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三章
“靈兒?”祁王問道,聲如古潭深波,面若清冽沉水,似乎他那冰封萬裏的心不曾有過動容,婢子微怔,似在猜想祁王的意思。
“是誰?”祁王再次緩緩的開口,(“小祁啊,你以為每個人都能明白你的兩字箴言?”祁王冷睨,“呃~我走~”作者抱頭速撤……)
婢女恍然,“回殿下,淩兒正是奴婢的主子,五皇子。”聲如珠落玉盤,音若昆山玉碎。然而在祁王心畔劃過痕跡的唯剩“此淩兒非彼靈兒”,希望之後的失落浮到祁王臉上也只剩眼底的一絲漣漪,繼而轉身離開,向含元殿走去……
雖是祁王臉上萬古不驚,醉君卻捕捉到他深眸裏的沉水微蕩,自是懸心略安。她卻不知祁王一直将當年的淩兒錯認為女子靈兒,才會尋五年而不得。她卻錯将祁王眼底的失落當成動容。怕是如妃也沒有想到自己死前嘔心瀝血為兒子謀求生路竟如此陰差陽錯吧。
聽完醉君禀告,哀攏愁繞的女子才臉色微霁。
“娘娘既是知道祁王這些年暗訪之人便是五皇子,為何多年來刻意隐瞞,若有祁王相助,娘娘這些年也不會如此如履薄冰。”醉君問道。
“軒雲,靖宇兩國多年交惡,我是軒雲公主,皇上能夠容許我生下淩兒就已經是念着我們的情分了。他又如何能不忌憚着淩兒,或許正是我在靖宇從不與朝臣相交,背後無勢力與皇後、賢妃相衡,于皇位大統亦是無礙,我與淩兒才會安然至今吧。若早有祁王相助,不用皇後背後的謝丞相動手,怕是皇上也早就留淩兒不得了。”如妃幽幽嘆道。
“怕是娘娘也不想五皇子卷入皇位之争吧。”醉君接道。
白衣女子身形忽動,皎似輕雲蔽月。深深看向這自幼跟随自己的婢女,無疑醉君是懂她的,才會随她去國離鄉,不離不棄,“淩兒生性純良,有些事,他做不來,我也只盼他現世安好,卻不想如今也唯有将他托付祁王,或許可保他平安。若是今晚求情不成,我也惟有以死報國了。”這個情,卻是無法明着求的,但願他能懂我吧。如妃心下想到。
“娘娘三思啊,娘娘若血濺含元殿,皇上雷霆之怒,怕是祁王也難以求情吧。”醉君連忙跪倒。
“皇家尊嚴不容忤逆,含元殿上,我只是求情,不會亂來。若是過後,雖是嫔妃自戕,禍及家人,我也沒有什麽家人可連累了。淩兒雖會因我獲罪,畢竟是他親生兒子,又有祁王相護,禦史吳大人為耿直老臣,又曾是淩兒授業恩師,自會全力回護,皇上為了皇家尊嚴也會遮掩此事,淩兒應該性命無憂。待到風聲過後,你再與祁王商榷從軍歷練事宜,你便也随淩兒離開這深宮吧。只是将來路途艱險,還望醉君代我好好照看淩兒。”如妃說着竟要盈盈拜下。
醉君哪敢承受,連忙跪道:“娘娘折煞奴婢,娘娘厚情,奴婢萬死難當,定會拼死護小主子周全。”孤若絕天之星,寒似昆山之雪的女子臉上竟也劃過一抹釋然。身旁婢女卻心思百轉:只要今夜娘娘沒有赴死,以後或是還能勸過來……
二人各懷心思向含元殿走去,卻不知殿角汀蘭一閃而過的身影将激起一場血雨腥風,這必是一個不安分的夜晚,或許也只有因微感風寒而留在留雲軒裏的五皇子依舊兀自好眠……
含元殿內,紅蕖袅袅,羅袖動香,琴瑟涔涔,三日繞梁。帝王駕臨,群臣叩拜:“吾皇萬歲!”
只見身着明黃之人雙手攙扶身前玄衣少年,滿臉堆笑,似是要跌落一地的慈祥,“愛卿快平身,呵呵,愛卿西平巴蜀,東掃軒雲,川蜀天府之國今已是囊中之物,軒雲四洲也盡歸我靖宇,哈哈哈哈,得此賢臣良将,朕之幸,國家之幸,社稷之幸啊!哈哈哈哈……”皇上攜其手,攬其腰,甚是親熱,又轉身對左右說到,“着升大将軍祁霖為柱國大将軍,記一等功。衆卿也都起來吧。”
祁王躬身拜道:“報國為民,微臣之職,不敢居功。”音色如水,波瀾不驚。再起身之時,少年已離那抹明黃一步之遙,避得不着痕跡。
此時太尉趙憑一臉谄媚道:“祁王殿下收服巴蜀、軒雲,這是開疆擴土之功啊,何須自謙,此次大勝更是聖上鴻福恩澤天下,天佑我靖宇萬世傳承啊!”群臣随即附和“天佑靖宇萬世傳承!”
“哈哈哈哈……好!賞!”皇上笑得甚是開懷。
“謝萬歲!”群臣齊呼。
玉盤疊翠,琥珀流觞,茶食千層,金樽瓊漿。恰似鐘鳴鼎食,君臣盡歡。群臣相賀,拍馬奉承卻也大抵如是。推杯換盞之間,笑的似乎他們真的那麽開懷,可有幾個發自眼底,又有幾個到達心底,誰又知道。而皇上下方首位的少年王爺卻只是飲下一杯杯賀酒,面色沉靜,無喜無悲,似是這盛宴與自己無關,但又無半點逾禮之處,他只是淡漠,卻從未傲慢。
與這盛宴格格不入的還有面若沉水的如妃。皇帝佳麗如雲,但高位者甚少,能夠出席這盛宴的也就這一後三妃,各宮妃嫔,各有權勢,唯獨如妃姚氏,十五年前獨身被皇帝帶進宮中,從未獨寵,卻也全力回護。
鳳冠女子,娴靜端莊,似乎真有母儀天下的氣度,忽向如妃,朱唇微啓:“如妃妹妹臉色不好,可是身體有恙?”鳳眼盈盈,盡是關切。
但見銀裝素裹的女子心神稍斂正欲答話,卻被一臉柔媚的淑妃搶了先,“如妃姐姐素衣銀簪,确如空谷幽蘭,氣奪廣寒,不似凡間人物,但恰逢盛宴,姐姐如此裝扮,倒似為誰戴孝了。”但見淑妃櫻口如丹,巧笑嫣然,雙瞳剪水,入骨風流,如此大不敬之話從其口中吐出似也柔軟進這妩媚妖嬈,勾魂攝魄,誰還有心思去追究其敬與不敬。
饒是如此,知道如妃即是軒雲公主的還是聽者有心,只是心思各有不同罷了。
如妃起身,盈盈拜道:“臣妾此舉,并非不敬,只是臣妾為陛下特備一舞,故此裝扮。”只見如妃寶髻松松挽就,鉛華淡淡妝成,貌若香培玉琢,質如寒梅映雪。雖不似皇後儀态萬方,也不如淑妃天生媚骨,更不若賢妃絕代芳華,卻自有一番風骨,松蘭難掩其質,日月不奪其輝。
“素聞如妃妹妹舞姿只應天上有,人間自是難尋,今日我等要大飽眼福了。”聲如黃莺出谷,音似清水入泉,單是聲音已醉人心神,賢妃天人之姿卻是言語無法描繪。
高位之人,卻不是寵妃獻舞的神色,眼底盡是晦澀,“如妃……有心了。”一身明黃,本應最是尊貴,卻又最是寂寞。當衆人正在這羅袖輕揚,舞轉翩然中醉了、碎了之時,皇上本來深不見底的眼中卻溢滿了苦澀與掙紮,如兒,這一曲《褰裳》,還是朕帶你入宮前,你為朕所編,朕又怎會不知,你怨朕不念舊情嗎,可是軒雲真不得不破,當年朕褰裳涉溱,執子歸來卻終将對不住你,繼而皇帝的眼中替代的是決絕與哀涼。
若是皇上知道如妃所求只是饒她皇兄性命,或許會為這一刻的決絕抱憾終生吧。
琴音戛然,水袖忽收,雪衣女子眼底早已一片死寂,皇上,這便是您的決定嗎?帝王無情,果真如此嗎?如妃款步上前,婢女早已着酒相候,如妃持酒拜道:“臣妾親釀此酒,名曰‘錦湯’,特敬陛下,恭祝安康。”言畢,昂首飲盡。
若是如妃知道皇上從未想過殺軒雲降主,是否會為這一飲而盡的果決後悔呢。
皇上持酒,雙手微顫,“錦水湯湯,與君長訣。”如兒這是與朕訣別嗎?罷!罷!罷!朕傷你至此,在不求你原諒,也唯有護你在宮中一世安好,舉杯欲飲。
“陛下!”皇後突然喊道,“素聞如妃妹妹蕙質蘭心,如此佳釀瓊漿,也該賢臣共飲,不知臣妾可否賣個薄面,向如妃妹妹再讨幾杯,也讓衆人嘗嘗……”話音未落,殿中白影卻已翩然倒地,口鼻流血。
“娘娘,娘娘”
“陛下,酒中有毒”
“快宣太醫”
……
一時間殿中亂作一團。太醫來時,如妃已氣絕身亡,斷定此毒确來自這杯“錦湯”,而皇上那杯亦是毒酒。皇上還未從哀痛轉為震驚已又轉為震怒了,若不是皇後無心插話,自己怕是已随如妃而去,無心還是有意誰又知道,關鍵皇上是這麽想的。
自戕雖是重罪,以皇上對她的情深或是還會護她。縱使如妃自絕于殿前,正如如妃所想,淩兒也會性命無憂。弑君卻是哪個皇帝都不可能容忍的!弑君犯上,株連九族,怕是淩兒也不能幸免,軒雲皇族,上千人命,血流千裏,這或許就是君王之怒了。
若是如妃知道她拼命想保的皇兄卻因她而死,她苦心經營保住淩兒的計劃也就此打亂,該作何感想。
醉君伏地喊冤,聲淚俱下,自古帝王多疑,此時誰還信她。別人或是不知如妃是軒雲公主,皇上卻深知此事,以如妃的傲骨,确實能做出這等決絕之事的。做沒做已經不重要了,關鍵皇上信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