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89章 真真假假情
所有朝臣都在注視着賈家,哪怕如今耳不聰眼不明的也或多或少看出了些門道。能在京城混跡的,也沒個傻的。這些日子,賈家一行人,甚至上皇,還有當今,一有空就游覽京城風景,招攬了全部的宮廷畫師,為他們作畫入景。
所以幾乎全京城都知道了這溫了塵溫大夫便是忠義親王,現如今的忠義皇行走民間的化名。而且,這忠義皇已經藥石罔效,命不久矣了。
朝臣們心裏皆是忐忑着,等臘月二十四,賈家挂出了白幡,個個心中皆是恍若熱鍋上的螞蟻,不知所措,目光看向了皇宮。
當今下了三道聖旨:第一道以忠義皇的名義為全天下的百姓交稅一年。這筆費用将由忠義王府,皇帝私庫中出。第二道忠義皇仁慈,所有官員原先降的級皆恢原位,恩科繼續。第三道忠義皇之女安樂傷痛之下突發舊疾,仙逝,以太子之尊安葬。
朝臣們:“…………”
當今手裏緊握着一個白玉瓶,垂首:“是你家安樂不要的,朕已經放他自由了。”
輕輕吸了吸鼻子,當今小心翼翼的藏好白玉瓶。這……這是他煞費苦心得來的最後一絲念想。
傷感過後,日子還得繼續,他會努力做個皇帝。
當今出面舉辦着忠義皇的葬禮,賈家由賈琏領着辦着溫了塵的葬禮,簡簡單單。
七七四十九日祭,最後一個七日為斷七,傳聞亡者會斬斷現世的緣,轉世投胎。
雖然他信了那神跡,可是其他所有人都不信。當今默默的昂面看着天空的漫天星辰,覺得自己特委屈。可是他打心裏也明白的,他大哥哪怕有兄弟情義,可看看他交代遺言的順序,在他心理最為重要的還是司徒樂,如今的溫樂樂。
所以,這最後一日,他大哥定然不會在那虛假的棺木內,在皇宮徘徊,定然來賈家,看他寶貝樂樂。
當今一身素服前來,也不知道是不是他趕來的時候挺好,靈堂內就賈蓉一個,小聲哼哼着,還給火盆裏燒着畫紙:“……溫爺爺,蓉兒好慘好慘的,琏二叔肯定是親戚來了,兇起來不要我這大侄子了,我被罰了一百張大字。不過我好厲害的,能自己畫畫了。我畫了您教我背詩歌的場景,嘿嘿。”
當今聞言回眸看了眼牌位,感覺自己好像真看見了大哥,從煙霧缭繞的的畫卷中走出,依舊那般溫文儒雅,态度無比的親和,尤其是對待小孩子的時候,哪怕不笑,也是極近溫柔的,就像當初……
當今看着牌位出神了片刻。
正在小聲絮叨的賈蓉回眸看眼當今,仗着先前畫畫相處的情分,也不怕,伸手拉拉當今的衣襟,“皇上爺爺,您也來看溫爺爺啊?”
“嗯。”當今斂了對過往的回憶,看着眼角微紅的賈蓉,問:“這靈堂怎麽就你一個了?”
“一個?”賈蓉腦袋左右轉圈圈,指指看守靈堂的仆從還有服飾他的人,一臉茫然的看着皇帝。
“我是說你琏二叔,琏二嬸嬸他們呢?”
“哦。”賈蓉點點頭,扳着手指頭叔道:“因為老黃太爺爺傷心昏過去了,秦爺爺和叔祖父去照看他了,琏二叔叔好像一臉殺氣,說是不放過那壞蛋,幹脆直接一把火燒了。琏二嬸嬸就罵他。剛才他們兩個打起來了。不過我覺得琏二嬸嬸那麽溫柔的,都不飛刀子的,肯定是琏二叔的錯。所以我偷偷來跟溫爺爺告狀,讓溫爺爺收拾二叔。二叔太壞啦,讓我做多多的功課,還欺負嬸嬸。”
“蓉兒你知道賈琏說的壞蛋是什麽嗎?”當今眼眸一沉,這賈琏跟安樂會打起來?他們之間會有分歧?當初大哥點開安樂的性別,賈琏都沒什麽反應,只道一句“難怪分界”。
“肯定是琏二叔自己!”賈蓉振振有詞:“二叔就是個大壞蛋,功課好多好多!”
當今:“…………”
當今看着一團孩子氣的賈蓉,想着人是被千嬌萬寵長大的獨苗苗,到底不是皇家孩子,早早就有心眼。
于是換了種方法,問了幾句,得到賈琏他們此刻在書房,當今又凝神看了看牌位,扶手前往。他總不能讓安樂被人欺負了。這傻孩子要自由,待守孝結束後,沒準便會離開。況且,賈琏是不是查到了什麽?
渾然不知待他走後,賈蓉眼裏閃過一抹小狡黠。他壞蛋琏二叔說了,把當今請到書房,就免他一個月的早課。可以一覺睡到自然醒的,哈哈!他們還拉鈎啦。
一到垂花門,還沒等當今反應過來,便見秦王噓了一聲,道:“這兩剛才不知道鬧什麽,聲音大的,老爺子都驚醒過來了。你來的正好,交給你解決了。”
“我……”當今甩袖:“虧大哥還這麽疼你,你就胳膊肘往外拐,看着賈赦兒子欺負安樂不成?”
“是安樂拿鞭子抽賈琏啊!”
“那是他活該!”
秦王:“…………”
當今憋着氣往裏走了幾步,便聽得書房內兩人的交談,剛想再往裏走,卻被秦王拽着了胳膊,“皇帝,你有沒有搞錯?你若是摻和進去了,沒準只不過是拌嘴的小事都升級成家國大事了。”
“先看看,先聽聽。咱大哥的孩子,難不成還真會受賈琏的鳥氣不成?”
當今磨牙,壓着怒火,豎耳傾聽。其實最為主要的是,賈琏還年輕,這人野心勃勃卻也知恩圖報,自然會照顧師父遺孤。可若是參雜了權勢,沒準變味了,就不好了。他這個皇叔總會隔輩了,而且……他們之間情感立場都太複雜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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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七七四十九已過,師父也順利投胎轉世。”書房內,賈琏回眸掃眼屋內發出響動的風鈴,眼眸一沉,看向司徒樂,雙手緊緊捏成拳頭,铿锵有力,直言無忌:“我現在要報仇,縱然手染血腥我也要報仇!”
“賈琏,你以為我不想手刃仇敵?”司徒樂看眼賈琏對着他眨眼,手指風鈴,眼眸緩緩一閉,而後大笑了一聲:“小時候,我們兩都把今天當做最後一天活着。因為他是大藥罐子,我是小藥罐子。為了活着,我爹能像正常人一般行走,付出的血汗,受得苦有時候連我都不知道。你給他換衣裳的時候看見了吧,他心髒周圍完全是刀疤傷口針扣,密密麻麻的。”
“就……”賈琏深呼吸一口氣,眼下心中那股難以欲言的傷痛,道:“就因為活着不容易。我才更要報仇!哪怕如今沒有确鑿的證據,可是你也聽到了,我先前的揣測沒有錯!就是平家,就是平後!師父屍骨未寒,他們在彈冠相慶!”
外邊的秦王倒抽口冷氣,撩着手就要往裏闖,但是反過來卻被當今拽住了衣袖。
當今滿面寒霜:“且聽着。”
“可……”
秦王還沒來得及說話,便得聽屋內一聲冷笑。
“賈琏,你的證據呢,證據呢!”司徒樂厲聲質問着:“你眼下除了幾句竊聽到的不滿外,承恩公的私交又能說明什麽?反觀你,你摸摸你的良心,你是要以蓉兒為引,去設計。是,在外人眼裏,很不解我父親怎麽把蓉兒帶身邊,可是他只是因為合眼緣。我父王喜歡小孩子,帶小孩子玩,哪有那麽多陰謀詭計?可是你呢,你這是要把蓉兒放火堆上烤!給他捏造什麽小星星胎記,還撺掇珍大哥去炫耀,讓衆人知曉,以此來引蛇出洞。你是不是覺得這世上就你一個聰明人?”
“沒有那麽多想當然的事情!”司徒樂音調提高了一分:“我爹收你為徒,不是讓你陰謀詭計,整日算計這個算計那個的,他是希望你能把這心思放到正途上,能做幾件于國于公有利的事情來。”
“可是你現在在幹什麽?”
“所以師父才會有忠義之名,可是我不信這套!司徒樂,我不信佛,那種挖心喂鷹什麽的,舍身成仁,我通通不信。”賈琏獰笑一聲:“我只信眼前。能忍得那兇手兇手逍遙這麽多天,已經是我的極限。我讓師父走得幹幹淨淨,了無牽挂,但是我的算計不會停止。引蛇出洞不行,那我就釜底抽薪,那就……”
拉長了音調,賈琏沉聲:“我把父親當兒子一般養着,所有欺負他的人,都死了。我把師父當父親一般尊敬的,這害死他,加速他死的人,我更是一個都不會放過!”
“我就是要報仇,哪怕一月,一年,三年,十年……我總會報仇的。”賈琏意味深長的看眼司徒樂:“人生在世,活得就該肆意點。”
“賈琏,”在外的當今聽着賈琏的話語,卻是忍不住了,開了口,徑直推門而入,問道。
屋內的兩人被吓了一顫,皆是面色發白,齊齊跪地。
司徒樂開口:“皇上,這……”
“你也是被大哥教得過于仁義了。賈琏,你說。”當今掃眼雙眸通紅的司徒樂,長嘆一聲,示意秦王把人帶出屋。
旋即當今目光直勾勾的看向賈琏,道:“想當年,你第一次面聖就敢拒旨,朕現在回想起來,你就是個冒着壞水的小壞蛋,衣冠禽獸模樣。”
“是。我也純真過,原以為二叔二嬸待我比父親還好,可是呢?他們想着我死,好讓他們的那生來大造化的寶玉繼承爵位。”賈琏冷笑一聲:“從那以後我就懂的,人敬我一尺,我敬人一丈。像先前,五公主砍我一臂,這暗中收集劉家罪證,一見皇上您厭棄了劉大人,落進下石的便是我。”
當今沉吟了許久,看着跪地,卻脊背依舊挺直的賈琏,面無表情道:“按着你這念頭,你該連朕一塊恨上。”
“可誰叫您也是受害者呢?而且您先前免了我忤逆抗旨之罪,還待父親挺好。那只大公雞天天打鳴超級準時。”
“當然您是皇上,是我的伯樂。我這文曲星也多虧有您才能綻放光芒。”
“……你倒是夠恩怨分明的。”當今默默将這話收回,看眼賈琏,只剩一個感嘆:“你倒是夠誠實的。”
“弄虛作假又有什麽意思?身為徒弟,想報個仇而已,就算被您發現了,我有什麽好慌的?”賈琏振振有詞:“否則我枉得師父的教養之恩。”
“說說吧。”當今眼眸緩緩一閉:“你為何懷疑平家?”賈琏壞得很真,這事他早就知道了,從第一次見面,這人把家醜抖得幹幹淨淨,毫不顧時下大家族的行事作風開始。
“自打出現屍陣後,我所有人都懷疑,尤其是您後宮那幾個有子嗣的妃嫔以及皇子。”賈琏也非常“坦誠”,“但是當我接到文才與平家大小姐的婚訊後,便命人着重關注起平家了。”
萬萬沒想到理由竟是這個,當今眸子裏帶着一抹狐疑看了眼賈琏。這不會悲恸的失神了吧?賈赦有這前科。
“以文才的文才與相貌,以及當時有意的豪門勳貴來說,我若是文才,我會選擇福王家的曾孫女。這老福王勞苦了一輩子,而福王世子也是溫和的,他們家家風正,不是踏踏實實為官,便是名士。從仕途可靠性來說,宗親和外戚還是有區別的。”
“……你又不是他。就不許人家小兩口是一見鐘情的?”
“皇上,文才中意的是誰?”賈琏沒好氣的反問了一句:“幸虧我只是感恩師父而娶的。否則,呵呵。”
當今一聽這話,不知為何就帶了些心虛,要不是他當初沒信心,逼大哥逼得太緊了,如今也不會這樣。
“哎……好了,這媳婦……到底是我皇家虧欠一分。日後你有中意的,提出來,朕給你許婚,依舊一品诰命。”
“多謝皇上,這事日後再說吧。不管如何,我答應過師父要照顧好小……他家樂樂。”賈琏一臉感激的道謝,又躊躇斟酌了一番稱謂後,道。
當今:“…………繼續說吧。”
“所以我就暗中調查了一番,發現平家資助了不少落地的舉子,而且中舉的二甲後頭那幾名也多有拉攏,甚至武舉也拉了不少人。”賈琏道:“當然,這事并沒有引起我太多注意力。直到我南下祭祖,去揚州祭拜姑姑的時候。您知道的,平後之父曾經是揚州知府。”
“那多快三十多年前了吧?”當今回眸想了想,道:“你難不成揪到承恩公的政績上的不足?”
“沒!我在聽夫人們談及姑父姑母情深的時候,有位老太太拿了老知府與發妻的例子來。”賈琏道:“然後有位老夫人說這是祭拜過仙姑,才會這麽靈驗的。而傳聞中的七星連珠鎖金童,便是從仙姑手裏往外流傳的。”
“當然這些魑魅魍魉早在巫蠱之變之後便被禁了。”
“…………”
當今拖着沉重的腳步負手回宮,臨走前看了眼牌位,再一次輕輕的吸吸鼻子,只覺此刻寒風凜冽,冷得很。
他只道要去派人查探賈琏的話,不能偏聽偏信。
可依舊忍不住。
這女人好好相夫教子,不成嗎?
當今踱步進了坤寧宮,看着平後撐着腰挺着略顯懷的肚子,和氣的說了幾句家常話,笑道:“梓潼,朕真希望你生一個女兒啊!朕就可以千嬌萬寵着。給她穿無數,甚至為她量身定做無數套漂亮無比的衣裳,然後讓畫師跟着,把她的一點一滴都留存下來。像賈蓉那孩子,哎喲,真是夠俊的,難怪連小唐那般女中豪傑,都覺得不錯。”