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91章 生死訣別
姬胤嵘蘇醒時，外頭天色已暗，而他在一個破山洞裏，躺在火堆邊，身上的傷口明顯處理過了，可還是火辣辣地疼。
“你醒了？”洞外一人走進來，見他醒着，乍驚還喜，一瘸一拐地走過來坐在他身邊，“你身上有傷，別亂動，要喝水嗎？”說着，拿了水囊湊到他唇邊。
姬胤嵘也确實口渴的厲害，就着她的手喝了些水。
“你感覺怎麽樣？”那人溫柔地來摸他的額頭。
姬胤嵘愣了愣，火光裏那人的臉灰不溜秋的，頭發蓬亂，衣衫褴褛，只一雙翦水秋瞳，黑白分明，清澈靈動。
“然兒……”他忍不住去握她的手。
楊英俊僵了下，忽的瞪大眼睛：“你……”
姬胤嵘無力地笑笑，感嘆着：“還以為命絕于此，卻不曾想命不該絕。與然兒一處，運氣似乎不會太差。”
“……”
楊英俊猛地縮回手，面色古怪：“你……你恢複記憶了？”
姬胤嵘眸光一閃，笑容斂去，面色黯然地搖了搖頭。
“……”楊英俊“咦”了一聲，困惑道：“沒有？”
“為何你會這般想？”
楊英俊不自在地撓撓臉，目光閃爍：“你叫我然兒……”
姬胤嵘笑了笑，目光溫潤：“你不是說你大名楊翩然嗎？喚你然兒有何不妥？”
“額……你失憶前就是這麽叫的，所以……”
“所以你以為我恢複記憶了？”
楊英俊半信半疑地看他：“你當真什麽都沒想起來？”
姬胤嵘露出一絲痛苦的神色，苦笑道：“我只記得差點讓老虎給撕成兩半，幸好最後還是重創了它，将它趕跑……”
他這麽一說，楊英俊立刻沒了追問的心思，關切道：“你身上有很多傷口，左肩胛傷口最深，像是咬傷，這裏條件有限，我只能先幫你清洗傷口，随便包紮了下，等天一亮，我們就快點趕路，等到了益州就可以看大夫了。”
姬胤嵘的目光落在她用樹枝固定住的右腿上，眸色一沉，道：“你的腳怎麽了？”
“啊，沒什麽，從馬上摔下來，不知道是不是脫臼了。”
姬胤嵘急着要坐起來：“讓我看一下……”
楊英俊忙把他按住：“你別亂動，有什麽好看的？了不起就是骨折，怎麽也不會比你傷得重，你趕緊躺好。”
姬胤嵘胸口一熱，伸出手輕拭她臉上的灰，眼神比月色溫柔：“愛妃……”
“……”
楊英俊嘴角抽了抽，不禁有點懷疑這家夥是不是傷得太重腦退化了？之前穆赫拉和辛默提不都說的很清楚嗎？他們一個是南王後一個是北帝，他怎麽還喊他“愛妃”啊？
“有妻如你，夫複何求？”
“……”他的眼神太過熾熱，楊英俊心虛地別開臉幹咳一聲，道：“那什麽，你還是抓緊時間休息吧，明天還要趕一天的路呢，山路颠簸，到時有你受的了。”
姬胤嵘忽然悶哼一聲。
楊英俊吓了一跳：“怎麽了怎麽了？”
他用力抓着她的手，臉因疼痛而泛白，嘴角卻仍噙着笑：“常言道男子漢大丈夫，流血不流淚，可這疼痛，竟是這般難熬……”
楊英俊六神無主地用袖子去擦他額上沁出的汗：“你……你忍一忍，忍一忍吧……你……你想點別的事轉移注意力怎麽樣？”
她越是緊張，他越是舒心：“不如……你唱歌給我聽？”
“啊？”
姬胤嵘望着黑乎乎的洞頂，火光裏帶着幾道血痕的面龐半是明媚半是憂傷，喃喃道：“依稀記得，兒時生病時，娘親就會唱歌哄我入睡……”
“……你不是失憶了嗎？”
姬胤嵘轉過目光來對她笑：“偶爾會記起零星模糊的片段。”
……也不知道真的假的。但顯然現在不是追究的時候，畢竟對方受這麽重的傷全是為了自己，他楊英俊的心也不是石頭做的，怎麽也不可能無動于衷。幹咳一聲，道：“我妹妹也是這樣的，每次生病，就會各種吵鬧各種撒嬌，小孩子一樣，非要我哄着才肯好好吃藥睡覺。”
姬胤嵘眸光閃動：“你妹妹？”
“是啊……”想起美麗那丫頭，楊英俊心中悵然若失：“不知道她怎麽樣了……”既然蘇州城未被攻破，想來她應該還安然無恙才對。
姬胤嵘神色柔和下來，安慰道：“沒事的，相信你很快就可以見到她。”
楊英俊聞言不由看向他。
四目相對，彼此眼中是對方的影像。
不知是不是柴火燒得太旺，楊英俊莫名覺得有些悶熱，忙避了眼，随口道：“我……我問你，當日你改我《青絲雪》的詞曲，是不是覺得……我寫的不夠好？”
“自然不是！只不過覺得不太适合紫嫣姑娘唱罷了。”他殷殷地看來，柔聲道：“那日你在穆赫拉前獻藝，确是尤甚紫嫣百倍。來日你學會看樂譜，學會彈琴，相信還會寫出尤甚《青絲雪》的曲子。”
心頭那根刺因這短短幾句話就拔掉了，楊英俊忍不住高興起來，那喜悅是怎麽也藏不住了，幹脆咧開嘴放肆地笑：“哈哈哈，那是！我可是天才歌手！看在你這麽有眼光的份上，行吧，我大方點再唱一遍給你聽。”
姬胤嵘失笑，溫柔的眼神下湧動着熾熱的情緒：“不勝榮幸。”
洞外秋風蕭瑟，洞內火光明滅。
柴火“劈啪”作響聲裏，誰在輕輕地唱：
“月殘星稀
秋風驟起
燈火闌珊處
誰飲孤獨
……
轉眼青絲成雪
誰記得當年
我策馬過紅塵亂世
你浣紗戲水河邊
……”
姬胤嵘在這婉轉柔美卻不失力量的歌聲裏，緩緩閉上眼睛，意識漸漸飄遠，美妙的歌聲經久未絕，嘴角無意識地勾起。
聽到耳邊的鼻息漸漸變沉，楊英俊低頭去看，姬胤嵘已然睡去，面容祥和，嘴角含笑，睡得如稚童般天真無邪，與平日裏心機深沉殺伐決斷的天子判若兩人。
怔怔地看了會兒，楊英俊嘆了口氣，郁郁地合上眼，神色有幾分惆悵幾分迷茫。
晨曦破曉，旭日東升。
楊英俊因洞外異動而驚醒，柴火不知何時已燒盡，他第一個反應是先看姬胤嵘，見他睡得安穩，這才走出洞去查看。
有人說話的聲音。
而且……還不止幾個人。
聽不太清他們說什麽。
楊英俊再往前走了走，探出頭去看，這回看清了也聽清了，那是一幫腰配彎刀身穿胡服的西蘭國勇士，講的是西蘭語！
楊英俊面色大變，急忙退回洞裏，搖醒姬胤嵘：“诶醒醒，醒醒……”
姬胤嵘猛地睜開眼睛，雙目射出的精光如冷箭般，楊英俊駭了一跳。待看清眼前是誰後，那冰封的眼波霎時化成春水，笑意浮現：“然兒。”
楊英俊神色緊張，壓低聲音道：“西蘭國的人追來了，我們要快點離開這裏。”
姬胤嵘笑容一斂，捂着肩傷坐起來。不過這樣簡單的動作，他卻痛得臉色發白，嘴唇都失了血色。
楊英俊光看着都覺得揪心，忙來扶他：“你忍一忍。”
這時，洞外一人高呼了句什麽，姬胤嵘一把抓住楊英俊的手，面色陰沉不定，眼神無比認真：“然兒，他們發現我們的馬蹄印了，很快就會找到這裏，你帶着我只會受拖累，快點走！”
楊英俊急出一腦門的汗：“你少他媽廢話！”想到什麽，架起姬胤嵘往山洞深處走。
“然兒，你要做什麽？”
楊英俊一言不發地把他帶到山洞深處，将他放倒在洞壁邊，拿了他的外袍裹住他全身，又折了洞裏的野草鋪在上面。
姬胤嵘臉色一變：“然兒……”
“噓！”楊英俊目光如炬，認真地看着他，道：“你安靜地待在這裏，我出去引開他們。”
姬胤嵘驀地扣住她的手腕，抓得死緊，面上一片死灰，眼神全亂了：“不準！”
楊英俊笑了下：“你知道我從來不會乖乖聽你的話的。”說着，去掰他的手。
姬胤嵘明明痛得滿頭大汗，可還是下了死力氣緊抓着她不放，他從未這麽恐懼過，他從未像這一刻這樣拼命地想要留住什麽。尊嚴什麽的全不要了，他唇角顫抖着，用嘶啞的聲音苦苦哀求她：“然兒，不要，不可以去……”
從未見過他如此驚慌，就連昨日遇到老虎襲擊他都不曾這樣。楊英俊怔了怔，心裏有什麽冒出來，攪亂了思緒，可此時此刻根本無法細想，他反握住姬胤嵘冰涼的手，忽的笑道：“能與一代帝王生死相交，我楊英俊也算不枉此生。姬胤嵘，答應我，有生之年，不殺姬胤禮。”
姬胤嵘面無血色，蒼白如紙，只一雙眼睛黑得駭人。
“楊翩然，朕命令你，不、準、去！這是聖旨！”
“你果然恢複記憶了……”楊英俊無奈地笑了笑，俯下身去，在他耳朵輕聲道：“一直以來我都很想告訴你一個秘密……我……其實……不是楊翩然……”趁他愕然分神之際，用匕首銀柄重擊他的後項，他兩眼一翻，暈了過去。
楊英俊将他重新遮蓋好，站起身，毅然決然地離開山洞。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