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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187章 最終篇之老板你好十三 (1)

山腳屋前,留守的小四撿了根兩指多寬的粗樹枝,在手裏掂了掂,若有所思地望向半山腰的方向。

這個時候,他們應該已經帶着蘇家的老頭子往這邊來了吧。他陰陰笑了笑,偏頭往地上狠狠吐了口唾沫,提着木棍回身進屋。

推開關押人質的房門,屋裏沒有一絲光線。小四在門內立了片刻,才讓眼睛适應過來。

棍子的一端在地上一下下點擊,發出“篤篤篤”的沉悶聲,配合着緩慢的腳步,令人有種心弦緊扣的壓迫感。

他喜歡這樣的前奏,這讓他感覺一切生殺予奪盡皆掌控在他的手心。

他擡腳走了兩步,然後……發現破舊墊子上竟然空無一人!

這種巨大的心理落差簡直要教他發狂!薄薄的半張毯子掉了一截在地上,窗臺上鋪着厚厚的一層木屑,十公分寬的封窗木板仿佛裝飾一般接在原位,但手上稍微使點力氣,一推就掉。三塊板子的斷口處都有利器鋸開的新茬,靠近還能聞到木質特有的清香!

五歲的孩子是怎樣拖着病體爬上這麽高的窗臺?最後又是用哪裏來的刀弄斷封板跑掉的?!他就守在屋外,居然事前一點都沒察覺異樣!

小四又驚又怒,連忙跑回客廳,從背包裏翻出手機就撥通了老大的電話:“那小崽子逃跑了!”

天色一點點暗下去,空曠的野外夜風寒涼。

江離此刻還發着低燒。迷迷糊糊中,他只感覺到自己被人背着疾馳,迎面撲來的寒風刮得臉上生痛。

他想要醒過來,卻怎麽也掙不開眼睛。

腦子裏不斷出現的景象充斥着血腥和痛苦,拉扯着他脆弱的神經……

棍棒雨點般落在身上的痛,對方肆意的狂笑在黑暗中如夜枭般刺耳,踉踉跄跄被推入禁室的老人,還有那溫暖熟悉的懷抱。

老人粗砺的指腹摩挲在他臉上,他說:“小離乖,別怕……好孩子,別怕,堅持住,外公很快就讓人帶你去看醫生……”那話裏漸漸帶上了哭腔。

他仿佛看到自己竭力擡手。他想說,不要難過,外公,并不是很痛……真的,他一點都不痛。

可是剛一動,喉頭就像炙烤着滾燙的炭火,吐不出,咽不進,一張嘴就能嗅到濃濃的鐵鏽腥味,熏人欲嘔。

老人渾濁眼睛內映着他小小的身影,還有,他嘴角緩緩溢出的血。他聽到外公在哭罵,“畜生!你們這群畜生啊……我說,我說!都給你們,什麽都給你們,別再折磨他了!快送孩子去醫院……”

那一天的路途很長,很長。

越野車裏的氣味特別難聞,那個打他的矮個子男人關上車門的最後一瞬間,他只記得,被拖拽着拉離車邊的外公突然被一記重擊擊倒在地!

就像電視裏的慢鏡頭一樣,豔紅的血流淌過老人頭頂,沒入他的眉眼。血液從他慈祥的側臉處暈開,紛亂的花白頭發緩緩浸在血泊中。

盡管如此,老爺子還是一直望着他,幹裂的雙唇無力開阖着,漸至無聲……

江離瞬間被巨大的恐懼淹沒。是假的,都是假的!

外公不會死!燒灼的痛感炙痛着他的胸腔。江離渾身發顫,僅餘脖頸間那一點涼意。

“不!”他猛然驚醒。

四周荒草飛逝,前方遙遠處隐隐約約可見蜿蜒如長龍的大道。身下仿佛有人在背負着他盡力奔跑,他浮在半空中的身形很穩,一點都不像夢境裏那個颠簸的車廂。

江離下意識伸手就去摸自己的脖子。

然後,大大地松了口氣。還好,不是真的。

沒有人打傷他,他們也沒有用他的命來要挾外公,頸上更沒有多出遲來的生日禮物……他開口,聲音幹澀得嘶啞,“這是在哪裏?”

背着他的身形頓了頓,腳步不停沒有答話。

江離忽然想起她還不能說話,遂自言自語低聲道,“我剛才做了個夢,太可怕了。”

似乎聽出他話中尚未平複的惶恐,江離感到勾着腿部的手輕輕拍了拍他。

他勉強笑了下,沒有再說什麽,只垂眸掩住眼底的濕潤,慢慢将頭靠在她的後頸位置。他也不想這麽軟弱,只是那場面太過真實了,真實得就像深深刻進他的眼裏,想忘都忘不了。

溫如是此刻不知道江離的心底在想些什麽,否則肯定會想辦法疏導他。無法用言語溝通,找個泥土或沙地寫字交流總歸是可以的。

她曾經看過一本書,書上說,大部分的心理疾病都源自于患者童年的成長陰影。跟小江離的相處中,她一直都在盡量避免讓他長時間陷入負面情緒。

不管江少華給出的資料裏記載了多少關于江離暴虐失控的事情,她一直深信,江離的本性是好的。要不然承載着江離靈魂的蘇輕塵,也不會在最後用他的死,換她的生。

雖然她一點都不想領他的情,卻也不得不承認,除開騙了她這件事,江離并沒有什麽對不起她。相反,他給了她最寶貴的東西——生命。

“蘇輕塵死的時候仍然沒有現實的記憶,他的一生,并沒有你想象的那麽多複雜算計。”如果這句話是真的,江少華其實說得對。溫如是無力反駁。

愛不愛的暫且不論,光憑以命抵命這一點,她也沒有理由心存芥蒂。

假如溫如是現在的靈魂再強一些,或許還能感覺到落在她頸間的涼涼水滴。可惜,她這時還能保持背着江離飛速離開的狀态,已經是超常發揮了。

短短一個多小時的耗損嚴重透支了她的聚集了多日的靈魂力量,更何況留守的匪徒也許此時已經發現江離失蹤。

她想要改變他的命運,就不能停下來。

時間一點點的推移,溫如是的手腳漸漸開始冰涼。那不是來自于身體上的感受,而是她的靈魂開始消散,溫如是很清楚,卻只是望着前方緩緩前行着。

背不動了,就牽着他慢行,直到再也走不動,溫如是拉着江離慢慢坐在路邊,攤開他的掌心,用最後的力氣在他細嫩的小手上寫字。

往城裏的方向走,不要停,我有事離開一下,很快就會回去找你。

乖,別怕,你不會是一個人。

我保證。

江離緊緊盯着逐漸浮現在眼前的身影,她的微笑恬淡,就像以往的每一次一樣。

他知道,每當看清楚她的樣子以後,她就會在下一刻消失。她總是這樣,說走就走。

可是今晚,他不想被扔在這個黑漆漆的郊外。閉眼就是倒在地上的外公,那滿溢了整個視線的血,鋪天蓋地的紅色……江離說不出的害怕。

他呆立在原地,不敢碰她,眼淚不聽使喚地一滴滴往下掉,小小背脊卻挺直得孤單。

“我已經很聽你的話了,沒有主動抱你,也沒有亂動,你為什麽還要走。”他堅持問着。

溫如是憂傷地看着他倔強的樣子,那忍着哽咽無聲落淚的小臉讓她只想嘆息。她也不想這樣的,可是沒辦法啊,她快要連擡指的力氣都沒了。

遠處有光移動過來,駛近的車輛減慢了速度,她聽到有人驚訝的聲音:“那裏怎麽有個孩子?”

真是悅耳的聲音,在這種時候響起,她也可以放心了。

溫如是靈魂凍極難受,卻只淺淺微笑着,偏頭在他額頭輕輕印下一個吻。

我的小小男子漢,不要再哭了,你得救了。

寒風陣陣吹過,她的身影和着額間溫熱的觸感逐漸消失。車前燈刺目的白光占據了江離所有的視野,對面跑過來的人影在他的眼裏化成了一團團的黑斑。

江離緩緩閉上眼睛。倒地之前有只大手扶住了他,耳畔的聲音仿佛隔得很遠,“這孩子身上好燙,趕緊送醫院吧!”

他不想去醫院,不想睡覺……不想,分開。

“哎喲我去!胸口還有這麽長一截傷,造孽的娃,我們是不是該先報警啊?”

……

當溫如是再一次在緩沖區裏醒來,江少華劈頭蓋臉的數落聲就沒停過。

“你以為你是誰啊?凹凸曼呀?!你懂不懂這麽做對靈魂造成的傷害有多大?啊?!死一次抵之前的十多次了,十多次!!”他的幻影被氣得發抖,一只手指啊指的,都快戳到她鼻子上了。

溫如是往後退了一步,別開頭,第一次沒臉在氣勢上壓倒他。

“我真是服了你,你這女人到底知不知道自己在做些什麽?那些都是現實裏已經發生過的事,你改不改變它,又有什麽意義?!就算江離被人打得半死,他外公也在那裏喪命,都是注定了無法更改的。”

溫如是敏銳地察覺到他話中的漏洞,涼涼地瞥了江少華一眼:“話說,你好像沒跟我提過江離會被綁架,也沒說過他會被人打到半死,還有他的外公蘇文……”

江少華一窒,半晌才嘆了口氣:“這件事,我真的不知道。如果可以,我也不想去懷疑自己父親的人品。”

他停頓了很久,終于接着道,“那個小劉,我見過,他現在就在我爸名下的一家海外公司工作。當年的這件事,如果真細究起來,應該跟我爸脫不了關系。”

“至于小離外公的事……”江少華擡眸望着溫如是,似乎有些難以開口。

溫如是挑眉,仿佛在說“你丫要是再遮遮掩掩不老實交待清楚咱就不幹了”,他撇嘴撓了撓腦袋,“好吧,他的真實夢境我也能監控到,除了小離心裏在想些什麽,他的潛意識促使江離能看到的東西,我大致上也能通過儀器看到。你背着他逃的那會兒,呃,姑且算是,他做夢了吧。”

“所以,你就真大光明地偷窺了?”溫如是鄙視地瞅着他。

江少華嘴角抽了抽,正想翻白眼,又礙于風度強行控制住:“一碼歸一碼。這事是我不對,不該瞞着你,但你也要檢讨一下自己的态度,當初你的表現可算不上怎麽合作。

雖然你的出發點是好的,但不管怎麽樣,你也不能用自己的靈魂冒險。現在把話說開了也好,反正我沒存壞心,你也不用擔憂我在背後捅刀子,大不了把開關設定到你的嵌玦裏。”

溫如是臉色漸緩,也垂下腦袋虛心聽訓。見好就收是正途,要想喚醒江離,少不了他大哥的幫助。

見她軟下姿态,江少華心裏也沒那麽堵了,說出的話也多了幾分真心,“而且,江離的潛意識很清楚事件的真相,你這麽做只能壓得住一時,等他什麽都想起來的時候就糟了。

我們誰都無法預料到時會發生些什麽,你也該明白,這不是你原來經歷的那些任務世界,別一頭腦發熱就不管不顧犯起職業病來。”

說着說着,他又開始發火,“該死的!別忘了,你現在用的是你的本尊!本尊!!!要不要我再給你普及一下後果?啊?!你會死的,我不想到最後還要給你們兩個收屍!”

“知道了,”溫如是被吼得耳朵疼,“我以後會小心的。唉,你也別想得那麽嚴重,不是有你的十多次緩沖嘛。我這次也是想借這個底測試一下,如果沒有接觸本源,靈魂力量用盡了會不會死。啧,現在知道了,嗯。”

江少華被噎得一時不知該如何“教導”她好,她見狀,又好心補了句。

“放心,我沒有犯職業病,只是不想看到他被人打而已。凡事都要順從本心的,不是嗎?”

……不是個屁!任性妄為比不知而犯惡劣多了,好吧?!

188、最終篇之老板你好十四

其實,溫如是這次還真不是憑着一股意氣就做出這麽冒險的事,只是在江離的虛拟世界越久,她就越來越明顯地意識到一件事——想要喚醒江離,僅僅只是當他的心靈雞湯是沒有用的。

而以她目前的能力,肩不能挑手不能提,連跟對方接觸一下身體都要小心翼翼,唯恐一個不注意就翹辮子打回原形,偏偏又只能充當這樣的角色。

她想要更加的強大,至少要到能夠保護江離的程度。特別是這一次,明明看到他被人劫持,卻連将他平安護送回家都做不到……

耗盡靈魂力量的确是一個測試,但并不僅僅是對江離,還有對她自己。

只有将自己逼到極限,才能在重生之後獲得更強的能力。否則就這麽跟他一直耗下去,天天在那裏玩你猜我猜猜猜猜的游戲,溫如是完全沒有把握,能在江離二十歲之前凝結出真身。

而江離本身的作用更重要。他需要更多的刺激,當他眼睛看到的,和夢境中的景象發生了沖突,才能迫使他主動與潛意識強行灌輸給他的思想剝離。

他不能一直活在過往現實的陰影下。即使沒有她在身邊陪伴,江離也可以做到。

溫如是相信,他不會辜負她的期望。

這一次的綁架案就是個很好的契機。通過跟江少華的對話,溫如是更加确定了自己的思路是對的。江離的潛意識無時無刻不在找機會影響他的判斷,他如果不想被殘酷的現實摧毀,就得振作起來。

唯一的遺憾就是這次回來不能馬上重新進入,因為緩沖區的最後一次機會已經在這次之後被她耗盡。

鑒于這個原因,如果沒有完全的準備,溫如是不打算再送上門去玩兒命。

人嘛,本來就該多愛惜愛惜自己的,江離的感受固然重要,但再重要能重得過她的命?他日後好歹也是暗刺的老板,就算是現在年紀小,也不至于連這點挫折都承受不了。

反正也不是第一次。所以,溫如是撒手撒得很幹脆。

緩沖區裏沒有日月,也沒有虛拟世界那麽排外的壓制,靈魂咒語在這裏可以得到最大限度的提高。溫如是不需要進食,每天除了修煉還是修煉。

江少華來催了很多次。不是說蘇老爺子死了,就是說蘇碧清心灰意冷堅決要離婚,結果僵持不下跟江峰對簿法庭輸了官司。還問她知不知道蘇碧清是在什麽情況下輸掉江離的監護權。

成天唠唠叨叨的,吵得人心煩。什麽情況下?無非就是因為一個“錢”字,有什麽好猜的?!有外室又如何,有私生子又怎樣?江峰有錢,光是用砸的都能砸死法官了,蘇碧清一個普通人家的女子,怎麽争得過財大氣粗的江峰。

這就是現實。

只是江峰這般執意要扣住江離不放,到底是另有目的,還是想拖着蘇碧清不肯松手?溫如是不想考慮,那會讓她忍不住去想江離的心情。

失去了外公,接下來還要失去母親的小江離這時候想必不會好過,更別說蘇碧清後來抑郁而終。

如今即使是一月難得見上幾次面,好歹還有個念想,蘇碧清真要沒了……溫如是不用腦子都能知道江離會有多傷心。

越順着這條路想下去,心情越糟糕!可是江少華還不懂看人臉色,話題到最後總會拐到“該行動了,你再不出去事情就要不可收拾了”上。

連日來他喋喋不休的騷擾已經令她的忍耐程度直線下降。不能靜心就無法修煉,靈魂修煉不到家她再急也沒用!

敢情這會兒被人催着要去送死的人不是江少華,他就可以說得這麽輕巧了?!

溫如是一氣之下,果斷切斷了他跟虛拟世界的聯系。反正是他自個兒主動把開關設定到她的嵌玦中的,溫如是斷得很心安理得。

這下好了,她耳根清淨,他也不用多嘴饒舌,誰都別想去窺探江離的世界。

正說得口幹舌燥的江少華端起杯子喝了口水,再擡頭時就發現屏幕全黑了……他一巴掌拍在鍵盤上,怒喝:“這女人!什麽德行,簡直就是跟長大後的小離一個樣,冥頑不靈!”

他的牢騷溫如是聽不到,也毫不在意。

好不容易等她在緩沖區裏凝結出肉身,興沖沖地回到虛拟世界,溫如是才抓瞎了。

——她找不到江離了。

這啥意思?!難道是非靈魂狀态的缺陷?溫如是丈二金剛摸不着頭腦,只好先去蘇家看看。

蘇家的舊宅煥然一新,門口花壇上種的小薔薇全部換成了金盞菊,黃豔豔金燦燦的一片,就連黑色的鐵栅欄都漆成了棕褐色。溫如是按了下門鈴,出來的是一個不認識的中年婦女。

“你找誰啊?”

溫如是張嘴,一時卻不知道該報誰的名字,最後還是禮貌地笑了下:“請問,江離是不是住在這裏?”

中年婦女隔着鐵門,将她上下打量了一番,搖頭:“沒有這個人,你找錯地方了。”

“……那蘇碧清您知道嗎?就是原來住在這裏的人家。”

“哦,她啊,”中年婦女恍然大悟,“死了很多年了,你找她幹什麽呀?”

“呃,我母親是她的舊同學,小時候我還在這裏來玩過呢,這次路過就想來拜訪一下。”溫如是想着江離的下落,随口道。

“原來是這樣,我就說嘛,我們住這裏都快十年了,也沒見有什麽人上門找她,要是親戚也不該這麽生疏才對。”她笑吟吟地跟溫如是唠起了嗑。

“……十年?”溫如是笑不出來了。

“是啊,蘇碧清過世也快十年了,”中年婦女捋了捋頭發,靠在栅欄邊感慨道,“哎呀,這人的命呀,真是說不準。看起來那麽清秀漂亮的一個女人,嫁誰不好,偏偏就這麽想不開跑去破壞別人的家庭。”

溫如是聞言愣了,蘇碧清破壞別人的家庭?開什麽玩笑?

“你不知道也是正常,”她擺擺手,說到這樁往事,那婦女的八卦欲望開始被點燃,“那蘇碧清聽說是做了人家的小三,還給人生了個兒子。哎,就這樣還是沒能嫁進對方的門,我們買下這所房子的時候,倒是見過那個男人。長得的确貴氣,開着一輛豪車,叫做那啥來着……”

這都什麽跟什麽啊,簡直是颠倒黑白!

溫如是聽不下去了:“那她的兒子呢?”

中年婦女疑惑地瞅了她一眼,被打斷後談興也不是那麽濃了,悻悻然道:“兒子當然是跟着爸了啊,他們家那麽有錢,也不缺那一口吃的,至于其他的我就不知道了。”

溫如是深深地嘆了口氣。

或許是習慣了一進入世界就能看到江離,這時找到舊居也遇不上他,她才發現,自己當初想得是那麽的簡單。人一輩子有多少個十年?錯過了再見到,江離還是不是她記憶中的那個人,誰也不能肯定。

即便是他還是像原來那樣待在原地等她,她也不一定能找到正确的路。要不然世上怎麽會有那麽多的情侶擦身而過。

好在,她還記得江家的位置。

要去江宅還有很遠的路,她坐在馬路牙子邊,掏遍了自己所有的口袋也沒有翻出一分錢。

溫如是無奈,只好打開嵌玦跟江少華聯系:“咳,從蘇家老宅出發,能找到江離最近的路線怎麽走?”

嵌玦那頭的聲音愛理不理:“怎麽着?有事情就找我,沒事的時候就讓人滾蛋,你不是很牛嗎?自個兒想辦法。”

溫如是沒心情跟他擡杠:“幼稚。”啪地就關上了通訊器,起身拍拍屁‘股上的灰。不就是走路嘛,姐難道還走得少了?

還準備端一會兒架子的江少華無語了。

真特麽的狗脾氣!這兩人簡直就是天造地設的一對!

長長的林蔭道上,溫如是踩着七寸高的高跟鞋,走得氣勢昂揚,咔噠咔噠作響。

四個小時後,她開始後悔了。

她當初為什麽就沒有穿一雙運動鞋進來?為什麽為什麽為什麽為什麽……

黃昏時分,溫如是終于看到了江家的大門。這時她已快累成了一條狗,兩只腳都痛得不像她自己的了,還得打起精神保持優美的儀态,對着監視器裏的鏡頭微笑。

“我找江離,請問他在家嗎?”

揚聲器裏傳來和煦溫潤的聲音:“我弟弟不住在這裏,你找他有什麽事,我可以幫你轉告。”

溫如是:“……”

怎麽辦?她好想順着電線鑽到那一頭,将這個世界的江少華拖出來,狠狠痛扁一頓!

溫如是深吸口氣,笑得愈發溫婉動人:“不用了,麻煩你告訴我,哪裏才能找到他呢?”

另一邊的江少華臉紅了下,道:“這個點,他應該還在學校,你可以從存江路過去,他一般要到晚自習過後才離開。”

存江路在什麽地方?呃,那一點都不重要,她眨了眨眼,對着監視器兩只睫毛忽閃:“遠嗎?”

年輕的江少華被她忽閃得話都結巴了:“遠……倒不是很遠,我可以……可以開車送你。”

溫如是笑眯了眼:“謝謝。”

江少華的車很低調,也就十來萬的樣子。坐上副駕位的溫如是雙手交叉,捏得手骨咔咔作響。

江少華被那聲音弄得心緒不寧,沒話找話:“你是,小離的朋友?”

溫如是笑而不答,只從後視鏡裏目光不錯地看他。心裏想着等到了地方,她要是脫下高跟鞋蓋他一臉,他會不會憤而還手?

到了那時候,她是踢他要害好呢?還是踢他要害,還是……繼續踢他要害?

江少華突然覺得全身發寒,偏頭正對上溫如是的視線,車身一下子打了個晃。

“那個,要不晚上我們一起吃個飯,我也有好幾天沒見到小離了。”他清咳了聲,紅暈慢慢爬上耳際。

溫如是心裏打了個突,遲疑了半晌,問:“你跟江離的關系很好?”

“還可以吧,我們畢竟是兄弟,”談到熟悉的人,江少華也恢複了鎮定,微微笑了下,“他只是有時候脾氣不太好,心不壞的。說實話,能有朋友來家裏找他,我很意外,也很高興。”

溫如是蹙了蹙眉。

這可不好辦了。揍,還是不揍呢?

189、最終篇之老板你好十五

江離所在的學校是一所普通的中學,并不像溫如是想象中的環境多麽優美。雖說她并不歧視普通學校,但相比從小學到高中都是就讀貴族學校的江少華,這樣的區別待遇也太明顯了一點。

回頭再看立在車門邊身穿名牌的江少華,溫如是是怎麽看怎麽不順眼。

那張臉,簡直就是個明晃晃的靶子。鞋底在地上蹭了下,她忍耐地控制住自己的腳,再怎麽,也得讓他把電話打完。

江少華擡頭撞見她目光灼灼的眼睛,側臉不自在地道:“電話沒人接,小離現在也許不方便,要不,我們先去吃飯?”

溫如是扯了扯嘴角,徹底沒了跟他周旋的興趣:“不去,我就在這裏等江離。”

江少華猶豫了片刻,含笑勸她:“你看起來很累,就算不餓也該吃點東西補充一下'體力。如果你真不想去也沒關系……在這裏等一下,我去給你買點東西。”說罷便去車裏拿包。

溫如是氣笑。她當然累了,也不看看是誰把她害得這麽累的,這時候又來獻個鬼的殷勤!明明知道江離這會兒在學校也不告訴她,讓她跑了這麽遠的冤枉路,真是是可忍孰不可忍!

她彎腰就脫下右腳的高跟鞋,揚起手就準備對着江少華那個可惡的後腦勺拍下去!就在這時……

“大哥。”

溫如是偏頭。橙黃的路燈下,散學的學生三三兩兩走過,江離就靜默地立在那裏,英氣逼人的輪廓依稀還能分辨出當年的模樣。

他的目光輕飄飄從她手上劃過。溫如是一下子就亂了方寸,迅速收回手穿鞋,因為穿得太急,還差點崴了腳。

她連忙扶住車身穩住身形——好想死,她的儀态啊……第一次見面就這麽給毀了……

江少華還沒發覺溫如是的小動作,回身看到江離,臉上的笑容像是發自內心的高興:“我剛剛給你打電話,你怎麽沒接呢。”

“嗯,”江離淡淡地應了聲,“沒聽到。”

江少華也不以為意,微笑着道:“這位溫小姐是來找你的,怕她找不到地方,我就送她過來了,你要是沒事我們就一起吃個飯吧。”

江離深黑的眼眸平靜無波,淡淡瞥了他們兩人一眼,轉身邁步:“今天沒空。”

這時溫如是已經重新武裝好,就連衣服下擺的皺褶都撫了兩三遍。

确信自己的裝扮無懈可擊,她三步并作兩步,幾下就邁到江離面前,擋着他的路嫣然一笑:“好久不見。”

直到真正立在他的身前,溫如是才清晰地意識到自己錯過了什麽。他已經不是從前那個黏着她,依賴她,求她抱,需要她保護的小男孩。

他長大了,甚至比她還高出半個頭,垂眸望着她的眼神陌生得讓人心慌。

溫如是還維持着面上的笑容,心裏卻有些尴尬了。他是不是……已經忘了她了?

江離沒有答話,只冷漠地看着溫如是。然後,伸出一只手,堅決地将她撥到一旁。

“我不認識你。”

錯身而過時,溫如是只聽到這麽一句話。

酸澀上湧,她抿唇忍了下,快步跟了上去。身後江少華在叫她,溫如是沒有回頭,憋着一股氣緊跟着江離。

路越走越偏僻,有時隔很遠才有一盞路燈。兩人一前一後,身後地上拉着長長的模糊影子。

清冷的月色下,前方江離身形修長,一手勾着肩上的外套徑自前行着,仿佛跟在背後的人是空氣,不值一顧。

溫如是默默踏着他的影子,踏一下就在心裏咒一句:有什麽了不起,你不認識我,我還不認識你了呢,少年癡呆,記憶力衰退……就算這樣過了一把嘴瘾,她還是很心虛,更加不敢理直氣壯地上前質問他。

溫如是很沮喪,她總不能就這麽傻兮兮地一直跟在他後頭吧?路再長也有走完的時候,他現在沒趕她走,不表示待會兒也不趕她啊?

而且,她的腳真的真的很痛,不止是腳痛,還很累很困。

正想着該怎麽打破僵局,江離就轉了個彎,向一條狹窄的巷子走去。裏面黑乎乎的連一絲光都沒,溫如是在巷口猶豫了一下,見他的身影快要沒入濃稠的黑暗中,不由自主地叫他:“江離……”

他回身,眸中是一片冷然的警告:“不準再跟着我。”

他從來就沒有用這種口吻跟她說過話。溫如是愣在原地,直到面前空無一人才回過神。

現在該怎麽辦?溫如是欲哭無淚。沒錢沒房子,今晚該到哪裏去睡?難道要露宿街頭?不能吧,那完全超出了她的承受範圍!

她中午飯和晚飯都沒吃,早知道就答應江少華的邀請了,人讨厭但錢不燒手不是?

話說,虧她還對江離那麽好,為了他死了一次又一次都沒怨言,如今這小子翅膀硬了就翻臉不認人……溫如是狠狠咬牙。媽蛋,這麽多年沒見,他就算不在第一時間歡欣鼓舞地歡迎她的回歸,也該先給口水喝啊!

她慢慢貼着牆邊小心翼翼地往巷子裏走。

漸漸地,能聽到拳頭到肉的沉悶聲,還有壓抑的求饒,六個男的圍着中間的那人痛毆。溫如是看不清楚他們的臉,只是從青澀的身形來看,似乎都是不到二十歲的樣子。

牆邊“啪”地一聲,打火機燃起,跳躍的微光映出江離英挺的側面。

他點燃煙,深深吸了口,呼出一縷白霧,漠然望着那混亂的一角。

她也不知道自己為什麽忽然就松了口氣,或許,是因為一看到有人打架,下意識地就會去擔心他的安危。溫如是很不願意承認,只要一想到挨打的人不是江離,眼前的這副場景也就顯得不那麽血腥了。她的良心一定是被狗吃了。

沒良心的溫如是悄悄向他那裏挪去。江離也不知道在想些什麽,被她靠近了還沒發覺,直到溫如是的手拉上他的衣袖,他才頓了頓。

黑暗中,他動作不變,仍然還是那副面無表情的神态,溫如是卻感覺出面前男人隐忍的怒意。

她咽了口口水,讪讪收回自己的手。

見他抽着煙不吭聲,就嘴賤地說了句:“小孩子抽煙不好。”說完就想給自己一巴掌。她其實不是想說他小,也不是想說吸煙怎麽着了,就是……

曾經軟萌可愛的小寶貝突然變成這樣,還一臉嫌棄她的樣子,那落差大得她有些受不了……

190、最終篇之老板你好十六

黑寂的巷道裏,暴行仍在繼續,倒下的男人被堵着嘴,哀嚎從指縫中溢出,身邊的女人不敢說話,只低頭站着,用腳尖一點點在地上磨蹭。江離莫名地就覺出幾分煩躁,他一口将煙吸到盡頭,扔下煙蒂,用腳狠狠碾熄:“猛子,夠了。”

被稱作猛子的男人回頭,耳後的毒蛇紋身蔓延到衣領內,他喘着氣,黝黑的面孔還殘留着施暴後的狂熱,他道:“老大,要不要割了這叛徒的舌頭?”

“不用,把他老婆孩子扣下,人送走。”江離冷着臉,轉身往巷口走,“收拾幹淨點,別讓人知道我跟你們的瓜葛。我明天還有課,剩下的事你們自己處理。”

“收到。”猛子咧嘴一笑,目光飄到溫如是身上,笑意越發詭異。

溫如是對上他意味盎然的眼神,毫不示弱狠狠瞪了過去:“再看,我就把你的眼珠子挖出來!”說完也不管他是什麽表情,高傲地一甩頭就向江離追去。

猛子一愣,揚聲道:“哈哈,老大,你這是哪裏找來的辣椒,老大…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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