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85章 自食其果
再度醒來已經不在陰暗潮濕的地下船艙了，楊英俊躺在軟如棉絮的錦被裏，一股淡淡的熏香在空氣中浮動，耳邊還有缥缈的琴聲。
他愣了愣，猛地翻身坐起。
琴聲止，一人道：“你醒了？”
楊英俊摸着生疼的後頸看過去，就見姬胤嵘背對着他坐在地上，膝間橫着一把古琴，背影看上去特別飄逸灑脫。
“你……”楊英俊皺着眉，有點不知該說什麽。
姬胤嵘拿開琴，站起身，轉頭看向他時，眼神不再冰冷，甚至還帶點笑意：“可是餓了？”
楊英俊緊盯他的臉，道：“你這算是……信我了？”
姬胤嵘倒了杯水，走到床邊遞給他，道：“之前多有得罪，楊姑娘……啊，還未知姑娘芳名？”
這前後态度差的未免也太大了。楊英俊接過水杯，将水一飲而盡，才道：“我真名叫楊翩然，不過現在叫楊櫻淪，櫻桃的櫻，沉淪的淪。”
姬胤嵘輕輕念道：“翩然……然兒……”
楊英俊悚然一驚，猛擡頭仔細看他的臉。
姬胤嵘疑惑道：“怎麽了？”
“……”
剛才有一瞬間還以為他恢複了記憶，楊英俊默默垂下眼簾，道：“沒什麽。”
姬胤嵘接過她手裏的空杯，溫柔地問：“還要嗎？”
“不用了……謝謝。”
姬胤嵘笑了笑，眼眸如碧海藍天，清澈純淨：“你對我，一向這麽客氣嗎？”
楊英俊不自在道：“額……我們之間關系……不太好，所以……很少像現在這樣……”
姬胤嵘在床沿上坐下，滿臉的溫柔讓人忍不住懷疑眼前這人與昨日那面色陰沉狠厲的家夥是不是同一個人。
楊英俊還在狐疑中，垂放在床上的右手就被輕輕握住了。他驚訝地擡頭，正對上姬胤嵘閃動着溫柔笑意的眼眸。
“不管過去發生過什麽，如今你我夫妻落難于此，當患難與共才對。”
“……”
楊英俊抖了抖肩膀，壓下一身的雞皮疙瘩，默默将手抽回，幹笑道：“那是自然，呵呵，呵呵。”
姬胤嵘看了眼空了的手，眸光閃動了下，又恢複深情款款的模樣，伸手來攬楊英俊的肩：“也許，這是老天給我們重新開始的機會……”
“……”
楊英俊跟泥鳅似的，“嗖”一下從他的懷抱裏滑出去，光着腳跳下床，笑得跟抽風似的：“那什麽，王爺，眼下這種情況，還是想想如何回蘇州的好。”
直至此刻，姬胤嵘才信了她那句“不是你嫌棄我，而是我嫌棄你”。臉色沉了沉，從床上站起來時已收拾好面上表情，對着楊英俊淡然笑道：“愛妃有何妙計？”
“……”楊英俊鐵青着臉道：“王爺還是喚我楊姑娘吧，免得惹人懷疑。”
姬胤嵘道：“今日世子大婚，船上除了你我，就只有些雜役，難不成私底下我喚你一聲‘愛妃’都不行？”
楊英俊這回真的是搬石頭砸了自己腳，原本以為只要誤導姬胤嵘讓他确信自己就是鎮南王，就可以帶他回蘇州去。故意說鎮南王和王妃沒有感情，為的就是避免現在這種狀況，可是為什麽對方還要來親近他？
楊英俊有些焦慮：“日前我已經托鳳班主傳信回蘇州，告知家将我們困在這裏，相信他們很快就會趕來救援。”
姬胤嵘皺眉道：“你我皆落難于此，蘇州怕是已經被皇帝所占，只怕到時來的不是自己人，而是敵人……”
楊英俊不由一愣。他從未想過，一旦蘇州城守不住，自己傳回去的求救信只怕會成為催命符。倘若蘇州城真的已經被攻占，那美麗她……
見楊英俊臉色忽白忽青，姬胤嵘忍不住道：“你在想什麽？”
楊英俊嘴唇顫了顫，道：“你說得對，我們不應該坐以待斃，應該想辦法早點回到蘇州去。”
“可是若蘇州城已經被攻占，我們回去豈非自投羅網？”
楊英俊腦子裏一團亂，已經無法思考了，只一個勁道：“我必須回去，我必須快點趕回蘇州……”
姬胤嵘扯住他道：“你這麽急着回蘇州，究竟是何緣故？”
楊英俊甩開他的手，爆發般吼道：“我妹妹在蘇州！我妹妹在蘇州啊！我要回去救她，你別攔着我……”
“你冷靜一點！”姬胤嵘不顧她掙紮，用力抱住她，道：“你現在這樣，只怕還未到蘇州，就沒命了！你若是想救你妹妹，就更應該保持冷靜！”
楊英俊停止掙紮，臉色發白，惶惶不安道：“我生死不明，她一定很擔心我，那個傻丫頭不知道會做出什麽事來，我必須快點趕回去……”
“我只是說萬一蘇州城守不住！如今外面是何形勢我們不得而知，你身為一軍主帥，豈可如此輕易自亂陣腳？”
楊英俊看了姬胤嵘一眼，對方聲色俱厲的樣子讓他漸漸定下神來。他用力抹了把臉，深呼吸幾口氣，道：“你說的對。那麽，首先我們應該想辦法打探出如今天下形勢，确定蘇州城是否已經被攻破。”
姬胤嵘沉穩地點點頭，道：“在确定之前，我們繼續留在鳳歌班只會更危險，誰都不敢保證收到你書信趕來的是自己人還是敵人，所以我們首先要做的，就是離開這裏，想辦法返回中原才對。”
雖然自己書寫的信只有美麗看得懂，但若是落入敵軍手中，他們肯定會刑訊逼供送信的人，到時那人供出鳳歌班，那敵人找上門來是遲早的事。這麽一想，楊英俊道：“好，等鳳班主她們回來，我們就辭行。”
姬胤嵘露出安撫的笑，笑臉近在咫尺，楊英俊甚至能看到他瞳孔深處流轉的波光，不由一愣，這時才發現自己還被對方緊緊抱住，登時有些尴尬，忙掙了掙，道：“你可以放開我了。”
姬胤嵘卻沒有放手的打算，似笑非笑道：“愛妃口口聲聲說與我關系疏離，何不趁此良機修複下你我之間的關系？”
“……沒必要，”楊英俊嗤笑一聲，斜睨他道：“我又不是白癡，不會壞你好事的，你盡管放心。”
姬胤嵘愣道：“何意？”
楊英俊陰陽怪氣地：“別告訴我你對紫嫣沒有半點意思？我又不是瞎。”
“……”
姬胤嵘皺了皺眉，不悅地松開她，道：“你如此桀骜難馴，如何為人妻子？”
楊英俊怒極反笑：“是是是，我桀骜難馴，紫嫣溫柔娴淑，善解人意，你何不把她娶回去？我一點意見都沒有。”
姬胤嵘眯起眼，半晌道：“你當真無半點意見？”
……我靠，這麽問就等于間接承認了他想娶紫嫣咯？這王八蛋，情聖啊情聖，被人追殺外加失憶，居然還特麽不忘泡妞！？當真是人不風流枉少年！
楊英俊黑着臉道：“都說了沒意見你還問問問！煩不煩？”
姬胤嵘盯着她看了會兒，忽然笑道：“臉色如此難看，似乎并非如你所說那般毫不介意嘛。”
“……”
楊英俊登時像被踩了尾巴的貓一樣炸毛了：“你你你……你少特麽自作多情！你可別忘了，一直以來是你死皮賴臉追在我屁股後面……”話一出口腦中頓時一個激靈，猛然住口。
姬胤嵘眯着眼，若有所思道：“為何不繼續說了？”
……我勒個去啊！差點就把不該說的說了。這王八蛋，敢情是想套話呢！
楊英俊驚出一身冷汗，收斂心神道：“反正，你愛誰誰，跟我沒關系。同樣的，你也別管我的事，咱倆井水不犯河水。”
姬胤嵘不置可否地挑了下眉。
對話陷入僵局，楊英俊百無聊賴地四下看了看，瞟到地上一樂譜，便彎腰去撿。
姬胤嵘走到她身後，道：“此乃《青絲雪》的樂譜。你之前說想與我學琴，如今是否還作數？”
“當然！”對于音樂，楊英俊一向沒有抵抗力，反正現在閑着也是閑着，就道：“不如你現在教我吧？”
姬胤嵘含笑點頭，讓她盤腿坐下，将琴橫于她的兩膝之間，自己跪坐于她身側，進行指點：“早期的琴，只有五弦，內合五行，金、木、水、火、土；外合五音，宮、商、角、徵、羽。後又添文、武兩弦，故為七弦琴。彈奏時，右手投彈琴弦，左手按弦取音，就像這樣……”
楊英俊正全神貫注地聽講，忽覺一只胳膊橫過他的後背，自左側探出，按住琴弦。熟悉的龍涎香忽然變得濃郁起來，楊英俊不禁側過臉去看坐在自己右後方的姬胤嵘，那人不知何時貼近過來，左手按弦，右手彈琴，高大的身姿自背後籠罩着他，幾乎将他禁锢在懷裏。
察覺出她的走神，姬胤嵘側臉看她：“怎麽了？”
楊英俊一驚，正襟危坐道：“沒什麽……咳，那什麽，不如你彈一首簡單的我聽一下，也好讓我理解清楚宮商角徵羽到底代表什麽音階。”
姬胤嵘颔首道：“好。”
楊英俊剛想從他懷裏鑽出去，對方已經就着半摟着他的姿勢開始彈奏了。沒辦法，楊英俊只能安靜坐好，把腦袋裏的雜念驅趕出去，認真看他如何取音，左右手如何配合，仔細分辨他的每個指法代表什麽音階。
一曲終，楊英俊還沉浸在自己的思緒中。姬胤嵘側過臉去看她，只見她眉頭深鎖，嘴角緊抿，一雙美目專注地盯着琴面，眸中精光閃動，流光四濺。不知怎麽心頭一動，情不自禁地湊過去，親了她白皙的臉蛋。
楊英俊大吃一驚，下意識側頭去看，就被用力吻住嘴唇。
腦袋“轟”地一聲，一片空白。楊英俊僵硬地坐着，瞪大眼睛怔忪地任他親吻，完全反應不過來。對方眼睑半瞌，睫羽輕顫，眉角眼梢一片情動之色。
“……”
也許是太久不近女色，原本只是想一親芳澤，如今卻是欲罷不能。姬胤嵘心頭激蕩，一手攬了對方的香肩，一手推開對方膝上的琴，欲将她推倒。
強烈的壓迫感讓楊英俊生生打了個突，眼眸瞬間恢複了清明，忙屈起一腳，奮力一蹬，将幾乎壓在他身上的姬胤嵘踹了開去。
正□□焚身的姬胤嵘猛然被踹開，一下清醒過來，看到發髻散亂，香肩半露，面泛潮紅，氣喘不定的楊英俊正惡狠狠瞪他，不禁莞爾：“愛妃這是作甚？”
楊英俊鐵青着臉從地上爬起來，看他猶自坐在地上望着他笑，笑容輕佻近乎調戲，氣得差點一腳過去踹爆他的頭。還未付諸行動，只聽那無恥之徒道：“你我既是夫妻，行周公之禮又有何不可？”
“……”
這回真是啞巴吃黃連，楊英俊的拳頭緊了又松，松了又緊，半晌才壓下滿腔怒火，道：“你要是饑渴，就想辦法讓紫嫣對你以身相許，別他媽對我發情！”
姬胤嵘笑了起來：“縱使本王對紫嫣姑娘有意，也改變不了你是本王王妃的事實，既如此，愛妃又何必苦苦推拒？難道愛妃不想為本王誕下麟兒，将來母憑子貴？”
心裏一萬只草泥馬，楊英俊臉色發青，道：“不用你費心了，咱倆本來就沒有夫妻之實，以前沒有，現在就更沒有必要有了。”
姬胤嵘面色微變：“沒有夫妻之實？”
楊英俊硬着頭皮道：“王爺心中自有愛人，此人現就居于蘇州行宮，現下怕是望眼欲穿，等待王爺回去搭救，王爺若是不想愛人落入敵軍之手，慘遭欺淩，就快些想法子回去。”
姬胤嵘斂了笑，從地上站起來，狐疑道：“為何你之前又不說？”
楊英俊避開他的視線，淡淡道：“我貴為王妃，怎好主動提醒王爺另有愛妾？”
“那現在為何又主動開口？”
楊英俊不耐地：“自然是怕王爺你将來後悔，反來怪罪我。”
姬胤嵘眸色一沉，緊盯着她，有些發狠地冷笑：“本王心中有愛人，想來王妃亦如是吧？”
楊英俊一愣：“什麽？”
姬胤嵘扯住她的胳膊，壓抑着怒火道：“你若不是心有所屬，貴為王妃，又怎會對本王百般推拒？”
“……”
楊英俊哭笑不得，無奈道：“你愛怎麽想怎麽想，現在我要出去看看鳳班主她們回來沒有，麻煩你讓讓。”
這樣不置可否，令姬胤嵘大為光火，他面色一黑，眸色冷凝，忽然一把攥住楊英俊的下巴，湊近了狠狠道：“不管你我之間關系如何，你都是本王正妻，是堂堂鎮南王妃！既已為人婦，就該恪守婦道，早早斷了不該有的念頭，否則，本王決不饒你！”
楊英俊滿頭黑線，下巴傳來的劇痛激起他的怒火，他不甘示弱地擡高下巴瞪着姬胤嵘，沉聲道：“我數到三，你再不放手，我就折斷你的手指。一……”
姬胤嵘瞳孔一縮，悻悻地甩開她的臉。
楊英俊摸着生疼的下巴，道：“王爺若還想與我聯手，就給我放尊重一點！否則，咱們就各走各路，就此別過。”
“休想！”姬胤嵘面色鐵青，咬牙切齒道：“你給我老實待在本王身邊，哪都不許去！”
楊英俊怔了下，皺了皺眉，半晌嘀咕一句“神經病”，轉身走出房間。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