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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626章 死谏

陶君蘭自然也不會為宜妃求情——雖說宜妃的确似乎也有那麽幾分可憐。可是宜妃做出那樣的事兒,想來自己心裏也是有數的。

再說了,李邺能饒了那孩子已經是極大的仁慈了。

所以這件事情上,陶君蘭不打算置喙。

而随着李邺在端本宮“養病”的時間增長,朝裏漸漸便是多了些不一樣的聲音。有個言官便是上了折子提醒了皇帝,意思是太子是下一任儲君,應該早日學着處理政務,這樣才有利于江山社稷。

最後,這個言官在回家的路途中遭遇了不幸,摔折了腿好幾個月不能再上朝。

陶君蘭聽聞這件事情的時候,這個事兒已經鬧大了。而且傳得沸沸揚揚,且又有不少的人一并上了折子,且是毫不客氣的斥責皇帝不肯教導李邺,昏庸自私。

天底下,也只有這群言官敢這樣毫不客氣的斥罵皇帝。

不過,也不是每個皇帝都真有那麽大的胸懷可以坦然接受這樣的事情。高祖皇帝那樣的,畢竟還是難得。所以,皇帝面對言官的斥罵,做出的反應便是讓言官們回去閉門思過——至于思什麽過,那大家自然也就心知肚明了。

對于一般大臣來說,或許這樣的懲戒威脅手段是又效的。不過對于言官來說,卻是顯然不頂用,反而激起了這些言官們的硬骨頭臭脾氣。

所以,最後的結果是,言官們聯名死谏。所謂死谏,便是言官們以性命谏言。如今,這群言官們就跪在宮門口呢。若皇帝真一直不肯納谏,便是要往死裏跪。

事情發展到了這一步,顯然已經不是僅僅為了李邺到底上朝不上朝的事兒了。反而是皇帝和言官們的一場對峙:一場尊嚴的對峙。

對于皇帝來說,若真妥協了那就是被這群言官拿捏住了。可對言官們來說,若皇帝這次不肯納谏,便是他們徹底敗了,那以後言官可就沒半點地位了。

言官們都是一群硬骨頭,脾氣也是死硬的脾氣。這一個特殊存在,說起來也是高祖皇帝設立的,目的就是為了防止子孫聽不得忠言,昏聩無能。

不管是哪一個君王,大約遇到這樣一群言官都是要頭疼的。更別說像是這般來一場死谏的。

皇帝的脾氣突然就暴躁了起來。然後将李邺宣了過去。而正因為這個緣故,所以陶君蘭也才知道了這個事兒。

不過知道這個事情之後,她便是忍不住開始擔心李邺來——皇帝這個時候叫李邺去,想來不會是通知李邺要去上朝。最大的可能,便是覺得這一切都是李邺在背後推動。目的就是為了權力。

陶君蘭下意識的想去找太後——可是一想到太後這幾日的身體情況,到底是沒去。就是李邺,必然也是不贊同她去找太後的。

所以,她最後也只能無奈的選擇了靜觀其變。皇帝總不能将李邺如何,大不了就是訓斥一頓。陶君蘭安慰的如此想。

而事實,也和她猜想的差不多。

從皇帝那兒回來之後,李邺便是真病了——不同于以前的只是不去上朝,日子還是舒心的。這一次,李邺要“卧床靜養”。

在聽完李邺的這個吩咐之後,陶君蘭已經不知道該說什麽了。卧床靜養,大約是皇帝的要求。

再看李邺的神色,雖說看似和平日裏沒什麽不同,可是仔細看卻也是能夠看出端倪的。

陶君蘭嘆了一口氣,只能勸道:“對外宣稱罷了,咱們端本宮大門一關,誰知道你是不是真卧床了?不過往日也的确是太高調了些,每日都在宮裏走動,叫人看見了難免覺得奇怪。”

“可關鍵是,這事兒我若是真這麽發展下去,那些言官就都沒命了。”李邺最終嘆了一口氣,溫和的神色也是維持不住,陡然垮了下來。“這件事情,絕不是偶然。”

陶君蘭會意,随後訝然:“那是誰——”

“莊王。”李邺的臉色徹底的陰沉了下去,“最開始上折子的那個言官,和莊王妃有點兒拐彎抹角的親戚關系。”

陶君蘭心裏清楚,李邺既然這樣說,那必然是有十足的把握。她頓時就忍不住有些惱了:“莊王到底想幹什麽?非要攪得天翻地覆?這都什麽時候了?”武王帶兵出征,如今都還沒個好消息傳回來,貪墨赈災款項的案子也沒徹底了結,就是邊境上的一些敵軍也是蠢蠢欲動的架勢。這個時候,若是再鬧這些事情,對于江山社稷自然是沒有半點好處的。

李邺嘆了一口氣沒再多說,“且先看看事情如何發展罷。”

于是,李邺便是開始了“卧床養病”的日子。

最初,陶君蘭還瞞着太後只說李邺有事兒,不過一連着幾日都是如此,太後自然也有所覺察。這日陶君蘭一見了太後,還沒來得及給太後行禮,太後便是灼灼看着她問道:“太子到底在做什麽。”

陶君蘭還想拿出老一套的借口來敷衍太後。

誰知道太後卻是厲聲斥道:“你再敢拿那話敷衍我?!我差人去打聽了,太子依舊沒上朝!”

陶君蘭只得無奈道:“如今太子在端本宮卧床靜養。”

“卧床靜養!”太後深吸了一口氣,半晌才緩緩問:“太子身體有漾?”

陶君蘭緩緩搖頭。

于是太後便是明了了,氣得當即便是狠狠的拍打榻沿,且怒聲道:“去,叫皇帝來!叫皇帝來!”

陶君蘭吓得忙上前去安撫太後:“太後這是做什麽?您別再生氣了。太子說了,也不是什麽大事兒。不打緊的。”一時之間她有些後悔,可是剛才那樣的情況,她卻也着實瞞不下去了。

太後冷笑:“不是什麽大事兒?我不差人去打聽,竟還不知道言官們和皇帝之間鬧出來的事兒!皇帝可以糊塗,我老婆子還沒糊塗!我倒是要問問他,他到底是怎麽想的!”

陶君蘭忙勸:“皇上想來自有主張,太後您這般,說不得只會适得其反,加深他們父子之間的間隙。所以您看——”

太後頹然的靠在軟枕上,半晌才苦笑一聲反問陶君蘭:“你覺得皇帝還不夠昏聩糊塗,還能迷途知返?我雖老了,可是眼睛還瞎,耳朵也還沒聾!他招了道士給他煉丹服用,你真當我不知道?”

陶君蘭頓時一句話都說不出來了。

“我原想着,他既一心如此,我又何必非要攔着?立了太子,便是随便他去折騰罷。可他倒好,越發變本加厲了。”太後的聲音頗有些低無力,“都說難得糊塗,我也樂得糊塗。可如今,我如何還能安心糊塗下去?他這是要将他的名聲都敗了啊!”

做母親的,斷不能看着兒子真掉落萬劫不複的深淵而無動于衷。

陶君蘭此時已經是震撼得說不出話來。她和李邺都想這瞞着太後,可沒想到太後卻是一早就知道。太後不過是裝糊塗,或者說,是對皇帝死心了罷?

若不是關系到朝政大事,只怕太後或許也就這麽一直裝糊塗下去了。

太後裝糊塗的時候,是個什麽樣的心情?許面上笑着,心裏卻是如同黃連一樣罷?

陶君蘭只是想了想這些,就已經是被太後全然震撼住了。不由得哽咽喚道:“太後——”

太後呼出一口濁氣,忽而又笑起來:“你們瞞着我,也是孝順。我老婆子看着,心裏卻也是真高興。”

可縱然面上笑着,太後眼底卻是分明閃爍着一些水光。最終那些水光還是順着臉上的皺紋丘壑緩緩落了下來。

陶君蘭亦是忍不住鼻子一酸落下淚來。

然而,太後最終還是沒等到皇帝。來的是顧惜——皇帝不肯來,只讓顧惜過來勸慰太後。

顧惜怯怯的轉達皇帝的意思:“皇上說,請太後好好養着身子,朝政上的事兒,太後您就不要管了。”

太後定定看了顧惜半晌,“皇帝真是這麽說的?”

顧惜眼睛都紅了,梨花帶雨:“我不敢撒謊。”

太後深吸了一口氣,擺擺手:“罷了,你回去罷。告訴皇帝以後也不必再來了,從今日起壽康宮閉門謝客!就是我死那日,皇帝也不必出面!只讓幾個孫子操辦即可!”

太後這是要和皇帝老死不相見的意思了。這話若是傳出去,皇帝一個不孝的名聲是徹底落實了。不過,能将太後逼迫到這個份上,皇帝也的确是真夠不孝順了。

顧惜忙退了出去。

陶君蘭瞧着太後神色不對,便是忙上前去替太後揉心口:“太後您別在意這些,想想別的高興事兒才是!”

太後卻是沒再開口,只是神色怔怔的。

張嬷嬷瞧着也不對,忙上前去扶太後:“太後您別吓老奴啊!若真傷心,您就哭出來!”太後沒哭出來,半晌卻是“哇”的一聲吐出了一口腥紅的血。然後疲倦的閉上了眼睛:“我累了,要睡一會兒,太子妃你回去罷。告訴太子別擔心我這個老婆子,讓他好好看着他祖輩們用血汗打下來的江山,別讓他老子敗在了手裏!”說完便是合上雙目不肯再睜眼。人也虛軟的不行。陶君蘭忙往外跑,也顧不得形象了,只大聲喊:“快,宣太醫!宣太醫!”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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