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187章 最終篇之老板你好十三 (2)
…”
江離默然,只是加快了步伐。
溫如是邁出巷子,見他的背影已遠,連忙一路小跑追上,無視他冷漠的态度偏着腦袋搭讪:“你現在要去哪裏?還要去學校上晚自習嗎?你剛才跟江少華說今天沒空,就是要來處理這件事?”
見他不答,她只好自說自話,“那個,江離,你要是準備去學校的話,能不能讓我先去你住的地方休息一下,我找了你一下午,腳都快走斷了……唉唉唉,你慢點啊,我腳痛,跟不上。”
江離突然停下,猛地回頭。溫如是差點撞上他,連忙站定後退了半步,擡頭望他。
他的深眸就像午夜一樣黑暗冰冷,唇線優美的薄唇說出的話打得讓人發懵。
“你跟誰都是這麽自來熟嗎?還是你覺得只要賣個笑,就有人會拜倒在你腳下?別把我當傻瓜。”
溫如是被他說得難堪,臉上的笑容也撐不住了:“不是你想的那樣……”
江離提高了音量:“讓你滾,你還偏要跟着來,像你這樣死纏爛打只會讓人生厭!不管你是誰,是什麽東西,還是懷着什麽不可告人的目的,我希望,你以後都不要再出現在我面前!”
溫如是被他突然爆發的怒氣吓呆了,吶吶道:“你別這樣,吵架沒好話,傷感情……”
“傷感情?哈,你聽不懂我說的話是不是!如果你還不明白,就讓我再說最後一次。我不想見到你!從前不想,現在不想,以後也不可能會想!”他的眼底不可遏抑地彌漫上恨意,刺得溫如是心髒抽痛。
她慢慢伸手,想去拉他的衣服:“小離……”
江離一巴掌打開溫如是的手,聲音從齒縫裏逼出:“不要這樣叫我!”
他的胸前起伏,深吸了口氣,冷冷看她,“不要碰我,也不要再跟着我。”
解釋的話到了嘴邊,溫如是卻怎麽也說不出口。
江離恨她。
恨她在他最需要有人陪伴的時候抛下他不理。
她最害怕的事還是發生了,那是她在做出這個決定的時候一直刻意不去想的後果。溫如是抿緊了雙唇沒有哭,只是在看着他斷然遠去的背影逐漸紅了眼眶。
空曠的街道蕭瑟,沒有燈,只有清冷的月光從樹影間灑落斑駁的碎光。
溫如是默默脫下高跟鞋,在路邊席地坐下發呆。也不知過了多久,忽然聽到幾個雜亂的腳步聲。
“喲,妞,怎麽一個人在這裏?哈哈,老大把你甩了是不?”
溫如是擡頭,見是猛子和其他幾人出來,後面還架着個被打得滿臉血的男人。
她擡手,懶懶地對他勾了勾手指。
猛子一怔,很快又笑了起來:“有意思。”他回頭跟同夥說了幾句,等他們鬧哄哄地先走,才笑嘻嘻走過來。
溫如是拍了拍邊上的地面,示意他坐。
猛子剛一坐下就僵了,溫如是一手搭着他的肩膀,意味深長地惆悵道:“我認識江離的時候,他還是個豆丁,一捏就哭,最喜歡色彩鮮豔的玩具,每次聽歌的時候還會跟着音樂傻笑。再長大一點就黏人得不行,沒心情跟他說話,他能一直撒嬌念叨到我回應為止……你說,不過是幾年的時間不見,這人怎麽能變成這樣?”
“只管自己發洩,連個解釋的機會都不給,我又不是故意扔下他的,那不是有苦衷嘛……就知道噼裏啪啦的,像個機關槍一樣對着人的心口突突突。”
她幽幽吐出一口氣,“太無情了,我心都要被他罵碎了。”
說到老大的隐秘事,猛子也不好接口。他瞅了眼女人嬌豔的側臉,動了動唇,不知道該說啥好。
要說之前還有什麽小心思,這時也歇了,他悶不吭聲點了支煙,叼在嘴裏:“以前沒見過你,新來的?”
溫如是默了半晌,失笑:“……算是吧。”
猛子偏頭看她,頸邊的蛇紋随着動作游弋:“有膽量,老大可不好接近,他發起火來要人命的。”
溫如是抿嘴笑,雙手交叉向後伸了個懶腰,望着墨色深重的天際:“跟你打個賭怎麽樣?”
猛子挑眉不答。溫如是也不在意,笑眯眯地側臉拍了拍他的肩膀,“就賭下次見面的時候,我會正大光明地站在他身邊,江離不會再無動于衷。”
猛子上身後傾,審視了她一番,驀地笑了起來:“想要我幫你?”
聰明。不枉她說那麽多。溫如是含笑點頭。
小小挫折怎能打敗她堅定的意志。她不想功虧一篑,也不想江離死,一時的低谷沒有什麽大不了,摔疼了爬起來就好。
沒人搭理就要學會自己安慰自己,恨她總比遺忘來得強。溫如是微笑。沒有愛,又哪來的恨?
江離住的地方裏學校并不遠,步行大概半小時就到。當猛子帶着溫如是來到那片小區,她看着簡陋的周邊環境,蹙眉道:“江離就一直住在這個地方?”
猛子眸色一冷:“後悔了?也是,看你穿得衣服也不像跟我們一路的,來這種地方真是委屈你了。”
溫如是微微搖頭。她只是心疼。明明是江家名正言順的兒子,卻要窩在這麽一個狹小的地方,江峰的所作所為,太讓人齒冷。
“上去吧。”溫如是大步邁前。
樓梯處又窄又陡,黑漆漆的沒燈,猛子在後面用手機給她照着路,嘴裏還說着風涼話:“老房子就是這樣的,燈泡壞了很久也沒人管。你以後要是能在這兒住下,晚上最好不要出門,路上黑不說,附近的治安可不太好,要是出點什麽事,還要麻煩人去撈你。”
溫如是翻了個白眼。她又不是什麽弱不禁風的小白花,出門她會帶刀的好不。出事?呵,到時候還不知道是誰讓誰出事呢。
終于爬上七樓,溫如是腿都軟了,一屁‘股就坐在門前揉腳。反正褲子都髒了,她也懶得端着為難自己。
猛子瞥了她的頭頂一下,雖然覺得把人就這麽扔在這兒好像也不太好,但也不願等老大回來迎接他的冷眼,最後還是遲疑道:“我先走了,不要跟老大說是我帶你來的。”
“知道了。”溫如是随意揮了揮手,她也不指望他能幫她多少。
猛子剛往下走了幾步,溫如是又叫住他,“嗳,你身上有沒有帶錢?”
猛子“嘶”一聲,回頭:“你還訛上我了不成?”
溫如是腼腆地笑:“哪有,不過是一天沒吃東西,想着江離晚上要是不回來,還能下去買點吃的不是。不多,借我一百就成,下次見到一定還你。”
猛子眯眼瞅着她沒動,溫如是柔聲勸道,“提前跟未來大嫂打好關系還是很有必要的,你說呢?”猛子啧啧兩下,懶得打擊她,從口袋裏摸出一張二十的票子扔上去。
“就這麽多,愛要不要。”
好吧,二十塊錢也是錢,至少下次出門還能打個車。溫如是撿起腿邊的鈔票,舉到眼前看了下,折起收進牛仔褲兜裏。想不到她也有這一天,真是一文錢難倒英雄好漢。
樓梯間裏又恢複了安靜,溫如是坐在黑暗中,垂眸一下一下按摩腫脹的腳踝。
……
自習室裏,江離低頭盯着書本上的練習題,往日熟悉的公式就像怎麽也進不到腦海一樣。
其實,他第一眼就認出她來了,在校門口。口袋裏的電話一直在響,他沒有接。
那是個幻覺,他這麽告訴自己。
當年他本想撲進她懷裏痛哭,告訴她,外公死了,家沒了。他明明什麽都沒做,那塊吊墜卻還是出現在了他面前。外公的屍體跟他夢裏見到的一樣,滿臉的血。
他很害怕,覺得自己像個怪物。他縮在牆角等了很久,想要問她,如果沒有那個夢會不會外公就不會死。
他一直記得她寫在手心的字。她說她有事離開一下,很快就會回去找他。
他等了,這一等就是兩年。
可是現在他不再是從前那個将自己反鎖在房裏不肯搬出蘇宅,哭鬧着執意要等她的孩子。
什麽是應激性精神障礙?他那時候不懂,卻還一心想着要回去,就怕她回來見不到他。純白的密室見不到一個探訪者,每天被強制灌下各種各樣的藥,狹小的鐵窗外,江峰神情淡漠……
191、最終篇之老板你好十七
他的生命裏從來就沒有出現過這麽一個人,所有的一切都是他的幻想……穿着白大褂的醫生反反複複給他灌輸這樣的思想。
江離不知道自己是怎麽熬過那段痛苦的歲月,每一次的分辯換來的都是更嚴酷的禁锢。
精神病院的藥物總是讓他犯困,關于她的記憶也開始模糊不清。他就在圖畫本上寫她的名字,滿滿的,一頁又一頁,全是溫如是、溫如是、溫如是、溫如是……
可是她卻一直一直一直都沒有出現。漸漸的,他不再向人提起,也不再試圖逃出去。
而現在,就在他也以為自己當初是因為外公的遇難而精神失常才會産生錯覺的時候,她卻回來了——這真是個天大的諷刺。
那個塵封已久的身影就站在離他不遠的地方。她笑語晏晏,小聲地跟他同父異母的親大哥交談着,江離甚至還能看到江少華面上暈開的微紅。
整整十二年九個月零七天。
江離咬緊了牙,腳下沉重得就像是灌了鉛,無法邁步。
就當他好不容易平複心情準備轉身離開的時候,她卻轉了過來。那一霎那,她眼中燦然盛開的驚喜,都像是假的。
都是假的。
“我不認識你。”他聽到自己冷靜地說。
自習室裏有窸窣的寫字聲。江離坐在教室後排,捏緊了手中的筆,指尖仿佛還殘留着她上衣的餘溫。
“嘎吱——”椅腿摩擦地面的刺耳聲打破了一室平靜。
教室裏的同學紛紛回頭,只見江離突然起身,勾起挂在椅背上的外套目中無人地走了出去。
最後一排的男生面面相觑,“今天是怎麽了,沒人惹他吧?”
其中一個看起來比較斯文的男生擡指推了下鼻梁上的金邊眼鏡,望向他們中間最矮的那個:“是不是你忘了幫江離請假?”
“沒啊,”矮個子哭喪着臉,“離哥不是下午就說了有事要出去的嘛,我還專門去老巫婆那裏幫他遞了假條。不知道是怎麽回事,一節課都上到一半,他自個兒又轉回來了。真的不關我的事。”
金邊男若有所思地看了眼敞開的教室門:“這樣啊,會不會又是他爸那邊出了什麽問題。”
“別說了,離哥不喜歡提到那家人。”
夜晚的操場冷冷清清,四側枝繁葉茂的樹木除了頂端浮出一抹暗綠,其餘的枝桠全部融在黑暗中。江離緩緩穿過跑道,一個人的腳步聲在這般安靜的夜晚顯得特別的寂寥。
出了校門,他摸出手機打了個電話:“晚上有什麽活動?”
電話那邊聲音嘈雜,嚣鬧的音樂混着沉重的鼓點從聽筒裏傳出,就像來自另一個群魔亂舞的世界。猛子扯着嗓子喊:“老大,事情辦完了,我們都在外面玩兒呢。”
半天聽不到回答,猛子還以為是沒信號,舉高手機晃了晃,“喂?喂,喂,老大?”
“報地址。”江離開口。
猛子瞪大了眼,狠狠給了身邊正嚷嚷着的幾個手下一人一巴掌讓他們小聲點,起身就往大門口走。再說話時周圍的環境就清淨多了:“還是在西大街路口的老地方,就我們常去的那間迪吧。”
“我等下就過去。”清冷的男聲在夜風中顯得有些遙遠。
猛子猶豫了下,捂着話筒放低了音調:“老大,你沒事吧?你不是很讨厭來這種吵鬧的地方嗎。”
“不是讨厭,”江離揉了揉發痛的額角,難得沒有交待完事就直接挂電話,“那裏人多眼雜,被人看到我們聚在一起會有隐患。”不致命,但處理起來也很瑣碎麻煩。
只是今晚他不想一個人待着。他的心,靜不下來。
能得到寡言的老大親口解釋,猛子有些受寵若驚。轉念想起還等在老大門外的女人,遂貼心地提議:“我們在那裏碰頭确實不大方便,場子裏太亂了。要不我去外面的商店買兩打啤酒,咱兩兄弟也很久沒有一起喝一杯了,也不用別的地兒,就在你家喝點,怎麽樣?”
“也行。”江離默了下,挂斷電話。
聽到對方收線,猛子揣起手機摸着下巴笑了。
“提前跟未來大嫂打好關系”這話,現在想起來似乎也不是件那麽玄乎的事。他掏出錢包檢查了下裏面的張數,滿意地自言自語:“嗯,照老大的異常看來,好像确實有必要。”
跟未來大嫂勾肩搭背的緣分吶,說出去得羨慕死那幫小兔崽子。猛子這下深悔之前只給了未來大嫂二十塊錢。
早知道她有可能成功,他怎麽也得多給幾百塊啊!
打定了主意要趁熱打鐵的猛子跑得很快,不過迪吧離江離住的地方還是遠了點,等他趕到的時候,江離也剛進小區。
接過他左手的一打啤酒,江離正要開口叫他上去,猛子兜裏的電話突然響了。
他抱歉地笑了下,邊走邊摸出來,接起就是一陣狂吼:“混賬東西些!就這麽點時間都離不得人啊?有話快說,有屁快放,又給爺捅了什麽簍子?!”
那邊的手下已經習慣了他的暴脾氣,氣定神閑道:“你剛走沒多久就有人來找茬,然後就打起來了。”
“打起來了?!”猛子來勁兒了。雙眼一瞪剛想叫人抄家夥大幹一場,眼角餘光就瞥到江離微微蹙眉,忙換了個冷酷的語氣。
“不是都跟你們說了嘛,我們最近要低調,沒事少在外面惹事。小心壞了老大的大事,我讓你們吃不了兜着走!”
“問問有沒有人受傷。”江離淡淡道。
猛子應了聲,依言問過去。那邊回道:“沒什麽大礙,就青奎手上拉了條口子。皮外傷,兩三天就好。事情現在已經擺平,是劉三韶的手底下的小弟。我們也不想把事情鬧大,斟茶認錯後賠了錢就放他們走了。”
怎麽能就放人呢,他早就看劉三韶那老王八不順眼了,這麽好的機會都不敲他一筆。
猛子頗有些遺憾。偏頭正待說大夥兒都沒事,突然瞥到江離手裏的酒。
陪老大喝酒聯絡感情和促成未來大嫂的好事,這兩樣選起來……好像也不是那麽的糾結。
酒可以常喝,嫂子不常有。
“老大,青奎受了點傷,我得去醫院看看。這要不,酒都放你這裏,趕明兒我再來?”猛子方正的臉一嚴肅起來,猛地看上去還真有些誠懇。
“等等,”江離停下腳步,“東西拿上去,我跟你一起去。”
猛子差點給跪,連忙改口:“別別別,不用麻煩。就是一點小傷,包紮下就行了,青奎沒見過什麽世面,主要是給吓着了,我去開導開導就行。”
“沒見過世面”的青奎正抹掉手上的血痕跟人拼酒,還不知道第二天,自己就會被包成粽子。
這頭猛子忽悠完老大,走出兩步又倒回去,把右手提着的另一打啤酒塞到江離手中,憨厚地笑,“小酒怡情,小酒怡情,既然買了就別浪費。”
江離看了看他跑得飛快的背影,再看看手裏的兩打酒,無語上樓。
一入通道就被罩進了陰影裏。不用照明,他也習慣了這樣的黑暗。
樓梯間還是一如既往的狹窄。江離不是沒錢搬進更好的房子,只是這裏的地理位置更适合跟他布下的眼線聯絡。更何況,沒有需要他照顧的家人,住在哪裏又有什麽關系。
轉過拐角就是七樓,上行了幾梯江離就頓住了。
192、最終篇之老板你好十八
隔着四五步的階梯,一道隐約纖細的身影靠牆屈膝坐在他的屋門旁。
在他看到她的同時,溫如是也看到了江離。很奇怪,不過是相處了短短的幾十分鐘,他的身形就刻在了她的心底。不用看清樣子,她也能從黑暗中認出他來。
溫如是緩緩站起身,仿佛是唯恐又說錯了什麽招他煩,只輕輕道:“你回來了啊。”
江離立在樓梯中央沒有動。周遭寂靜,只有彼此細微的呼吸聲。
良久,江離才淡然道:“是猛子帶你來的。”沒有疑問,在他見到溫如是的那一刻,聯想到猛子飛竄逃跑的怪異舉動,他就知道她是怎麽找到他家來的。
如果不是氣氛凝滞得暧昧,溫如是想,或許他根本就不想開口跟她說上一句話。她真不想出賣自己新認識的戰友,但是在江離的沉默面前,溫如是還是可恥地點了頭。
招供完又不忍心了,趕緊補了句:“他人很好的,見我沒地方去才帶我上來。”
“你們很熟?”
“啊?”溫如是不明白江離的意思。
就像不在意她的回答,江離踏上最後幾步,沒管還立在一旁的溫如是,徑自開門進屋。
敏銳地察覺到他的不悅,溫如是連忙上前去解釋,“也不算熟悉,就是向他……”
房門嘭地在她面前關上,溫如是喃喃把話說完,“……借了點錢。”
好想把門板踹爛腫麽破?!她撓牆一下一下撞着頭。鎮定,鎮定,不能跟陰晴不定的小屁孩計較。
門內啥動靜都沒有。溫如是長嘆了一口氣,滑坐在地上,摸出口袋裏的鈔票看了看又放回去——不能扔,扔了就沒飯錢也沒車錢了。
姐為了這糟心的二十塊錢付出了多大的代價啊!她花費了這麽多功夫凝結出肉身難道就是為了來找虐的嗎?!
等了很久江離都沒出來,溫如是這下是真委屈了。好餓啊……
溫如是靠坐在門邊,有氣無力地反手拍門,“江離,你出來,我們好好談談。”
屋裏沒聲音。
“江離?小離,小離離,離小江?江小寶,離寶,離寶貝?還是你喜歡寶貝兒,親愛的……”
屋內江離額上青筋直跳,手裏還剩半罐啤酒的易拉罐緩緩變形,金黃的酒液溢出來,順着他骨節分明的手指淌到地板上。
溫如是還一無所覺,有一搭沒一搭地貼着門喚着,“離寶貝兒,過來開開門呗,咱倆就這麽耗着也不是個事兒對不?周圍鄰居擡頭不見低頭見的,大半夜的聽到我們鬧別扭也不好嘛。”
江離緩緩吸氣,将手裏被捏至半殘的啤酒罐扔進垃圾桶,拖完地,打開水龍頭洗了個手。
水聲嘩啦啦作響。溫如是将自己一天的苦痛經歷當作笑話來講。
“你知不知道我現在腳有多痛?一路走到蘇家,就是我們以前住的老宅子,沒想到你根本沒在那裏,然後又從那兒走了幾個小時,好不容易熬到江家,你居然也不在。”
江家……
江離勾起的唇角嘲諷意味濃厚。
他怎麽可能住在那裏。看着對方,他們彼此都會認為對方是肮髒的。
每一個人,沒有例外。
屋外溫如是的聲音娓娓動聽,在靜谥的夜裏緩緩流淌,柔軟、安寧。像一只手,想要牽引着他靠近。
“老房子門口的薔薇都被新主人換成了金盞菊,金黃金黃的,真好看,不過我還是更喜歡薔薇一點。真懷戀那時……一到夏天,滿栅欄都是一簇簇紅豔豔的花朵,又香又美。”
江離立在水槽旁邊,垂下眼眸,長長的睫毛下,神色是不為人知的晦澀。
不會再有那一天了。就連他的手,也沾染了別人的血。
江家的每一個人都是髒的,包括他自己在內。
這樣的江離……他緩緩握緊拳頭,直起身走回客廳,筆記本上的音量放大,戴起耳機阖目将所有擾亂他心緒的東西都阻隔在激昂的音樂外。
眼睛看不到,耳朵也聽不到。可是,哪怕閉上眼也能清楚地描繪出溫如是的模樣。
她的眉似彎月,笑起來微微有些上挑。眼睛不是純正的黑色,墨色中透了點棕。唇角總是噙着淡淡的笑,不管對誰,不管是不耐煩,還是敷衍的時候。
可是每一次,他總能看出她到底是真的高興,還是只是逢場作戲。
她的手是軟的,懷抱是溫暖的。捏他臉的時候不代表心情差,還有可能是喜歡他,喂他蛋糕的時候也不表示她有多麽愉快,還有可能是羨慕嫉妒。雖然他并不确定她在嫉妒他什麽。
他甚至能畫出溫如是襯衣腰側繡着的朵朵镂空玫瑰……
溫如是永遠不會知道,他到底有多麽了解她。
四十首歌一一播完,當他回過神,發現溫如是還沒有停。仍然是那麽的不疾不徐。她似乎并不在乎能不能得到回應,就這麽一個人自言自語地說了一晚上。
江離摘下耳機,靜靜地在沙發裏坐了半晌。
忽然有種奇怪的感覺。如果他不做點什麽,或許她真能就這麽一直說下去。
“老房子的新主人是個特三八的婆娘,喜歡搬弄是非,你以後還是少回去看的好,要是真想去,我陪你。”溫如是其實真不大希望他回去。雖說謠言止于智者,但通常,謠言說得多了,相信的人就更多。就算他明知自己不是私生子,聽到那些傷人的話總會難過的。
江離起身,從冰箱裏拿出一罐新的啤酒,頓了很久,走到門邊慢慢挨着牆坐下。
“到江家的時候真的走不動了,幸好江少華那個冤大頭沒有出門,還傻兮兮地主動要送我去你就讀的學校找你。”
兩人之間只隔着一道牆,背靠着背,那邊的溫如是絮絮叨叨地抱怨着,這邊江離拉開易拉罐拉環,默默地聽着。
“送完又說要我們三個一起吃頓飯。鬼才想跟他一起吃飯呢,我一看到他的臉就想抽……呃,不是,開玩笑的,哈哈。”
江少華背過身去取東西的時候,她好像是脫下了自己的鞋子揚起來,原來是想抽他……江離喝了一口酒,沒發現自己唇角微翹。
想到高跟鞋,溫如是的話題又偏了,“話說,你知道女人踩着七寸高的高跟鞋快步疾走大半天是什麽感受嗎?啊,那真是生不如死。”
溫如是完全不覺自己歪了樓,兀自捏着腳感嘆,“每一個被逼穿着高跟鞋競走的女人,前世都是折翼的天使……”
七寸高的高跟鞋?他好像沒有注意過。江離下意識用兩根手指比了個長度,然後又很快反應過來自己的動作有多麽愚蠢。
他握指成拳,狠狠往嘴裏灌了一大口酒,正要起身。突然聽到溫如是失聲一叫。
“呀!好大一個水泡!”
江離嘴角一抽,還沒來得及離開門邊,那頭的溫如是已經開始嘤嘤嘤了。
“我說怎麽這麽痛呢!江小離,我腳底板打水泡了,腳踝也腫了,褲子都髒得不能穿了,為了找你出了一身的臭汗……我這輩子就沒像今天這樣凄涼過。
嘤嘤嘤,你個沒良心的,還不讓我進去處理一下洗澡換衣服。虧你小時候我還對你那麽好,現在翅膀硬了,會飛了,就不認一把屎一把尿将你帶大的人……”
江離揉着眉心,萬分郁悶她這種給點顏色就上房揭瓦的性格。從前就是這樣,現在還玩兒這一招。他是十八歲,不是五歲!
“江小離——”溫如是再接再勵。
“閉嘴!”江離忍無可忍,推開門堵在門口,居高臨下俯視着她。
溫如是很識時務地閉上嘴,一只手悄悄偷渡去拉他的褲腿。
“溫如是。”
“嗯?~”她眼睛一亮,眉目含笑。
溫如是以為,她這一番聲色并茂的苦肉計就算不能讓她登堂入室,多多少少也能提高點印象分。
雖然奶粉不是她買的,尿片子也不是她換的,不過,她也算全程陪同(觀摩?)了的啊,咳咳。卻沒想到只得了他一句——
“再嚎就把你扔樓下去。”
好吧。要麽忍,要麽滾。江小離,你有種!
193、最終篇之老板你好十九
第二天一大早,猛子特地避過老大的上課時間,偷偷摸上樓。
一看到溫如是萎靡不振地蜷在過道角落,就笑抽了:“嗳,人給你引回來了,連酒都備了兩打,這樣你都搞不定。噗……還睡在外面,連門都進不了。還說什麽大嫂,喂,你到底行不行啊?”
溫如是在走廊上過了一晚,本來精神就有些不濟,這時擡眉睨他:“睡在外面也代表不了什麽。我要是真想進去,也不是沒有辦法。”
猛子不信,點了根煙嗤之以鼻:“你就吹吧,趁老大不在多吹幾句。”
溫如是也不解釋,反問:“江離中午一般回家吃飯的不?”
猛子懷疑地看她:“怎麽,你還準備賢惠一把?別想了,他不到晚上都不會回來。再說你也進不了屋啊。”
“賢惠倒不必,做了他也不一定領情。”她可沒忘記,昨天晚上江離說要把她扔下樓的表情。
溫如是起身理了下皺巴巴的衣服,神秘地對猛子一勾唇:“看好了。”
猛子眨眨眼,就見她在門口左翻右找,口裏還嘟囔着,“會是在哪裏呢?”他咧嘴正想笑話她,冷酷狠辣的老大怎麽可能像小孩子一樣在門墊下藏東西呢,那不科學。
沒想到不過幾分鐘,溫如是就笑了。
“哈!找到了。”
她探手,從門框旁貼着的對聯背後撕下一把鑰匙。古銅色的鑰匙上還粘着透明膠,溫如是兩指拈着在他眼前一晃而過,插入鎖孔。
“咔嗒”一聲,門就開了。
猛子呆若木雞,一時都沒來得及拉住徑自往裏走的女人,溫如是就已施施然踱了進去。
“哎哎哎!你可不能未經允許就進屋,老大會發火的。”他連忙阻止。
“放心,在他回來之前我會物歸原樣,保證江離發現不了。”
溫如是不理他,兀自打量着屋裏的擺設。
外面看起來老舊的房子,裏面倒很寬敞,至少比她想象中的好多了。客廳裏很簡潔,正中擺着一套黑色的皮質沙發,沙發前有個長方形的玻璃矮幾,對面牆上挂了個不大不小的液晶電視。
整間屋不是黑色就是白色,連盆植物都無,冷冷清清的。廚房裏沒有鍋,廚櫃上的炊具幹淨如新,就像沒人使用過。垃圾桶內只有幾個煙頭和啤酒罐。
“不對啊,你怎麽知道老大的鑰匙會放在哪裏?”猛子還在糾結。
溫如是停了下,微微笑了。
回憶總是那麽美好。江離還記得當年的玩笑,是不是也表示,在他心目中她也很重要?
溫如是慢條斯理推開卧室門,随口說了個理由搪塞:“哦,這個啊,只是運氣好罷了,我本來想着,找不到就去找個鎖匠來開鎖的。”
“……”猛子無語。敢強行破開他老大的家門,會被人套上麻袋扔進護城河的吧……溫如是在他心目中的形象,瞬間由勇氣可嘉變成了膽大包天。或者是,腦子進水了?
不過還有一個詞,他沒有想到,就是:有恃無恐。
猛子也就一愣神的功夫,溫如是已經邁進了屋裏唯一的一間卧室。
二十多個平方的房間,除了床和衣櫥沒有一絲有人常住的痕跡。她拉開櫃門,衣架上廖廖幾件外套和淺色襯衣,下面放着一只黑色的帆布旅行包。
仿佛他所有的一切,都能用這區區一個單肩包裝完,這裏只是個旅館,江離随時都可以離開。
猛子跟在後面,眼着她像巡視自己的領地般入侵自個兒老大地盤,總覺得不妥。幫溫如是追男人是一回事,可要私自放人進屋,那就變了性質了。他想了又想,還是上前:“那個,鑰匙你還是先交給我……”
“你想得美,”不等他說完,溫如是警覺地瞪他一眼,捂緊口袋,“誰找到就是誰的,有本事你讓江離給你配一把。”
猛子急了,又不好跟她動手,只得循循善誘道:“這東西,就算撿到也不能說是你的對吧?咱守點規矩,趕緊拿出來放回去,大家都好,要不老大知道了我不好過,你也跑不掉。”
溫如是失笑,搖頭:“都說了我會還給他,鑰匙的事我心裏有數,你就別唧唧歪歪的跟個娘們一樣矯情了。”
她瞅着他,表情忽然變得很是同情,“我建議你吧,有纏着我要鑰匙的功夫,還不如多想想,該怎麽跟江離解釋,昨晚為什麽要帶我過來。”
“啊?”猛子張嘴半天沒合上,忽然明白過來,自己這是早就被人賣了啊。
那他早上還躲躲閃閃的圖個啥!
“你個忘恩負義的女人,好自為之。”猛子隔空點了點溫如是,磨了兩下後槽牙,轉身就走。他得趁着老大還沒有找上門來之前主動去承認錯誤,這次一定要做出誠懇而深刻的檢讨。
這唯恐天下不亂的性格真他媽的不好!又被人坑了!他邊跑邊賭咒發誓,往後就是見人即将餓死在路邊了,他也絕不随便蹲在邊上用棍子戳戳看那人死透沒!
“記得別告訴他我在屋裏喲,要不然我就告訴江離,你企圖非禮我!”
溫如是幸災樂禍地在後面揚聲道。猛子腳下一個趔趄,差點沒踏錯臺階。
終于又剩下她一人。溫如是滿意地看了下表,九點半,離江離回家至少還有十二個小時。
也就是說,她可以慢悠悠地吃完早飯,然後舒舒服服地洗個熱水澡,再把自己的髒衣服洗了晾幹,