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60章 第二個世界(番外)
“滴答——滴答——”
空寂黑暗的地窖中唯一的聲響就是樓道前方那塊往下滴着水的石尖, 而又因為這水, 地窖中總是帶着一股難以抹去的潮濕的水腥味。
但是唯一一個待在這兒的人并不介意這水聲帶來的氣味, 正相反他非常感激這聲音, 不然他早就在這暗無天日的地方瘋了。
他睜着一雙渾濁的眼死死的盯着前方一片黑暗的位置, 他很早就想死了,很早之前就該死了。但是謝晉那個賤人讓穆江清用了藥,讓他拖着現在這個人不人鬼不鬼的模樣活了下來,他好恨, 恨不得能夠咬死他們兩個人。
他在盛滿了藥水的缸子中向前撞擊一下, 其中渾濁的草藥水被他這麽一下撞擊給濺出了水缸, 只在一層薄灰的地上留下了幾塊不大不小的印子。
他現在根本就沒什麽能夠将這水缸撞倒的力氣, 反倒是這一下将他的撞疼了, 他胸膛上是一片血肉模糊的筋肉和跳動的血管,在這一下中蹭掉了一塊血肉, 其中溢出了大量的鮮血将本就看不清顏色的藥水染的更加渾濁。
但這藥水的效果确實極好, 沒過多久胸口蹭掉一塊血肉的地方已經被止住了出血,與其它地方一樣只是血淋淋紅撲撲一團并不再溢出污染藥水的“異物”了。
這人被疼的除了聲, 但是他也只能吼出了“啊—啊”的聲音, 很顯然他的舌頭也被人殘忍的割掉了。
他的眼珠暴突,又像是不要命的撞了幾下水缸,但水缸紋絲不動, 除了水缸中混着的血液變得更多之外,就連藥水都不再濺出了。
他胸膛劇烈起伏,只能看見一團血糊糊的肉塊在哪兒顫動, 可能是被疼極了他這時嘶啞着嗓子叫着。
“啊——!啊啊啊——!”
血肉愈合的痛苦讓他痛得不由得想要撞死自己,他掙紮了許久卻是連水花都沒有濺出去,久而久之他放棄了繼續的反抗,漂浮在水缸中仿佛死了一般。
過了一會死氣沉沉的他沒了皮的耳朵動了動,聽到了除了那水滴聲之外的第二個聲音……
那是人的腳步聲。
一團血肉模糊的男人聽着腳步聲抖了抖,待他反應過來了,又是一股從心底下竄起的怒氣。
明明是他們把自己折騰成了這幅鬼樣子,還不允許他去死,自己為什麽要怕他們?
他一雙眼睛死死的盯着樓道處隐隐透出來的光亮,但心底又隐約覺得有些不對,平時那兩人來的時候都不點燈的,怎麽這一回卻亮上?
武功被廢了的他,一雙沒被割掉的耳朵卻還很靈光,他聽着來人的腳步聲,心中的不安感越來越重。來人顯然也身負武功,但落腳後顯然沒有謝晉與穆江清那般中氣十足,略顯虛浮,怕是血氣不足。
而在武林盟中武功高強而又血氣不足,還能進入這種謝晉看管着的重地的能有幾個?
他心中有些慌亂,些微的光亮讓他有些能夠看得清這四周的一切了,就連那漆黑藥水中倒影也有些清晰了。
男人想着,絕對不能讓那個人看到自己這個樣子,他就算給他帶去了仇恨,帶去了信任,也永遠是一副容光亮麗的模樣,他絕對不能以這幅不人不鬼的樣子出現在他面前。
但是沒有辦法,這個水缸剛剛貼合這他去了四肢的身體大小,讓他躺不下沉不下,只能從缸中冒出個剝了皮的腦袋,無處可藏。
這一刻他的內心充滿了對謝晉的怨毒,就算當年剛被他指使着人,埋進了土裏,在頭頂劃了個十字灌進了水銀被活生生剝了皮下來都沒有這次來的痛苦和怨恨。
除了怨恨還有巨大的絕望和恐慌,他啊啊的出了聲,想讓快要下到地窖中的那個人離開。
男人恐懼自己這幅樣子被他見到,越叫越是凄厲,聲帶都被撕裂開來,早就嘗不出味道的嘴中彌漫出了一股熟悉的血腥味,但他他還是沒有停止,絕望而又痛苦的喊叫。
來人頓了頓腳步,終于下到了最後那一層臺階上,在昏暗的燈光下,他俊美無俦的臉仿佛在發着熒熒光輝。他身着一身青衣站在這昏暗的地窖中,卻硬是将此地襯得滿室生輝。
泡在藥水中的男人着迷的看着那個人,一雙渾濁的眼珠不自覺的黏在了來人身上。
他已經停下了那絕望的叫喊,在看見傅澤的那一刻便停了下來,他忽視不了心中除了恐懼和怨恨之外那一抹越來越大的渴望。
好想……
好想再見他一面,好想再見傅澤一面。
男人着了魔似的看向燈光處,明明知道自己習慣了昏暗的眼睛并不能這樣直視燈光處,硬是看到雙目充血也不肯移開目光。
但看了他一段時間後,見站在那兒的傅澤朝他走來,滿足了願望的他又開始恐慌與自卑了。
自己現在這幅樣子怎麽能與他見面?
怎麽能看到自己這樣惡心的樣子?
“蕭宏睿,是你嗎?”傅澤底子到底還是不太好,以至于到了暗處都不太能見得什麽東西,下來後他看着這潮濕昏暗的地窖皺了皺眉,走了幾部,勉勉強強能夠看到前方有個黑影,不由得舉起了油燈出聲問道。
男人……或者是蕭宏睿僵住了。
他想着傅澤的聲音如同當年那般悅耳好聽,比之當時的清爽更是多了幾分沉穩與磁性,更是迷人無比。他迷戀着這一刻,卻又恐懼着被他看到的下一刻,這時的他縮在了水缸中都怕自己的心跳聲太大,被距離他不遠的傅澤給聽見了。
當年謝晉看着剛被剝了皮全身都是血水的他所說的惡毒話瞬間又浮現在了他的腦海中。
“就你這副腌髒樣你難道還好意思再被傅澤看見嗎?”他冷笑着,反手倒了一瓶金黃色粘稠的液體于他身上,當時渾身劇痛的他驚怒交加的看着謝晉,他這個熟悉刑罰的人自然知道這是什麽。
果然那陣甜蜜的氣息之後,他招了招手,他身後站着的幾個弟子面露興奮的拿出了一個黑色的罐子,他揭開了封布向那塊淋了蜜的地方倒去。
先是一堆小小的東西掉了下來,他心中一沉,果然是一群黑色的螞蟻,它們适應了一會就聞見了蜜的香氣,紛紛爬了上去,啃咬着被淋了蜂蜜剝了皮的血肉。
那時候的他胡亂的罵着髒話,以期望能夠壓制住自己身上的痛苦,不知說了什麽,只記得恍惚間好像是罵了傅澤。原本冷笑着旁觀他的謝晉臉色突然就變了,眼珠泛紅,像是恨不得立刻殺了他的樣子,現在想來當時若是能直接惹怒了他讓他殺了自己也是比的現在這般好的多。
謝晉陰沉的冷笑出聲,不知道是對着誰說話,又仿佛在自言自語:“不,不能殺了他,但是你說的沒錯,他這張嘴的确是賤得慌。”
他謝晉盯着他看了一會突然笑了起來道:“既然如此不如割了他的舌頭,免得他每次說起些令人心煩的話,讓人恨不得直接殺了他。”
當時疼在地上恨不得翻滾将爬在他身上的螞蟻抖落的蕭宏睿并沒有注意到他說了什麽,接着他就被撐開了嘴割掉了舌頭。
再過了段時間,穆江清冷淡着一張死人臉厭惡的看了下沉在水缸中死氣沉沉的蕭宏睿道:“傅澤心地那麽軟,你這麽做要是被他發現了,估計再也別想他對你說上什麽好話了。”
謝晉恍若未聞只是說道:“我想着留着他這四肢也是無用,一不小心還容易讓他磕着碰着了。若是我把他這四肢去了,你這藥水還能保住他性命嗎?”
穆江清也不是什麽好東西,之前說的那一句也只是順嘴叨唠一下,自然謝晉這個提議更加的吸引他,聽着這話的他眼睛都亮了些,他道:“我倒是知道幾個方子,你到時候按我說的來,不要将他主脈弄破……”
他們的對話聲漸漸遠去,再之後自己就失去了雙腿和雙手。
變成了一個只有主幹和頭血肉模糊的一團,天天被浸泡在這一團漆黑渾濁的藥水當中,謝晉怕被傅澤發現了他其實還活着的事實,便把他放到了這個地窖中,只吩咐了幾個當年被蕭宏睿親手滅了門派的弟子來給他換藥水和送特制的吃食。
而那些弟子看着他現在這幅模樣,眼中皆是一副欣喜而又愉快的樣子,偶爾有幾個惡毒恨意未消的會故意用拿浸着藥水的勺子打向他的傷口,看他一副痛得只能“啊啊”直叫的樣子,笑得格外的開心。
“啪嗒——”腳步聲将他走神的注意力驚了回來,蕭宏睿不想讓傅澤看到這一副畫面,但又沒有辦法。
最後還是被那油燈照了個亮堂。
傅澤不敢置信的看着面前這團血肉模糊的東西,他看到這人原本是睜着眼的,但在他靠近之後卻瑟縮了一下,将眼睛給閉上了。
傅澤舉着油燈,呆立了良久,最後還是開口了:“你是蕭宏睿?”
那團紅肉沒有動彈,只是聽到最後三個字的時候微不可查的往漆黑的藥水中沉了沉。
傅澤不知道該說什麽,該做什麽,這間他被施君禦指着來的地窖外面看守雖不森嚴,但是看着這個屋子入口的都是謝晉最信任的幾個弟子,也是與蕭宏睿有過深仇大恨的。
見到他時,他們臉上都有幾分慌亂,但是還是不敢攔住他。
他本來以為這下面也許是個地牢,關押着被廢了武功用刑得不成人形的蕭宏睿,可是沒想到這刑居然是将人削成了人棍剝了皮,就算他再怎麽恨蕭宏睿此刻都不由得有點看不下去了。
這人分明就是蕭宏睿,他将油燈提的遠了點,便見那團紅肉的頭部偷偷的睜了開眼,看見他并未走遠時,眼中盡是一片慌亂和恐懼。
傅澤抿了抿唇道:“蕭宏睿,我知道是你,無論如何就算是為了幫我出氣謝晉也是過了……”
就算提起了謝晉這人也沒有多大反應,而是死死的盯着他,仿佛看一會就少一會的。
傅澤嘆了口氣,看了眼目露懇求神色的他道:“若是你願意的話,我便送你去吧。”
“啊啊啊啊啊——”面前這團血淋淋的紅肉突然發出了一陣刺耳的喊聲,傅澤望向那對渾濁的眼睛,便知道此刻這人是懇求着自己。
傅澤閉了閉眼,別在腰間長劍出了鞘,直直的斬下了他的頭顱。
那個血紅的腦袋滾落在了地面上,帶着大量的血水滾了一段距離,此時他的眼睛內也盡是感激之情。
而留在藥水中的下半個身子,在湧出大量鮮血之後,脖子哪兒的創口竟然在藥水的作用下給止住了,傅澤看到這一幕又是皺了下眉,這藥水不用說肯定是穆江清給開的。
這時傅澤冷淡的開口了:“所以,你這是什麽意思?”
無聲無息出現在地窖下的那人自然是謝晉,他白着一張臉看着傅澤,最後擔心着傅澤身體的他低聲道:“……不論如何這底下的氣息都對你身體不好,若是你想知道原委,待上去後我全都告訴你。”
傅澤到底還是有幾分理智在的,他也不在這個問題上硬扭着謝晉,點了點頭便跟着謝晉上去了。路過那幾個弟子之時,其中有個弟子想要站出來說些什麽,卻被謝晉擋了回去,傅澤也是大概知道意思的,那弟子想要擔下這個罪,謝晉也是知道他想說什麽,怕令他更加生氣于是止住了他。
傅澤有些氣極反笑,他是那般蠻不講理的人嗎?
到了屋子裏,謝晉先是想要跪下來,傅澤冷淡道:“你現在講話說個清楚便是,別做多餘的事情。”
謝晉僵了下身子,最後将事情從頭到尾明明白白的說了個清楚,從他與自己剛見時常做的噩夢到自己真被蕭宏睿拐走了腦海中所出現的悲嚎,再到那個占據了自己身子的人與他的會談,全部倒了個一幹二淨。
傅澤皺了皺眉,他本是不該相信謝晉這番話的,但是那場大夢醒來之後他便莫名的從魔教中出現在了客棧中,而且謝晉所說的那個占據了他身體的人他模模糊糊的也覺得有幾份印象,總覺得似乎在哪兒他們曾經親密的碰觸過。
他看着眼前僵住的一動都不敢動的男人,露出了個無奈的笑容道:“你這又是什麽樣子,難不成我是那般蠻不講理的人嗎?”
“畢竟你那般對蕭宏睿也不過是為了我而出口惡氣而已……”
“不,我也是為了我自己。”謝晉紅着眼看着他,傅澤見他這樣以為他又要像剛在客棧時那般哭了出來,不由得有些驚慌。
謝晉見傅澤不知道自己的情況,還不知所措的靠近了自己,感到自己腦海中那道道鬼魂都嫉妒得想要占領自己的身體,他控制不住自己抱緊了傅澤,謝晉感覺到自己懷中的人身體一僵就準備反抗起來。
他略帶着沙啞的嗓音貼近着傅澤的耳尖道:“我嫉恨他,我嫉恨他能夠碰你,并且還敢那般動你,你受的苦,我要他千百倍奉還給你!”
傅澤猶豫了一下,反抱了回去,道:“你是不必這樣的,我除了剛開始疼了一回,之後都要感謝那人,幫我承擔了痛苦……”
他保持着這個僵硬的動作讓謝晉抱着,良久嘆息了一聲:“無論如何,都是辛苦你了。”
說完他便感到,那雙抱緊了他的手臂将他鎖得更緊了,他低下眼,苦惱的想着,到底還要保持這個姿勢多久呢?
僵硬着身體的他根本發現不了那個抱着他的男人,埋在他白淨頸邊的臉上在察覺他并沒有推開自己的意思後,慢慢的、偷偷的露出了一個得償所願的笑容。