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34章
“就…”宋之維腦海裏突然閃過宋池言聽見何盛澤名字的樣子。他思緒發散,心裏突的一慌,立即轉變話鋒:“我不要你哄,你陪我說說話就行。”
韓律瞬間意識到自己的失态,他捏了下睛明xue的位置,眼神逐漸清明,聲音也不像剛剛那麽低啞溫柔幾乎帶哄,而是回歸正常語調:“可以,你想聊什麽?”
話音一落,他把枕頭立起來靠在牆上,從被窩裏爬起來靠坐着。
宋之維聽見對面一陣窸窸窣窣摩挲衣服的聲音。
嘴裏沒把門道:“我夢見我變成了怪物!”
韓律很輕的笑了聲。
宋之維眉頭一緊:“你笑什麽?”
韓律語音帶着調笑:“夢見自己變成怪物就吓着了?什麽怪物啊,這麽厲害。”
宋之維反而奇怪的松了口氣,要是韓律噓寒問暖的問他你怎麽了,你到底怎麽了!你說啊!你快說啊!
他反而心裏別扭不願意說了。
現在這種态度倒是讓人很輕松。
宋之維叽叽咕咕嘟囔了幾句。
韓律輕笑:“那你夢見自己變成什麽樣的怪物了?”
“這個不能說。”宋之維守着最後的底線。
韓律臉上是無奈的笑意,語氣卻是哄吓:“宋之維,你把我半夜吵醒了,我不聽你又非要講你做的夢,我問你夢的內容,你又不說。你想上天嗎?”
“好嘛,那我說。”宋之維皺了皺鼻子,把軟軟召喚出來,就着手心rua它。
“別,我不想聽了。”韓律腳踢了下鋪蓋,換了個舒服的坐姿。
宋之維脾氣擰上來:“我偏要說!”
韓律:“我偏不要聽,萬一吓着我怎麽辦?你負責?”
“哼,你就承認自己膽子小得了呗。”宋之維眼尾向上挑,十分得意。
聽到宋之維逐漸變得喜悅高昂的語氣,韓律只是穩重又平靜道:“害怕又不是什麽丢臉的事,我又不是鋼鐵俠。”
宋之維抿了下唇,總感覺對方別有深意的在說自己。他眉頭舒展:“我夢見我變成了一只兔子。”
聽見這話,韓律反而沒笑話他,而是順着他來:“确實挺恐怖,你是不是怕自己被做成大餐被人吃了?”
“也不是,是一只人形那麽大的兔子,不會被紅燒…”
韓律沉默兩秒:“那不是挺可愛?”
他腦海裏出現一只巨型的軟軟,這只巨型兔有人那麽高,湛藍色的瞳孔幹淨純粹,乖巧可愛。
撲進它懷裏肯定很柔軟,毛發純白蓬松,吸一口還散發着奶香味兒。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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宋之維奇怪的臉紅了一下:“也就一般般吧。”
然後聲調變得嚴肅起來:“但是一個人變成了一只兔子!你不要老想着結果的這只兔子,你要想這個過程,人變成了兔子,注意這個變化的過程,人——變成了兔。是不是特別匪夷所思?”
“這有什麽好奇怪的?”韓律在被窩裏伸了伸腿:“聊齋裏不都是這樣講的?會變狐貍的仙女和人類書生談戀愛。”
這個東西宋之維略有耳聞,他很怕自己暴露的那段時間裏,瘋狂的在網上查資料,了解到這個世界的話本和小說會寫。
它存在于人類幻想中,看似美好。
但他對這個世界印象最深刻的一個故事就是——葉公好龍。
他抿了抿唇:“那些都是假的啊…”
可我是真的。
“你這個不也不是假的?只是做的夢而已。”韓律的聲音很溫柔:“而且夢都是反的。”
“才不是!”宋之維反駁的很委屈。
韓律無聲的嘆口氣:“如果是真的,我老家的後院很大。”
宋之維沉浸在無邊的孤獨中,連韓律不懂他,誰都不懂他…
他就是一個孤苦無依自立自強的慘兔子!
他都沒多想韓律的意思,只是順嘴問:“幹嘛突然提後院。”
“可以養兔子,不管是人形大,還是巴掌大的兔子,可以放肆吃青草胡蘿蔔。”說着說着,韓律皺了下眉,似乎自問自答的在說:“兔子還喜歡吃什麽…?”
過了兩秒後他繼續說:“還能在草坪上打滾,住最幹淨的棚。”
宋之維握着手機,圓圓的杏眼因震驚而睜大,過了好一會兒他才說:“操…”
他頭頂冒着熱氣,半晌說不說話。
韓律沉默,他剛剛那句話逾越了。
從接起電話“你要我怎麽哄你?”
到“我家後院能養兔子。”
這是第二次,事情變得越來越不受他控制。
兩人同時沉默。
宋之維心髒發慌,還癢癢的,又呼吸不過來,不知道自己的什麽病了,他幹巴巴道:“不愧是我最好的兄弟。”
完了他還學網上很流行的一句游戲臺詞:“兄弟,靠你了!”
韓律那邊等了30秒,然後問他:“還有其他的事嗎?”
“沒了。”
“嗯,那睡吧。”
最後三個字像安眠曲,宋之維睡得很熟。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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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二天是星期天,天空大亮,昨晚借着朦胧燈光和月光顯得很神秘的樹杈褪去妖冶顯出本來面貌,它們現在就是一排排光禿禿的樹杈。
沒什麽特別。
其它昨晚看不見的景色現在也看見了。
處處都是平凡生活中的平淡。
可能因為睡眠質量很好,他現在跟脫胎換骨一樣輕松。
站在窗子面前伸懶腰活動筋骨,新鮮的空氣呼吸進肺裏,大腦清醒通暢,昨天的事一股腦的湧現。
我家後院很大。
我家後院很大。
我家後院很大——
他明明有更絕妙的經歷,宋池言和他說了很多,也有很孤獨的感受,無人懂他,甚至他還了解到父母的事。
可他現在腦海裏只剩下這句話。
反複複習窩棚,胡蘿蔔這幾個詞,才把這句話給壓下去。
韓律是真想養兔子啊。
周日下午他到了學校,在寝室裏沒見着韓律,便去教室找。
這時候教室裏已經到了大半的同學,大部分在學習。
他手裏捏着一盒薄荷糖。慢悠悠走到韓律面前,韓律正在看一本雜志,昏黃的陽光撒了他桌子一半,另一半隐于陰影他着放手肘。
整個人一股懶散又生人勿近那種感覺。
雖然你叫他,學神學神能不能給我講講題,他也會理你。
但他整個人身上的氣質就是和家裏不同,宋之維看不太懂為什麽,他把糖盒放在他桌子上。
這是一盒很貴的薄荷糖,他知道韓律不太喜歡吃零嘴,其它東西也不缺,就給他買了這個。
吃一顆提神醒腦,整節課都如坐在雪巅。
晚自習時,宋之維腦海裏一直在閃窩棚和胡蘿蔔兩個詞。
都快想魔怔了。
量變引起質變。
當想到一定次數時,他突然恍然大悟:原來韓律是真想養兔子啊,而不是…而不是…
他甚至還因此手足無措。
結果居然會錯了意。
令人羞恥的尴尬。
整個晚自習他全程崩着一張臉,臉上全寫着:別打擾!滾遠點!沒看見我在學習嗎?學習是我的生命,我要認真的學習。
最後一節晚自習一般都有點鬧騰,年級主任下班,又加之學習了一天心情浮躁,大家講題的講題,說小話的說小話。
韓律這時撐頭,饒有興致的問:“怎麽?還在煩晚上做夢變成兔子的事?”
“噓!”宋之維豎了一根手指在嘴前,他對這個事是百分之一百的小心,囑咐道:“在學校裏別給我讨論這事。”
韓律做了一個拉拉鏈的動作:“守口如瓶。”
宋之維怕隔牆有耳,但在本子上就無所畏懼了。他在草稿本上寫下:我想了想,大兔子應該喜歡睡床而不是睡窩棚。畢竟他是人變的。
他本來不是特意想跟韓律說這件事,只是這最後一節晚自習,想随便找點話題聊聊放松心情。加之他琢磨這事琢磨了一整天,就自然而然的寫下。
韓律看到那句話之後視線從宋之維臉上掠過,一雙眸色漸深,不知在想什麽。
最後他說:“今晚去操場?”
“好啊。”
韓律有夜跑的習慣,宋之維太懶,是以每每這時他都自己一個人回寝室,或者和簡超郭寒他們一起回去。
但偶爾來操場逛逛也不錯。
韓律今天沒跑,兩人繞着操場走。無話的一段路,明明韓律有好幾次想要開口,又咽回去。他都察覺到了好幾次。
韓律…這是在幹什麽呀!
終于,旁邊的人開始說話:“今天比較涼快。”
“嗯,今晚有風。”
“操場還是這麽多人。”--
“嗯,有跑步的,有練英語的,有小情侶壓馬路的。”
宋之維努力的想多說點,但還是掩蓋不了他們幹癟的本質。
他突然起了一身雞皮疙瘩,不是褒義也不是貶義。非要說,就是全身被一根弦提着,提心吊膽又緊張。生怕那根弦崩了。
因為韓律行為怪異,現在很直接的影響了他。
他不想自己陷入被動階段,在忍受了一段雞皮疙瘩的路後,他直接開口問:“你是不是有什麽話要給我說?”
韓律沉默片刻:“我以前就想問,但又覺得不好。”
“哪兒有什麽不好。”宋之維哀怨,韓律的拖拖媽媽直接是在他心上撒潑,完全受不了:“你就直接問吧。”
“你給我說過兩次你不喜歡何盛澤,那你喜歡男生嗎?”
宋之維愣在原地,現在,他身上的那些雞皮疙瘩全變成納米炸彈,炸得他身上麻酥酥的。
他直覺這裏面有更大的信息量,就像隔了一層紗的真相,他不是完全不懂,但又不是真的懂。
重要的人讓他在這個問題上不敢亂回答。
他擡起頭,水潤潤的眼睛看着韓律,就算在燈光昏暗的操場也格外明亮:“你為什麽這麽問我。”
韓律幾不可聞的嘆氣:“你是真傻還是假傻啊。”
宋之維白了他一眼:“你煩不煩?你直接告訴我我不就知道了?”
“沒什麽,好奇,你不想回答就算了。”
“為什麽好奇?”
“好奇就是好奇,沒有為什麽,就像你現在好奇我為什麽好奇,你能說得出原因嗎?”
宋之維腦袋暈頭轉向,下意識覺得對方說得很對。
等晚上洗漱他都躺在床上了才忽然想明白:他當然可以好奇。
因為韓律好奇的是他啊。
作為被好奇的人,當然有理由好奇。
真是…
每次辯論過後才發現自己可以有更好的辯論。
後悔啊,可現在已經熄燈了,他就沒打算好奇韓律。
而且直覺告訴他,得謹慎,不能随便和韓律扯這個話題。
而他不知道的是,他以為在床上躺着的韓律,正頂着夜風在陽臺上抽煙。
陽臺大敞着,寝室門又關着,韓律動作很輕,是以沒人發現。
除了下床來上廁所的簡超。
簡超一打開門就聞見股煙味,他的八卦因子全部活起來,“嚯喲,好家夥。”
他興沖沖走進廁所:“老鐵,你等我兩分鐘,我馬上出來。”
韓律回應他的僅僅是換了個姿勢,修長的手指以一個漂亮的姿勢夾着煙,放在嘴裏吸了一口,煙霧飄到他緊皺的眉頭上。
韓律看上去不像是個會吸煙的人。
這麽說吧,一個混混吸煙,常見!
一個四五十歲的男老師吸煙,常見!
可如果一個優秀生,乖乖牌吸煙,尤其姿勢還挺娴熟,好家夥,那他身上充滿了高深莫測的氣質。
簡超出來洗了個手,興沖沖的搭着韓律肩膀,笑得牙不見眼:“兄弟,有什麽煩惱的事說說。”
韓律擰眉,往旁邊一側:“手拿開。”
簡超笑得原地彎腰:“哈哈哈你居然也有這麽煩的時候,笑死老子了。”
因為顧忌寝室裏睡着的同學,他不敢笑大聲,整個人像只鴨子咯咯叫。
看他這樣,韓律更不可能坦白,他心裏正煩着。把煙嘴放進嘴裏吸了一口,試圖用煙來壓抑身上的躁意。