在過去的人,都會不留痕跡地抹掉。”
虎烈皺眉離開了這間天牢,果真如封敖說過的,湯徹有時候看起來真像是一個瘋子。明明是一個成熟穩重的人,卻偏偏有無數瘋狂偏執的想法。
空氣中彌漫着血腥味,他循着氣味走過去,與湯徹隔一間的天牢中,阮流矢躺在床上,血渲染了胸前的白紗布,餘下的順着指尖一點點滴在地上。床尾坐着一個衣衫褴褛的黑衫男子,冰冷的面孔,狠絕的眸色,僅是一眼虎烈便知這人絕非善類。
“閣下若想看,進屋就好。”黑衫男子冷聲道。
虎烈也不掩飾,闊步邁進牢房。進了房間,才頓覺阮流矢血流得要比自己想象的更恐怖,“路遙他這是——”
“放心,沒死。”黑衫男子道,“血止不住。”
虎烈濃眉一挑,“閣下是——”
黑衫男子臉上晃過一絲落寞,“辜。”
虎烈皺皺眉,轉身去看阮流矢的傷勢,“傷這麽重,千瓷知道嗎?”
是辜瞥了眼昏迷中的阮流矢,“他不讓我去找那個女人,對于那女人來說,認為他已經死了會更好吧!”
虎烈咬着牙,“他真的沒救了?我識得一個方士,或許——”
是辜噓了口氣,“你看他也知道就算是大羅神仙也救不了了。我把他從黃泉路上拉回來時,他也只願我不要去告訴那個女人他還活着,還說什麽自己死了更好,這軀體就給我了。但是敗壞成這樣的身體就算是我也會嫌棄的!說來我與他相識也不算太久,但他也就這樣要死了,有時候緣分這東西還真是短暫得讓人嘆息。”
虎烈打量着這個自稱為辜的男子,似是嘆惋似是嘻笑。路遙這樣的人果真是生時讓人咒怨,而到死時卻讓人無限慨嘆。“呵,我與他也是孽緣,不戰不打不痛快!天下間若少了他,還真是少了不少樂趣。”虎烈轉身走向門外,沖是辜擺擺手,“他若醒了,你幫我帶句話。我在上峰埋了壇好酒,他若還打不過我,就得把那一壇全喝掉!哦,還有,我可不會因他受傷就手軟的!”
見虎烈的背影逐漸走遠,是辜重新回過頭看着阮流矢,喃喃道:“這世上想你活着的人大抵還是多的。你若聽見了就趕快起來,不要再攥着那個碎成粉末的手環了。你若真想見那女人,就好起來自己去見她。這麽多次,你都從我手下逃走了,為何你現在逃不過自己這關呢?”
沉默了片刻,是辜又搖搖頭,“是了,你不是逃不過自己,是逃不過命。”
空蕩的天牢,房間依舊華美,一間相隔。湯徹失神着沉思着,絲毫不覺茶水已涼。滿身血水的阮流矢始終沒有醒來,一盞飄搖燭火中,是辜默默坐在床尾。阮流矢,你死後,我會落在誰手上?這世間還有誰配叫我的名字——刀魔是辜。
作者有話要說: