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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夢入黃泉

當夜,叛軍盡俘,真邺解禁。雖然石龍禁锢怒漿盤旋于空的景象還是震吓了民衆,但不久這股疑慮便被喜悅之情壓下了。雖說水往低處走,但擡首望天,卻不知為何怒漿逆流至空中,糾結在石龍之中。那曾經可怕的赤色熱湯遙遙挂在天際,若不潑灑下來,倒也成了一道人人樂于稱道的奇景。

次日,司卿湯徹被擒、蘭王阮流矢瀕死的傳聞開始在坊間流傳,其罪必誅,百姓叫嚣着,一如天降布帛時一般。千瓷聽聞傳言郁氣結心一時病而不起,無論晝夜都暈暈沉沉喚而不醒。

“阮流矢?”

一直走在黑暗中的阮流矢猛地回頭,雖然聽聞有人喚自己,但轉過身卻看不見人影。

“阮流矢?”聲音越來越近,自己努力辨別卻依舊看不清來者。

“阮流矢,你在哪兒?你回話!”是千瓷的聲音。

“壞痞子!你回話!快回話!”她的聲音聽起來有些急躁,有些不安。

阮流矢摸摸手腕,自己一時奢望又帶上了憶夢環,難道她也是?在這快要死的時候,她又入夢了麽?呵呵,她和自己一樣怎麽就是不知錯呢?總是這般狠不下心,剪不斷情。

“啊?”千瓷一聲驚呼。阮流矢想也未想一手探向黑暗的前方,看不見卻攙住了差點跌倒的女子,明明近在咫尺卻仍是看不見對方。

“你怎麽又入夢了?”阮流矢低沉着聲音,“你可知這是哪裏?這不是你該來的地方。”

“黃泉路對不對?”千瓷握住他的手舒心一笑,“不是傳言有黃泉引路人的嗎?怎麽沒看見?”

“千瓷!”阮流矢一聲怒責,“別随便入我的夢,你這是在拿命開玩笑!”

“你哪裏看到我在開玩笑?”千瓷一聲冷哼,“也非我故意入你的夢,其實我病了,估摸着藥石無靈了吧。所以指不定是我也走在黃泉路上,咱麽恰巧遇見了——啊,好痛啊!”

阮流矢不自覺地擰着她的手臂,“你病了?怎麽回事?病得怎麽會這麽重!”

“放手!放手!”千瓷猛敲着他的手,卻始終掙不開,“就是病了嘛!氣血攻心,一病不起,唱戲的不都這麽演的?”

“那都是假的,現實中怎麽可能!”

千瓷輕笑一聲,“不是現實中沒有,只是你沒遇到過那麽真的胸悶心碎的痛。”

阮流矢聞言失神地松開雙手,“阿瓷——”

“喂,壞痞子,別不說話啊!”千瓷驀地變了聲調,“也別放手,這麽黑,我怕摔了!”

阮流矢握緊雙拳,深吸口氣重新握住她的手,拉着她轉身走向來路。

“诶?你去哪兒啊?”千瓷被他拉着,黑暗中還不得不一路小跑,“慢點,你要去哪兒啊?”

“我們回去。”阮流矢冰着臉,凜聲道,“你和我,我們一起回去。”

千瓷聞言粲然輕笑,沒有言語只是緊緊跟着他。

不知走了多久,黑暗的盡頭終于有了一點光芒。二人還未來得及松口氣,腳下的地面突然傾斜下陷起來。天搖地動中,兩人紛紛随着石坡跌落下去。

“千瓷!”阮流矢一個圈身抱住千瓷,一手扒着石坡,五指在石陂上滑下五道血痕。兩人依舊在下落,阮流矢甚至感覺到五指開始斷裂,碎石自上空不斷砸下。眼看那光芒越來越遠之時,石坡突然停止晃動。阮流矢一手扒得更緊,五指生生沒入土石之中,“阿瓷,你沒事吧?”

千瓷點點頭,從他懷中蕩開,自己雙手也扒着土石,“呼,沒事,我能爬上去!”

阮流矢攀在她身側哈哈笑起來,“是啊,你連於丘山的懸崖都能爬上去,這黃泉路算得了什麽?”

千瓷嘟起唇,“你不提我倒忘了,當初你踩我一腳的仇我還未報呢!”

阮流矢默默笑着,“若爬上去,阮流矢任憑千大小姐處置!”

“你說的!”說着,二人也顧不得髒顧不得形象,一點點攀爬起來。

不知過了多久,千瓷突然叫道:“喂,壞痞子,我怎麽聽見下面有聲音?”

阮流矢伏在石坡上凝神細聽,果真從其中傳來滾滾轟鳴之聲,回頭一望,遠處似是開始燃起赤光,微弱的光照下就見石坡正在一點點瓦解。“千瓷,快爬上去!”

千瓷不敢回望,咬緊牙關拼了命一般向上爬。

身下的石坡又開始了搖動,從細微到劇烈,如瓦解般迅速龜裂。碎落的石塊掉下去又濺起滾滾烈焰熱湯。千瓷額角冒着汗,“別說這是怒漿!”

阮流矢咧嘴一笑,“我覺得更像是炙焰煉獄。”

千瓷哀嘆一聲,“我就問問,你幹嘛這麽認真回我實話!”

翻湧的炙焰噴薄得更加劇烈,眼見光芒在前,阮流矢心中松了口氣,攜着千瓷一同躍出了黑暗,僅是剎那身後黑洞便坍塌不見。只是由不得二人興奮,當他們從方才的驚魂中脫出後,才發覺自己竟站在一處斷崖上,遠遠的是另一座山崖,頭頂上翻卷着墨色的雲,雷電不歇。

千瓷咬着唇默不作聲,豆大的淚珠不經意地劃過臉頰。

阮流矢怎會不知她在想什麽,只是現下再說那些也全無意義了。“阿瓷,你老實說,你是不是入了我的夢?”

千瓷撇過頭不願回答。見她這般,阮流矢大怒,“你怎麽和阿音那小子一樣!你知不知道,這裏是黃泉路!好好活着不行嗎!你們幹嘛都非要拿命來搏!”

千瓷一把抓起阮流矢的手腕,看着他手上的憶夢環,咬着牙一字一句道:“我不是拿命搏,我不甘心,明明你自己都忘不了,你強求我做什麽?你若要死你便去死!你管我生死做什麽!”

阮流矢聞言冷笑起來,“你說的對,我對自己還不夠狠,又怎麽能對你狠?”他走到崖邊,取下腕上的憶夢環在千瓷的驚呼中抛下斷崖。“至此,我再也入不了你的夢,也請千大小姐快些醒來吧!”

千瓷沖到崖邊,俯望下去,崖下也依舊是一片望不盡的雷雲,昭示着這裏依舊是黃泉,能輕易吞噬所有的無盡之地。忍了許久的淚終于在他面前滴落,“為什麽?你就真的什麽都不願留下嗎?”

阮流矢自嘲笑道:“将死之人不該奢望留下什麽的。”

翻滾的的雲際雷電落下,仿佛黃泉的主人發現了這對逃跑的人,雷電劈下每一擊都将兩人逼向崖的盡頭。

“千瓷!”阮流矢催促道。

“不要!”千瓷護住腕上的憶夢環,一步步後退到無路可退。

一記狂雷落下,崖石震動崩裂,千瓷一時不穩跌到崖下,阮流矢也跟着翻身落下拉住她的手。二人攀在崖石上,周身的雷雲含雨,瞬間便浸濕了兩人的衣物。

“放手!”千瓷拼命晃着身體,試圖掰開阮流矢牽着自己的手,“放手!”

“阿瓷!你乖一點!會掉下去的!”阮流矢無奈道。

“我就是要掉下去!”千瓷瞪着眼睛回他,“你不快死了嗎?那我先去地獄裏等你!”

阮流矢胸口一窒,一個揮臂将千瓷拉到懷中,凝視着她滿心無奈,“我該拿你怎麽辦?你怎麽和小娃兒一般長不大呢?明明還是名動江湖的千大小姐。”

千瓷咬着唇,“我不是說過,我千瓷見人說人話,見鬼說鬼話,至于見了你——就只會說些孩子氣的話!”

阮流矢聞言一笑,“你倒還有些自知之明。但是阿瓷,你的一生還很長久,或許三兩年後,你就會遇見一個同樣能讓你撒嬌耍賴的人。”

千瓷忍住抽噎,這樣的道理自己當然懂!也明白自己可以任性地逃婚,任性地和妖怪為友,卻獨獨不能任性地随他去。“若我遇不見,你怎麽賠我?”

阮流矢笑着搖搖頭,“不會的,我知道那個人一定在某個地方等你。”像千瓷這樣的女孩子一定會有很多人喜歡,她才二十,正值風華,天一定會派一個優秀風雅的人等着她,只可惜那個人不可能是自己。

千瓷本不想依,但一滴血滴在了她的頰上,擡眼一看,卻見阮流矢攀住崖石的手早已血肉模糊。“那是——”

阮流矢随她的目光看了一眼,那只五指近乎斷裂的手,竟還能頑強地承下兩個人的重量當真是不易。“沒事,剛才在石坡那兒弄傷的。”

千瓷垂下頭,許久才默道:“壞痞子,我想哭。”

阮流矢抵住她的頭,“好,你哭,我等你。”

滴在臉上頭上的血越來越多,千瓷紅着眼,她知阮流矢早已撐不住,可是今日一別當真是生死難說。她一手拉緊自己腕上的憶夢環,“阮流矢,我們當真不能再見了,現實中或是夢中,我千瓷立誓再也不見你!”她攥緊了憶夢環,哭着說着,卻怎麽也下不了最後的手。驀地,她又抱住阮流矢放聲大哭,“我知道我不該這樣,但是我做不到!做不到!你剛明明說了,你會和我一起回去的,但為什麽你許諾的所有都不能實現呢!阮流矢你個騙子,大騙子!”

阮流矢埋頭在她的肩窩,若是沒有雷響電鳴,讓時間停在這一刻又何嘗不是件美妙之事?她的發絲飄在自己的鼻尖上,癢癢的卻帶着幽香,懷中的女子體态婀娜,但更重要的是溫暖,一個人活着的溫暖,那是自己怎麽渴望都得不到的東西。所以,在這一刻,自己必須要狠下心了,狠下心與這一切美好訣別。自己從未想過來生,與其用來生拖累她,還不如斷了她的念想。這一世,如她這麽美好的女子,定能遇到一個真正愛她護她的人。

“阿瓷,你把手伸出來。”阮流矢微微笑着,心已無憂。

千瓷抹着淚,将手伸到他眼前,“做什麽?”

阮流矢莞爾一笑,“在青皇地宮時我不是說過,你不願做的事,傷害自己的事都由我來做,若讓你離開我會傷了你,那麽就由我把你推開。”說着,他迅速前傾咬住千瓷腕上的憶夢環,還未等她反應,便凝滿真氣将其咬碎。

“等等!阮流矢!等——”飛裂的碎片劃傷了千瓷的臉,但看見自己逐漸變得虛幻,她雙手抓得他更緊,“不要!不要!”這當真是永別了麽?由他推開了自己,一如在明都時他竭力擺脫自己一樣。可是上天為何要如此安排?如果他真是那個任自己怎麽抓都抓不住的人,為什麽兩人還要經歷那麽多次相遇?這般有緣無分,倒不如從一開始就只是擦肩而過。

風歇塵落,忽而初夜夢醒,半宿寂然,腕上的憶夢環分崩離析,果然再多深情最終也只餘下一句離別。

“千大小姐,後會無期。”

作者有話要說: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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