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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五四章 倩魂猶戀桃花月

第五四章倩魂猶戀桃花月

玄霄冷聲:“雲天青,不管你說什麽,都別妄想我會原諒你。”

天青慢慢露出一個微笑:“我知道啊。”

玄霄甩掉花:“既然知道,為何還要平白在這裏虛耗?早早轉世豈不是一了百了?”

天青斂容:“我只是不想逃。犯下的錯,辜負的人……總該要去面對。”

玄霄冷笑:“那又能如何?難不成你還能重頭來過?”

天青搖頭:“自然不能。不過,我既已負了你,無論如何都不想再負了這一生。”

玄霄*近幾步,道:“你雲天青從來就是這種人,一句對不起就能讓自己安心了,是不是?我在瓊華禁地裏的十九年,活活困在東海的五百年,每一天是怎麽過的,你根本想象不出!”

天青抓抓頭發,嘆道:“所以我就說嘛,天界這些人的做法真是漏洞百出。想讓人家思過,去思返谷之類風光明媚的地方也就算了,把人關在東海不聞不問,人怎麽可能想得開,肯定只會越想越悲憤,越想越不爽,越想越想殺個把人解解悶……”

玄霄冷冷地:“這麽說你認為我當年讨伐妖界是為了解悶?”

天青連忙擺手:“我可沒這麽說!我只是在質疑天界高層的智商而已……但是啊,師兄的想法,我多少還是能猜出一些。被冰封的十九年裏,沒有人聽你說話,亦無人為你開解,求生不得求死不能。既然死不了,那麽,總得為自己找個撐下去的理由。而人間諸般情感,最能給人力量的從來都不是愛,而是恨。”

“師兄,你一生成于修道,亦毀于修道,瓊華飛升因此成了執念深種于心。師兄,你也從來都是這種性格,要做便做到最後,錯了也要錯到底。因此你無所謂生死,只在乎成敗。”

“可是師兄……成仙與否,你真的在乎嗎?”

玄霄嘴角洩露毫不掩飾的嘲諷:“你不是很了解我嗎?怎會不知?”

天青摘下朵花,習慣性地把花莖咬在嘴裏,含糊不清地說:“要我說啊……師兄你貌似一直被人誤會了呢。你想毀滅妖界,因當年一戰害你被冰封;你助瓊華飛升,因這是你修道的意義所在。然而你也該知道,仇恨的盡頭便是無盡的空虛,你不屑與天界為伍,要再多力量也是無用。可是你不惜一切也要完成這些,因為你最想毀滅的……其實是你自己。”

“師兄,你……最恨的人,就是你自己吧。”淡淡道出答案。

玄霄沉默片刻,笑得刺目:“我将你這話正着聽了一遍,又反過來理了一遭,還是不懂你是怎麽得出這個結論的。我唯一明白的事,就是你在鬼界這些年,修煉成了不折不扣的詭辯家。”

天青直了直腰板,眉目間一派輕松:“很簡單啊,若是想要原諒自己,師兄早就該想開了,歸根結底這一切都不是你的錯不是麽?修煉雙劍時被利用,飛升不成又被冰封……你只要把自己定位成受害者,則道路不過有二——一是破冰後大開殺戒,瓊華也好妖界也好統統片甲不留;二是看破紅塵,看淡榮辱,心如止水波瀾不驚,那麽像青陽重光長老那樣安穩活個百八十歲也不成問題。”

“可是師兄你——卻選擇執迷不悟。不是為了升仙,只是想要報複。對妖界,對瓊華,也對自己。你以修道來完成未競之事,以掠奪來填補空虛,但這些都不是你想要的。”

“道行高到人神共憤,最後卻寧願成魔——聽起來像個笑話。但是師兄,你背棄曾經的信仰,随性而為逆天而行,你所做的一切,只是因為想要徹底毀滅走上不歸路的自己吧。”

天青凝視玄霄,輕輕笑了笑,說:“為了這個心願,就算白骨連天血污遍地也要達成,世人所謂的殘忍無道,以師兄所行觀之,卻像是有阿修羅的風骨呢。”

享受哀豔的戰火,将玻璃鞋也擊破,都不願看破。

沒有真正深入骨髓的絕望,又怎能在紅蓮業火中笑得蒼涼。

又是半天無語。

最後,玄霄才搖搖頭,面無表情:“你這動辄妄斷的怪癖,是越發病入膏肓了。”

天青蹲下身子,随意從地上抓起一把沙子,仰起臉,眼神清亮。

“我知道師兄恨我,可是,師兄卻不會害我。”

“這不是妄斷,我就是知道。”

玄霄低頭對上天青篤定的神色,一時竟有幾分怔忡。

在他心裏,雲天青三個字所代表的意義,從來不是兄弟反目,只是兄弟。

天河也是兄弟,天真直率如孩童,與自己脾性相投,一見之下,竟如知交多年。

心裏總有小小聲音回響,天河,清朗眉目溫軟心腸,那樣像天青。

有時也會産生幻覺,天河的笑容與你的重疊,于是瞬間迷惘。

天青,你可知……我從未真正恨過你?

我只是……在一遍遍的回憶中發了瘋。

“師兄,可知愛恨本是同根生,不信你看。”天青将手伸到玄霄面前,倏地捏緊。

指縫間,細碎流沙簌簌落下。

“這是恨,卻也是愛到了極致,因為比誰都想要擁有,但是……”

玄霄垂目,靜靜看着天青掌心不斷漏出的沙。

“抓得越緊,落得越快。”

天青表演完畢,重新站起身,笑問玄霄:“師兄,可知我所說何人?”

玄霄還是看着天青的手心,半晌才別過頭去,聲音低沉辨不清情緒:“天青,你不必多說。當年之事,我亦是虧欠了你……和她。當時未想一別之後,就永遠失去了道歉的機會……”

天青笑意漫漫:“師兄,我以為孰對孰錯,也無須分得太清。她走了,我等你,你來了,人生至此已算完滿,前塵往事當可放下,何必再苦苦執着其他。”

玄霄的臉隐沒在陰影中。漫長苦痛的記憶,如何能說放便放?我……辦不到的……

天青卻不遲疑,伸手輕輕牽住玄霄的手,在他瞬間錯愕的目光中淡然微笑。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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