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猶記經行舊地路
我醒來時正當午時,四下裏一片靜谧,屋子裏關着窗,四周密不透風。窗邊桌子上擺着一個花瓶,裏面插着幾株蘭花,黃綠色的花瓣綻放開來,幽幽花香溢滿了整個屋子,怪不得我一醒來就聞到了一股香甜的味道,原來卻是從那裏傳來的。
侍女坐在一旁有一下沒一下地打着磕睡,我剛動了下,她就醒來了。四目相對,她睡得朦朦胧胧的眸子陡然一亮,有些語無倫次喃喃着:“啊、夫人……您、您醒了?……哎、夫人醒了……夫人醒了!……”
她才叫了兩聲,便打簾進來了好幾個侍女和婆子,人人喜不自勝,神色激動而興奮,很是如釋重負的樣子。
“快、快去告知大人!”有婆子喜滋滋地吩咐侍女。
我動了動身子,勢欲起身,那婆子忙上前小心地扶我坐起,拿了墊被放在我的身後,動作輕柔而殷勤。
“哎呀,城主大人對夫人可真是好呢!這些天來,大人日日夜夜、衣不解帶地守護着夫人,不曾離開半步,任誰來勸說也不聽。”她的嘴巴也沒閑着,絮絮叨叨說個不停,“直到今天,郎中說夫人已轉危為安,很快就會醒來。大人才肯去休息。走的時候,特意囑咐我等,若夫人醒來,定要第一個告知他……”
侍婦們有的忙着張羅吃食,有的伺候我梳洗,忙得不亦樂乎。還沒收拾停當,“咚”一聲,門口的簾子被人一把掀開,遠遠地蕩開随即又飛了回來,打在門上發出低沉的悶響。
面前一道人影閃過,我還沒來得及看清,就被攬入一個溫暖而厚實的胸膛裏。久違的那股熟悉而清醇的熏香味倏地将我包圍,倏然蓋過了那滿屋的花香。
“舒兒——”他緊緊擁着我,喃喃輕喚着。那力道恨不能将我生生嵌入他的骨頭縫裏去,讓我幾近窒息。他的心“咚咚咚咚”跳得飛快,一下一下沖擊着我的心房,勾起一絲酸酸澀澀的味道,從心底一直漫延至口中,漸漸地四散開來。
“咳、咳……”我輕輕地咳了起來。
蕭夷軒這才恍然驚覺,忙松了一些力道,低下頭來拉着我瞧了又瞧。
我差一點沒認出他來,淩亂的頭發胡亂地束在腦後,滿臉的胡子拉碴,那雙深邃黑沉的星眸裏不見往日的熠熠光華,充滿了紅色的血絲,整個人看起來疲憊而憔悴,仿佛一夜之間老了十來歲。
此時他蹙着眉頭,一會兒捏捏我的手,一會兒又摸摸我的額頭,神情嚴肅而緊張,帶着一絲不經意的小心翼翼:“舒兒,你怎麽了?沒事吧?”
“無事。”我垂下眼眸,刻意忽略掉心裏的那一絲波動,咽了口唾液,問:“寶寶呢?”
他似松了一口氣,捏了捏我的手,聲音裏帶着一絲笑意:“那小家夥好着呢!你想見他,叫人抱過來就是了。”
我默了片刻,終是擡頭,對着他含笑的眼睛,慢慢吐出兩個字:“他呢?”
屋裏的侍婦們不知何時已悄然退下,滿室靜谧中,我與他靜靜對視,幽幽的蘭花香味在我們的周身彌漫籠罩。
蕭夷軒臉上那粲然的笑意仿佛一瞬之間被凍結在眼裏,他那雙烏黑的眸子定定地瞧着我,裏面有痛意一閃而過,眸中的光芒一點一點黯淡、湮滅。
忽然之間,他勾了勾唇,唇角邊溢出一抹極淺極淡的笑意,似嘲似諷:“走了。”
我的心陡地一沉,待我反應過來時,我的手已快于我的意識一步,一把抓住了他的手臂:“你把他怎麽了?”
他的眸光從我的臉上移開,落到我的手上,那視線似秋風般蕭瑟荒涼,無一絲溫度。
我的手似被寒冰凍到一般,指尖冰涼,不由地一點一點松開。可是身體裏的血液卻在肌膚底下叫嚣沸騰,幾欲而出,我深深吸氣,慢慢縮回緊握成拳:“他現在在哪裏?”
雖然明知有可能會觸怒蕭夷軒。但是,我想見楊聞宇,這想法一旦在心裏生根,便似荒草般瘋長,再也無法抑制。
只要知道他還活得好好的,就行了。我不斷告訴自己,畢竟在我最需要關懷的時候,他給過我溫暖。是的,僅此而已……
我瞪大眼睛看着蕭夷軒,不經意地帶了一絲緊張和期盼。許是我的目光太過直白,蕭夷軒的臉色越來越難看,胸膛一陣起伏之後,他終于不複忍耐,撇過頭去,留給我一個隐忍孤傲的側臉。
良久,就在我以為他會憤然離去之時,他卻回過頭來,面色早已恢複平靜,只是略顯蒼白,眼神幽深,眸光忽閃,他輕輕拉起我的手握在掌中,彎了彎唇,勾勒出一朵淡淡的溫柔笑靥:“舒兒,你恨我麽,恨我不該早點回來?”
我心中一悸,面上卻淡淡一笑:“恨又如何,不恨又如何?都過去了……”
他的臉又白了幾分,眸光愈發黯淡,片刻卻無奈苦笑道:“舒兒心裏終是恨我的……這也是我欠你們母子的!……”
“沒有誰欠誰的。”我垂眸斂去所有情緒,嘆了口氣,擡眼看着他道,“都結束了。”
他握着我的手倏地一緊,瞳孔瞬間緊縮,眸光忽明忽暗,眼中各種情緒交織閃現,似痛似悔似恨似怨,說不清道不明。
半響,他盯着我,眸光流轉間閃爍着灼人的光芒:“舒兒,不管曾經發生了什麽,忘了它,我們從頭來過,好麽?”
忘記?從頭來過?我突然有些想笑,在經歷了這許多事情之後,卻來告訴我應該忘記?也許,是該忘記,忘記從前,忘記愛恨,忘記所有才能平靜淡然,不是麽?
“我累了——”我緩緩将手從他掌中抽回,下巴朝門的方向示意了下:“恕不遠送。”
他眼裏希翼的光芒漸漸黯淡,陡然空出的雙手僵在原處,半響才緩緩收回,緊握成拳。
我垂下眼眸,不去看他。
他的呼吸聲愈加沉重,也越來越急促。忽地身形一動,驟然起身,我一驚,擡頭看他,卻見他一張俊臉更顯蒼白,閉着眼睛,身形晃了一晃,站定後他倏地睜開眼睛,黑亮的眸子裏綻放出幽幽光芒,令人不敢直視。
“舒兒,我會等——”他一字一句道,“一年、兩年、三年……不管有多久,直到你回心轉意為止!”
說完這句話,他轉身決然往外走去。
我茫然地望着他,腦子裏一片空白,等回過神來時,他人已到了門口處,卻驀然頓住,微微側首低低說道:“你無須擔心,他安然無恙……我已放任他離開……”
門簾輕動,他已離去,只餘袅袅餘音。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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清晨,我端坐于鏡前,侍女一下一下手法輕柔地梳理着我的如瀑烏發,管事嬷嬷掀簾進來,我微微撇眼看去:“平安睡醒了沒?”
“平安”是我給兒子起的名,寓意:平平安安。
管事嬷嬷回道:“小少爺已起床了,正在吃奶呢!”
我輕輕嗯了聲,不再言語。待侍女給我挽好發髻,轉身時才發現,管事嬷嬷還立在那裏,神色欲言又止,似有話要說的樣子。
我挑了挑眉,問:“還有事?”
她略一躊躇,擡眼瞧着我的眼色,小心地說道:“夫人,城主大人已病了多日。您……不去瞧瞧?”
我沉默不語,她便又壯着膽子上前一步,苦口婆心地勸說:“夫人,大人親自守護您大半月,現在身體有恙。夫人難道不該去看看嗎?”
她語氣中隐帶責備之意,而我卻無言以對,繼而移開視線,緩緩起身走到窗前,桌上的蘭花靜靜綻放,幽香四溢,脈脈心事無人能懂。
從我上次見到他到現在,确有好些天沒見他人了。聽仆婦們說他病了,不知是真是假,但我從來不問也不去打聽,只當作不知道。
窗外,遠處樹林屋宇重疊林立,一片郁郁蔥蔥,我的思緒漸漸遠去,飄回到過去,恍惚中,我仿佛看到了寺廟中我與蕭夷軒的第一次相遇、月夜下初見廬山真面目,到竹林湖畔如癡如狂的激吻,還有那一夜的緾綿旖旎……
我心裏的某一處好似又隐隐地痛了起來,手指不禁慢慢握緊,倏然嘆了口氣,緩緩轉過身來。
管事嬷嬷立時擡眼巴巴地瞅着我。
“去瞧瞧吧。”我施施然從她身邊走過,頭也不回地向外而去。
“哎?……哎!”管事嬷嬷先是一愣,繼而歡快地應了一聲,屁颠屁颠地跟了上來。
待出了雲霄閣,往前走了兩步,我忽地停住腳步,管事嬷嬷跟着止住步子,一臉小心地看着我,唯恐我改變主意。
我暗自嘆了口氣,睨了她一眼:“還不到前面去帶路?”
我住的是蕭夷軒的雲霄閣,卻不知他如今住在何處?
管事嬷嬷恍然醒悟,忙走到我的側前方,躬了躬身,畢恭畢敬道:“夫人請随我來。”
她引着我慢慢前行,穿過幾扇門,轉過幾條長長的回廊,便是竹林、池塘……
眼前的景致越來越熟悉,直至來到那座偏僻的小院前,我才赫然驚覺,這裏竟是以前我與辛無色住過的院子!
我輕輕推門而入,不知是懷着一種怎樣複雜的心情緩緩走近屋子,便聽到屋裏傳來幾聲低低的咳嗽聲。
“咳、咳……夫人昨晚……何時入睡,睡得可好?”蕭夷軒低沉的聲音裏夾雜着幾聲壓抑的咳嗽聲。
“夫人昨日戌時入睡,今日辰時醒來。睡眠安好。”有仆從回禀。
蕭夷軒低低地“嗯”了一聲,繼而又是一陣劇烈的咳嗽,嘶心裂肺一般,仿佛連五髒六腑都要咳出來了似的。那聲音聽在耳裏似有什麽東西在撓着人的心髒,難受得緊。
“大人,您這是何苦?當初大人遇難時,身上劇毒加外傷足足養了大半年才略有好轉。為了救回夫人,您毒傷未愈便召集人馬部署戰事。而今,您又不顧病體守護夫人這些天以致舊疾複發。這都好幾天了,夫人卻也不過來瞧瞧大人,真真忒過狠心了!”剛才的那個聲音忿忿不平地說。
“住嘴!主子也是你等能枉加評議的?”蕭夷軒冷聲喝道,緊接着又是一陣咳嗽。
“……是、是,奴才不該多嘴,可是大人也太苦了……”那個聲音裏含着一絲委屈和不滿。
原來當初他并不是有意對我不聞不問,而是另有隐情,原來當初我并沒有愛錯那個人……我呆呆地立在那裏,一時之間百般滋味湧上心頭,似酸似甜、似苦澀似歡喜又似悲涼,到最後只剩下時過境遷的淡淡惆悵。
“大人,把藥喝了吧,都快涼了。”
“擱着吧,等會再喝,咳、咳……”
“大人——”
我再也無法抑制,放重腳步踩了兩下地面,就聽得裏面有人揚聲喝道:“誰?”
“是我!”我深吸了一口氣,幾步上前推門而入。進去後便對上了幾道灼灼的目光。
我無視蕭夷軒眼裏的驚詫,目不斜視地朝他走了過去。
旁邊的侍從我以前見過,是蕭夷軒的貼身侍衛,此人臉皮甚厚,剛才還在說我的不是,轉眼間就跟沒事人一般嘻嘻笑着向我行禮,趁蕭夷軒不注意,偷偷用手指了下藥碗,便悄無聲息地退了出去。
我在床邊坐下,随手拿起桌上的藥碗,舀了一勺便往蕭夷軒嘴邊送。
屋裏一片靜谧,濃郁的藥草味充溢着整個屋子。蕭夷軒乖寶寶似地張着嘴,灼亮的眼睛一瞬不瞬地盯着我,我垂眸不去看他,只顧一心一意地将藥一口口地往他嘴裏送。很快一碗藥便見了底。
我将碗擱到一邊,拿幹淨的帕子仔細地拭淨了他唇邊的藥漬。一邊起身一邊說:“你好生歇着,我明天再來看你。”
我腳才一動,便有一股力道襲來,待回過神來時,我已跌落在他的懷裏。我剛一掙,頭頂上便傳來他低啞暗沉的聲音:“別動,讓我抱一下……”
他的聲音裏透着一絲哀求和憂傷,幽幽地從耳畔一直飄到心上,心裏倏地一軟,我嘆了口氣,止住了掙紮。
他将下巴輕輕擱在我的頭頂上,身上淡淡的藥草味道夾雜着一絲熏香味緩緩滲入鼻間,帶來一股澀澀的涼意。
他靜靜地擁着我,一時之間,兩人默默無語,不知過了多久,他幽幽的聲音在我耳畔響起:“舒兒,若是有一天我死了,你會為我傷心麽?”
我心中一悸,猛地一把推開他,坐起身來,瞪大眼睛看着他:“你胡說些什麽?”
我蹙眉瞪視着他,他卻定定地瞧着我,忽地微微一笑,眸中光彩潋滟,溫柔清澈的漣漪便緩緩蕩漾開來。
“舒兒,你還是關心我的,是不是?”他的唇角高高揚起,眸光熠熠,光芒四射,“如此,我縱是死了也值了!”
作者有話要說: