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42章 荷包
仲夏時節燕語莺啼,蘇晏的傷勢在他回到金陵的一個月後總算好了大半。歸根結底是年輕人身強力壯,換做年紀大些的可能當場就挺不住了。
拜那個平時不愛操心、操心起來無可阻擋的親爹所賜,蘇晏盛情難卻地把自己在府中的活動地盤框在了卧房與書房兩處,走路大約二十步,其餘時候老實待在床上數毯子的花紋有多少個扭。好在有個蕭啓琛,沒事就往侯府跑,讓他養傷的時候不那麽寂寞。
蘇晏很久沒想到過這兩個字了,他習慣孤身一人,自己拿主意和消磨時光。突然察覺到偶爾也會寂寞時,蘇晏無奈地想:“退步了啊。”
他沒把這情緒流露給任何人,但當蕭啓琛問他要不要去散心時,蘇晏沒多思考就同意了。
蕭啓琛所說的散心,自然不同于普通人家。
金陵這一年的夏天熱得反常,蟬鳴聲比往年更聒噪,從早到晚吵得人不得安眠。蕭啓琛不知用什麽辦法,從蕭演那兒要來了廢棄多年的上林苑,如今成了他的私人園林。他将其中的布局大刀闊斧地改過,除了保留飲馬池和跑馬場外,堪稱面目全非。
蘇晏被他拉到這裏。上林苑遠離金陵城的喧鬧,修繕一新後沒了當年的頹喪破敗,遠眺時可見梅花山。
他們是在飲馬池邊重逢的,蘇晏故地重游,不由得感慨萬千。他被蕭啓琛引着四處參觀,始終沒問得出那句:“這是你做的嗎?”
重新修葺過的皇家園林比原來更加雅致,當中遍植柳樹,夏天陽光正好,微風拂過時樹影婆娑。石子路一直延伸到了塘邊,蘇晏還記得他當時便是在此處見到蕭啓琛的背影。
思及此,他伸手比劃了一把蕭啓琛的腦袋,對方立刻警惕地回頭:“做什麽?”
“你那會兒只有這麽高。”蘇晏的手在自己的下巴處平行比出一個高度,随即笑彎了眼,“不過現在也沒怎麽長個兒。”
手的位置從下巴挪到鼻尖,然後不等蕭啓琛憤怒地反駁,蘇晏熟練引開話題:“這邊重新修繕花了不少時間和錢吧?陛下怎麽突然舍得?”
蕭啓琛道:“本來這處是皇伯父做太子時獨居的地方,父皇當年常來,對這個地方也很有感情。後來皇伯父英年早逝,他觸景傷情,上林苑随之廢棄。去年春天,父皇想要修繕華林園和九日臺,把這裏順便整理一番。前些時候他說賞我個園子,我就挑了這裏,他猶豫過,大約舍不得,可又看着生氣,于是順水推舟給我了。”
蘇晏點點頭,仰頭打量被裝修一新的上林苑,忽然道:“後頭我記得是有馬場的,以前在臺軍的時候我常來這邊散心。”
此言一出,卻惹得蕭啓琛疑惑地蹙眉道:“你常來?我也常來,怎麽一次也沒遇到你?”
“我都是清晨練兵之前來,偷偷地待一會兒就回去了。驚帆喜歡跑馬場,它那時還小,我就牽它過來,讓他自己活動。”蘇晏陷入了過去的回憶裏,說話聲音都驀然輕柔。
“那是難怪……我時常落日到這邊,那會兒皇後娘娘去了東宮,才有時候跑出來。”蕭啓琛緊鎖的眉間未曾舒展,“不過後來還好又遇到你了。”
蘇晏勾了勾他的手指:“總會再見面。”
他說得那麽誠懇,蕭啓琛堆到嗓子眼的真相被他憋了回去。他不忍對蘇晏說“那天我是來尋死的”,哪怕過了這麽多年,此事還是不要重見天日的好。
等了許久,蘇晏終究沒問他那天怎麽會突然出現在上林苑,他走到池塘邊上,踩了踩周圍柔軟的泥土,回頭展顏而笑:“你那時站在這裏。”
蕭啓琛忍不住也跟着他笑,蘇晏這般溫溫柔柔、褪去全部鐵血與戾氣的模樣他仿佛好多年沒見過了。他的手揣進袖子裏,碰到一件東西,心念微動。
“阿晏,”蕭啓琛喊他,将它拿了出來,盡量平常道,“上次說要補給你。”
表情像是在說“不記得上次是什麽時候”的蘇晏迷茫地接過蕭啓琛遞過來的東西,入手質地柔軟,帶着冰涼的觸感,在盛夏時節讓他心頭驀地舒緩了。他指尖搓揉,又拿到眼皮下看,等瞧明白了是個什麽時,挂在唇角的笑意漸漸消弭。
片刻後,在蕭啓琛的忐忑中,蘇晏望向他,眼睛恍惚地眨了眨:“……這個總不是容華娘娘做的了,誰動的手,針腳這麽糙?”
蕭啓琛鼻子裏發出一聲冷哼,不動聲色地藏起了自己的手,理直氣壯道:“怎麽收禮物還帶挑三揀四的?”
蘇晏抿着嘴低頭翻來覆去地看,雖沒笑,但顯而易見的愛不釋手——
布料質地上乘,勉強能辨認出是個荷包的模樣,醜得十分有個性,縫合處針腳歪歪扭扭的,銅板都能從裏頭漏出來似的。表面樸素得沒有一絲裝飾,更別提那些精致的繡花了,蘇晏反反複複地摩挲,終于在靠近邊角的地方摸到了一點凸起。
繡着他的表字,“鳴玉”。
和“啓琛”挺相配的,蘇晏倒從沒覺得這個蘇致随口起的表字這麽好聽過。
他掂了掂荷包,揣進懷裏,打趣道:“看不出六殿下還挺心靈手巧,這些活也能做得勤勤懇懇——不過那字總不是你繡的吧?”
心靈手巧的六殿下搓着自己的臉:“那是綠衣姐姐繡的,我才學了多久……這個樣子醜,你自己收着就得了,別成天拿出去給人顯擺,免得人家笑話。”
蘇晏:“什麽?”
蕭啓琛:“笑話你眼光不好,挑的人連繡花都不會。”
他這話好像默認了什麽關系,蘇晏領悟了,後知後覺地局促起來。他在原地踱了幾步,聽見四下只有風聲,蕭啓琛事不關己地望向遠方,池塘另一端栽了荷花,在陽光的滋潤下撐開鼓囊囊的花苞,仿佛再多一點璀璨就能立時盛開。
蘇晏拉了把蕭啓琛的衣袖,在他還沒回過神似的懵懂中,湊過去在他額角落下個輕柔的吻。他閉着眼,感覺到蕭啓琛的心跳又不安分地加快。
“哎你這人怎麽老是喜歡突然襲擊……”蕭啓琛道,自己一個勁地笑。
蘇晏退回原位,嚴肅道:“出其不意,攻其不備。”
沒人跟着他們的時候,蕭啓琛雖非常想捏着他的手玩,但不怎麽敢放肆,只好故作正人君子地拍了蘇晏一把。反而是蘇晏,原因不明地喜歡上了不時撓蕭啓琛一把的感覺,從前蘇晏也時常逗他,只是現在身份轉換,意味也随之暧昧。
蕭啓琛記得他是個傷患,沒讓蘇晏多走,兩人在池塘邊一座涼亭坐了。他的随從很快捧上一個棋盤兩罐雲子,蕭啓琛對蘇晏挑釁道:“來一局?”
“唔,不好。”蘇晏皺眉道,“我從小就不愛玩這個,每次都輸給你,現在好幾年沒碰,恐怕沒多久只能認輸……殿下,放過我吧。”
他比以前更愛喊“殿下”了,狎昵感濃重,鬧得蕭啓琛面紅耳赤,如同被拿住了死xue,拒絕的話自是說不出:“那,我讓你幾子。”
蘇晏無法,只得任勞任怨地陪他玩,忽地想起某個人,落子時蘇晏道:“我記得你以前說過,常陪太子下棋……你們怎麽下的?”
“他看不見麽,不過他的棋盤是特質的,縱橫刻有标記,我落子之後有随從報上位置。雖說時間長些,但別有趣味。”蕭啓琛說完,沉吟片刻落子,又道,“其實我只有在那個時候,才記得平哥哥的确是個盲人,其餘時候我并未這麽想過他。”
蘇晏不語,知他定有下文,只目不轉睛地盯着棋盤,妄圖從他遙遠的記憶中撈出一點技巧,好不輸得那麽難看。
“但即使那個時候,他胸中也有全局,我輸多贏少。他的抱負一直比我大,可能自小就責任心太重吧。後來我們聊過,他很希望我能夠去争取一番。如果平哥哥沒有遇到那件事,現在儲君之位定然穩當得很,哪裏還輪得到蕭啓豫小人得志,成天興風作浪……哎,阿晏你這一步太無解了,準你悔棋。”蕭啓琛說完,端起茶水喝了一口。
蘇晏順着他的手拿了茶盞,并不在意蕭啓琛喝過,湊到唇邊:“落子無悔,随意吧,本來就是陪你玩,你贏了能開心就行——方才說到趙王,他沒有對你做什麽嗎?”
他想問,“蕭啓豫難道真的能放過你嗎?”
蕭啓琛眼色微沉,很不高興這種時候還能提起蕭啓豫:“他為什麽和我過不去?我們井水不犯河水,礙着他哪裏了?”
“阿琛,”蘇晏拈着一枚黑子,目光卻落在蕭啓琛的臉上,“你撒謊的時候耳朵會紅。”
等了半晌,那人始終維持原樣沒有動,蘇晏問:“到底怎麽了?”
蕭啓琛平靜道:“我若跟你說實話,你先答應我,不生氣。”
饒是蘇晏自诩定力已經百毒不侵,聽蕭啓琛說完前因後果,還是差點掀了桌:“此人心腸竟如此歹毒?!這算什麽威脅?讓他去說!捕風捉影的事,我看誰……”
蕭啓琛扶着額角:“阿晏,現在已經不是捕風捉影了。蕭啓豫對我說‘要想人不知,除非己莫為’,這話如今更是……你也知道父皇最忌諱結黨營私,我與你關系親密朝中人盡皆知,這一層關系并非空xue來風,屆時我當如何自處?”
蘇晏真沒想過這些,他噎了半晌,小心翼翼道:“……所以要不是那天我那樣說了,你還要瞞着我對不對?”
這盤棋下到一半無法繼續,蕭啓琛把手中捏着的兩三枚雲子放回棋笥,微微嘆了口氣,幾乎算作默認了:“因為我的私心讓你難堪,我會自責。”
蘇晏急迫道:“你就是不打算告訴我!”
他從蘇晏話語中品出了一點惶恐不安,立時自己也跟着後怕:“我不是那意思,就算我們現在……給任何人聽了都會嗤之以鼻,這是什麽樣的關系?說了出去,大部分人會覺得我乘虛而入。夫人早夭,你就同我不清不楚地攪和在了一起,阿晏,我……”
我心裏有愧,你表現得越在乎,這愧疚便越沉重。
蕭啓琛後半截的話沒說出來,蘇晏卻跟與他心有靈犀似的感覺到了。這是他們都必須邁過去的一個坎,但并非現在就要解決。
寧靜中暗藏着不穩定的驟雨,最終蘇晏妥協了。
以他的性子不可能放任蕭啓琛與趙王沆瀣一氣,他甚至寧願蕭啓琛拼個玉碎的結局,也比看着他這樣委曲求全的好——憑什麽蕭啓豫自以為這是把柄?他們就那麽不堪?
他不耐煩地在棋盤邊緣有節奏地敲擊:“既然如此,趙王那邊該如何還如何,你有自己的想法,我不再過問,也不逼你非要與我商量什麽……但阿琛你聽好了,我這麽說只是不想看你左右為難。”
并非覺得你是對的,也不認為你就該沉默。而是見你心中愧疚,又放不下癡戀——
你已經為求兩全難過了這麽久,如果現在非要有個人多扛下一些壓力與非議,這個人就應該是我。
蕭啓平的話還萦繞在耳際:“你既然給不了他江山,就別成為他的阻礙。”
而今他被蕭啓豫當做一個籌碼,蕭啓琛縮手縮腳,就為了不傷害他。
那個無比在意蕭啓琛看法與自己是否一致的蘇晏在這一刻突然地不去計較是非對錯了,他在石桌底下握住蕭啓琛的手,稍微加重力度捏了把他的掌心,然後放開,朝他真誠地笑:“別因為這個委屈自己。”
他手指微涼,掌心卻是暖的,蕭啓琛被蘇晏短暫地一碰,撿回了全部的理智。他吸了吸鼻子,重新在棋盤上擺開一局:“我是這麽想的……”
黑白二色膠着良久,蕭啓琛落下一子:“贏不了他,差太多了。蕭啓豫的把柄,我知道的不過是些無關緊要的事,他卻捏着我的致命弱點,沒法互相扯平,只能铤而走險。”
蘇晏聽在耳裏的只有半句話,他擡手揉了揉自己的耳根,覺得溫度有點高,含糊地應了蕭啓琛一句。
致命弱點……無需多言了。
蕭啓琛安然道:“我已經二十了,父皇曾說年輕總有一段時間特別難熬。過去二十年大部分時候渾渾噩噩,曾經也很迷茫自己生于世間的意義。我就像一個被父皇遺忘了的小寵物,開心的時候拿出來遛一遛,剩下的漫長光陰只能默默地上下求索。所幸現在找到了一生追求,以後哪一個我都不會放。”
微風恰如其分地卷起涼亭四方挂着擋陽光的帷幔,荷花頗有靈性,在離他們不遠處随風搖曳生姿。
他們才互通心意,但每次獨處,總會提起沉重的話題。
這仿佛是他們的宿命,臺城四方的天空成了一道無形的枷鎖,蘇晏尚且能跳出去喘一口氣,蕭啓琛卻命中注定了從出生開始步步為營,算計到如今已到了“不是你死就是我活”的關口,情義二字最不值錢。
蘇晏突然神游天外地想:“倘若我與他不是生在臺城,或許早就同游山川也未可知。”
守得蓮開結伴游,約開萍葉上蘭舟——何等逍遙啊。
“你收了我的荷包。”蕭啓琛道,目光澄澈沒有半分虛情假意,“江山和你,我都要。阿晏,你幫不幫我?”
蘇晏的思緒随他這句話塵埃落定,他回以坦蕩的一個字:“好。”