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結局
霧霭沉沉,遠處的山林和屋宇仿佛籠罩着一層寒霧,放眼望去,灰蒙蒙的一片。蜿蜒崎岖的山路上,兩旁的樹林和荒草皆泛着淡黃的枯意,偶爾能看到幾片将落未落的枯葉萎縮在枝頭,于寒風中瑟瑟抖動。
我靜靜伫立在一處墓碑前,凝視着那碑上簡簡單單、镌刻着的幾個大字:蕭夷軒之墓。千絲萬縷的思緒被風吹得漸漸遠去。
一晃蕭夷軒去世已一年了。當初,蕭夷軒的毒傷時輕時重,遍請各大名醫高手也都束手無策,緾綿病榻四年之後終于含笑離世。其實這于他來說又未嘗不是一種解脫?
“娘——”平安拉着我的手搖了搖,我低下頭來看着他,他嘟着小嘴,清澈透亮的瞳子裏透着一絲委屈地說:“娘,我想爹爹了!”
我身子一僵,繼而嘆了口氣,蹲下身将他抱起,望着遠處那陰翳彌漫的天際,泛着淚意微微笑道:“平安,你爹在天上看着你呢!他沒有離開,一直都在陪着我們……”
“真的嗎?”孩子稚嫩的童音裏帶着一絲疑問。
“真的……”我親了親他稚嫩柔軟的小臉蛋,喃喃道。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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馬車轱辘轱辘地緩緩向前行駛,平安靠在我懷裏,眼睛半閉半開地,似是快要睡着的樣子。我一手攬着他,一手伸過去扯來一條小被褥蓋在他的身上。
孩子軟乎乎的小身子緊緊貼着我,就跟只小貓咪似的,說不出的乖巧可愛,身上那股清甜好聞的奶香味時不時地飄來,我不禁深深嗅了嗅,下意識地擁緊了他,心裏的那股悵惘和空蕩蕩的感覺仿佛一瞬間被驅逐得幹幹淨淨,只剩下柔和寧靜。
車外的世界漸漸喧嚣起來,車馬聲、說話聲和小販的叫賣聲不絕于耳。
我不由地蹙起了眉頭,低頭看去,果然,懷裏的平安小身子輕輕一動,兩只烏黑的眸子已睜了開來,尚還帶着一絲懵懂,瞬間卻驀地一亮:“娘,這是到集市上了嗎?”
我揉了揉他的小腦袋,無奈笑道:“是啊,到集市上了。”
“娘!我想下去玩兒。”平安抱着我手臂央求道,沒等我出聲,便一頭鑽進我的懷裏蹭來蹭去,“行不行嘛,行不行嘛……”
“呵呵呵……”我被他鬧得癢得不行,只得繳械投降,“好、好、好!”
“噢——”平安從我懷裏鑽出頭來,摟着我的脖子,兩只眼睛閃閃發亮,小臉上滿是得逞的笑意,“太好啦!”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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平安蹦蹦跳跳地跑在前面,這裏摸摸,那裏瞅瞅,很是興奮。外面的一切對他來說都顯得那麽的新奇和有趣。
緊跟在他身旁的奶娘不停地叮囑着:“小少爺,您慢點跑,別摔着了!”
只是平安本就是個不安分的小猴子,又哪裏肯聽,只苦了後面跟着的奶娘,追在他身後氣喘籲籲地小跑着。守衛的侍從也緊随其後,不敢有絲毫懈怠。
見此情景,我便安了心,放緩了步子,透過紗帽的遮掩,閑閑地向兩邊瞧去。
此時正是正午時分,吃飯的、趕路的、買賣東西的,人來人往,絡繹不絕。小販抑揚頓挫的吆喝聲、人們讨價還價的說話聲,還有“呯、呯、呯”的啰鼓聲……響成一團,仿佛奏響着一首熱鬧歡快的交響樂。
其實平日裏我也少有機會出門,此時邊走邊看,倒也覺得很是新鮮。
旁邊的侍衛緊緊跟随左右,為我擋去過路行人的推搡。他們個個衣着勁裝,腰佩利刃,顧盼間神色冷峻,氣勢迫人。尋常人見了皆不敢與之照面,遠遠地就避讓開來。使得我們衆人一路行來皆是暢行無阻。
突然,前方跌跌撞撞地跑來一個侍從,遠遠地就沖着我喊:“夫人、夫人!不好了、不好了……”
我的心陡地一沉,急步上前:“出了何事?小少爺呢?”
“小少爺,他……他不見了!”侍從滿頭大汗,臉色慘白。
“你說什麽?!”我只得覺得眼前一陣發黑,身子不由地晃了晃。
“夫人別急,或許只是一時走散了。”身旁的李嬷嬷急忙扶住我,低聲勸慰。
我緊緊抓住她的手,穩了穩心神,啞聲道:“快,你們幾個都去找。應該不會走遠的,快、快去找!”
衆人迅速領命散去,我拂開李嬷嬷的手,掀去紗帽急步前行。
不會有事的!不會有事的……我在心裏對自己說。
“平安、平安——”我一邊找一邊喊,又急又惱又擔心,一顆心都快要跳出胸腔口了。臭小子,給我找到,看我怎麽修理你!
“小少爺、小少爺——”李嬷嬷也焦急地呼喊着。
“有沒有見過一個五歲的小男孩……這麽高……”我攔住一個路人,比劃着問他。
“沒有。”他搖搖頭,走了。
一連問了好幾個,都說沒見過。我不停地高聲喚着平安的名字,一顆心越來越涼。
“平安——”我的聲音漸漸哽咽,不知不覺地,淚水模糊了我的雙眼。
“娘——”一道稚嫩的童聲脆生生地在我身後響起,聽在耳中無異于天籁。
我慢慢轉過身,不遠處,平安邁着兩條小短腿,飛快地朝我跑來。
他重重地飛撲過來,撞進我的懷裏,撞得我往後退了一步,差點沒摔倒。
我緊緊擁着他的小身子,淚水止不住地往下落:“平安,你去了哪裏,娘都擔心死了。”
“娘,我迷路了,叔叔送我回來的。”平安說。
我微微一怔,松開他,細細地上下打量了一番,緩緩舒了一口氣,才想起來問:“哪個叔叔?”
“喏”平安轉身,伸出小胖手往前方一指,“就是那個叔叔啊!”
不知何時,霧散雲收,太陽嬌羞地從雲霧中探出頭來,絢爛的陽光瞬間灑滿萬丈紅塵。熙熙攘攘的人流中,那道颀長挺拔的身影靜靜浸潤在霞光裏,青衣烏發,宛若水墨勾描渲染,靜美無聲。
只一眼,我的呼吸便似止住了似的,身子也仿佛被定住了一般,作不得聲,也動彈不得,只是怔怔地望着他朝我緩緩走近。
冥冥中耳邊似響起了那個沉靜磁性的聲音。
“此生唯願執子之手,與子偕老!”
“小傻瓜,你還這麽年輕,怎麽會死呢?”
“舒兒,不要走!求你,不要走……”
曾經的記憶似潮水般撲天蓋地洶湧而來,仿佛有什麽東西堵住了我的嚨喉,讓我一陣哽咽、難受。眼前的一切漸漸模糊起來。
“娘、娘……”平安使勁搖着我的手,連聲喚着。
我驀然回神,只覺得眼睛一片酸澀,用手一抹,手背上濕濕的,全是水。
“娘沒事。”我摸了摸他的小腦袋,微笑着說。
腳步聲漸漸臨近,眼前出現了一雙黑色的方履靴,靴子上沾染着些許塵土,一股男子特有的氣息撲面而來,帶着一種讓人心悸的熟悉感。
我慢慢起身、擡頭,一眼望去,便似跌進了一片浩瀚無邊的深海之中,那雙幽靜深邃的眼眸,漆黑如墨、深不見底。
他定定地凝着我,瞬也不瞬,恍若一眼萬年。
五年不見,他如從前一般英挺俊逸,只是昔日那張雕刻般棱角分明的俊臉上,那股子冷傲和張揚已被時光輕輕抹去,取而代之的是一份超凡脫俗的沉靜與淡然。而那雙黑亮的雙眸則更顯幽深,仿佛染上了歲月的風華,沉澱出一種參透世事的睿智與平和。
他瞧着我,那眼神仿佛隔了千年、萬年,總也看不夠似的,慢慢地,他彎起唇角:“舒兒,好久不見,別來無恙否?”
他的目光灼熱滾燙,我只覺得腳下仿佛踩着棉花般,整個人輕飄飄的,雲裏霧裏一般。吐出來的字也輕薄得仿佛一出口就已随風飄遠:“你……回來啦……”
“嗯。”他輕輕颌首。
“……還走嗎?”不知怎的,就冒出了這麽一句話,話一出口,我就懊惱不已,臉一陣陣發熱,真恨不得一口咬掉自已的舌頭。
他仿若未覺,只含笑凝着我,絢爛的笑容好似春風般溫馨暖人:“不走了。”
“為什麽?”我的心跳得飛快,呼吸也仿佛窒住了一般。
“我的心丢在了這裏……”他慢慢道,眼裏的溫柔似能将人溺斃,“我要将它找回來。”
“找到了嗎?”我定定地看着他,眼睛漸漸酸澀。
他看着我,并不言語,只緩緩地、認真地點了下頭。
“娘、娘,你們在說什麽呀?”平安拽了拽我的衣角,“人家聽也聽不懂呢!”
我們都低頭來瞧他,那張純真稚嫩的小臉上盡是疑惑和不解,長而翹的睫毛,眼睛一眨一眨地,泛着點點明光,清澈而耀眼,可愛得不得了。
我不禁微微笑了開來,擡頭望向楊聞宇,卻正好對上他含笑看過來的眸子。
剎那間,我仿佛聽見了怦然心跳的聲音,恍若千朵萬朵的花兒競相綻放開來。
(全書完)
作者有話要說: