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73章 泛舟
江面如鏡，兩山為屏。只見江水綿綿，碧波蕩漾，青山遠黛，朦朦胧胧，若隐若現，仿佛一幅潑墨山水畫。
楊英俊坐于舟上，正盯着江邊浣紗的女子出神，只聽姬胤嵘在耳邊道：“江面風大，是否還冷？”
楊英俊緊了緊剛買的加絨披風，目光淡淡地投向遠處，道：“我在江淮邊上的水寨一待就是三年，你覺得呢？”
姬胤嵘嘆道：“你又何苦呢？我始終不明白，姬胤禮為何會讓自己的王妃帶兵打仗？”
“是我自己想要的。”
姬胤嵘沉默了。
周圍很安靜，耳邊只有舟随江流，槳劃水破的聲音。
“言歸正傳，”楊英俊斂神，轉頭看身邊的姬胤嵘，“你坦白告訴我，你此行，是不是一定要取王爺的命？”
姬胤嵘俊美的面龐在山色水光的掩映下，暈開一道柔和的光：“為何有此一問？”
“這麽多年過去了，你應該也看出來了，王爺并沒有稱帝的野心。”
姬胤嵘淡笑道：“沒有稱帝的野心，為何別人又稱他南王？南帝？”
“有些事情，是迫不得已，騎虎難下。如果王爺真的有心稱帝，早就昭告天下，自立為王了。我們想要的，不過是在一方天地過平凡寧靜的日子。”
“哦？”姬胤嵘笑得嘲諷：“一個擁兵自重的南帝，一個多年來操練水師的南王後，如今說這種話，不覺得不足以令人信服嗎？”
楊英俊沉默良久，道：“直說吧，你究竟要怎樣？是不是非要殺了王爺才滿意？他畢竟是你弟弟。”
姬胤嵘斂去笑意，神色冷漠道：“他從未視我為長兄。”
“也許以前沒有，但是從他叫你偶吧那天起，她就不一樣了。”見姬胤嵘不為所動，楊英俊灰心地嘆了口氣，道：“我知道再怎麽說都沒用了，冰凍三尺非一日之寒，你們之間的關系不可能光憑我三言兩語就能化解。那麽請你考慮考慮我的建議吧？削藩，退守邊關，鎮守要塞，如此，也無法讓你安心嗎？”
“然兒……”
楊英俊一愣。
姬胤嵘望着遠處，聲音如秋色蕭索：“朕問你一句，你如實答我。”
“你說。”
“你為何對姬胤禮癡心至此？”
楊英俊怔了怔，如實道：“因為她是我的親人。”
這個答案似乎出乎了姬胤嵘的意料，他側過頭來看着楊英俊，只覺得眼前清麗素淨的女子如此陌生。是啊，曾經的楊翩然何曾如此寡淡過？哪次見面幽會不是濃妝豔抹，妩媚多情？
“親人……”姬胤嵘灑然一笑，睫毛覆住眼底冷光，“出嫁從夫，的确，他是你的親人……若當年，當年娶你的是我……”
楊英俊沉聲打斷他：“你之所以放不下，不過是不甘心罷了。你扪心自問，你真的喜歡楊翩然嗎？”
姬胤嵘身子一震，萬般吃驚地擡起頭。
楊英俊面色平靜，直視他的眼睛不見一絲動搖。
對視良久，姬胤嵘露出一抹說不是是釋然還是苦澀的笑：“這便是你選擇他的原因嗎？”
楊英俊不置可否。
“太後……是朕親自送去黃泉的。”姬胤嵘忽然幽幽冒出一句。
楊英俊大驚失色，臉上“唰”地變白了：“你……你說什麽？”
“當年她藥殺我生母時，我藏匿于床底，親眼所見，從那時候起，我唯一的念頭，便是取她性命為母報仇。為此，我不惜與胞弟反目，不惜與仇人共眠……為的，就是爬上帝王之位。只有站在別人無法企及的最頂端，才能輕而易舉地掌握他人的生殺大權。”
灰色的天，灰色的江面，遠遠望去，仿佛連成一線。
小舟于江上，渺小如蜉蝣。
楊英俊震驚地看着姬胤嵘因仇恨而微微扭曲的側臉，和他眼底瘋狂轉動的冰冷恨意，感覺喉嚨被扼住般，難以呼吸。
“這樣的人生，如同煉獄。”姬胤嵘側過頭來，看到楊英俊的表情後，微微一怔，臉上的陰鸷和冷酷漸漸退去，眼眸漸漸變回碧水般清澈溫柔。他輕輕握住楊英俊冰涼的手，低聲道：“不知為何，只你懂朕，只你能叫朕安心。”
楊英俊覺得脊背有些發寒。一直以來，他都以為皇帝和太後之間是深宮裏的不倫之戀，沒想到原來一切都是皇帝為了複仇而忍辱負重。到底要怎樣堅硬的內心，才能不動聲色地蟄伏在仇人膝下和枕邊這麽多年，如一只細心織網耐心等待獵物的蜘蛛，時機一到，就毫不留情地痛下殺手。
“然兒，你的手如此冰涼，是否身體不适？”
楊英俊怔怔地看着對方關切的眼神，早已分不清哪個是真，哪個是假。眼前的男人，有着溫柔儒雅的外表，嗜血冷酷的內在，無論過去多少年，自己在心機深沉手腕狠辣的他面前，始終驚懼惶恐，卻無力匹敵。
楊英俊手下一個用力，反握住姬胤嵘的手。姬胤嵘愣了愣，低頭看了看交握的兩只手，又擡頭看了看面色微微發白的楊英俊，眼底有水光緩緩溢出，笑意自唇角蔓延到眼底，那雙明亮的眼眸熠熠生輝。
如果……如果自己在這時候抓着他一起墜河，同歸于盡，美麗是否能有一線生機……
姬胤嵘目不轉睛地盯着楊英俊看了會兒，然後緩緩地将頭靠近他。正當楊英俊回神以為對方要親他時，對方只是在他耳邊低低地說：“然兒，你可知道，你的眼睛完全将你出賣。倘若真要殺一個人，你要先學會隐藏殺機。”
如遭雷劈，楊英俊豁然揮開了姬胤嵘的手，心髒“怦怦”直跳。
姬胤嵘卻毫不在意地笑了。
楊英俊看着籠罩在水光裏的那抹笑容，不知怎麽覺得他其實是在哭。凝神去看，他依然在笑，眼睛望着灰色的天，閃動着流水般的粼粼波光。
也許是環境的關系，他看上去孤獨而脆弱。
“我不想與你為敵。”
楊英俊忽然沉聲道：“一直都不想。”
姬胤嵘轉過目光來看他，挑了下眉，似笑非笑。
“我不會跟敵人一直保持書信往來，而且一寫就是五年。”想到自己曾因為收到飛鴿而暗自雀躍的心情，楊英俊賭氣般道：“我沒那麽無聊！”
“能聽到你這麽說……”姬胤嵘笑得歡愉：“我很是高興。”
“可是，如果你非要殺王爺的話，那麽你最好現在就殺了我，否則我再不願意，也會殺了你。”楊英俊堅定地看着他的眼睛，一字一句道。
發亮的眼眸掠過一絲黯然，姬胤嵘垂下眼簾，掩飾住所有情緒，唯有唇邊笑意不減：“如此景色，何苦論及生死，大煞風景？有什麽話明日再說吧，此刻我們什麽都不要想，就這麽安安靜靜地感受這份寧靜惬意，如何？”
這要放在以前，楊英俊絕對要說一句“你自己慢慢感受吧”，然後拂袖離去。可現如今自己有求于人，自然不能像過去那樣任性妄為。只要一想到蘇州城可能已經被北軍圍困，楊英俊就覺得心像在火裏焚燒般煎熬。
作者有話要說：
所以你們是希望怎麽個cp法……～(￣▽￣～)~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