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96章 琴簫和鳴
之後楊英俊就明顯感覺到姬胤嵘對他的态度冷淡多了,雖然還是會跟他說話,但語氣上正經客氣了很多,看他的眼神也變得陌生疏離。如無必要,姬胤嵘都盡量不跟他單獨待在一起,像是回避他似的,不再一起練劍,不再一起讨論樂律,也不再一起練習琴簫和鳴。
這樣也好。
不是嗎?這不就是自己想要的結果嗎?
心浮氣躁地想着,手下胡亂撥弄琴弦,全然不覺自己彈得亂七八糟。
“誰允許你拿別人的琴發洩情緒了?”
楊英俊吃驚地擡頭,瞿昙不知何時出現在門口,正不悅地瞪着他。
“……”
楊英俊忙站起來,賠着笑臉道:“瞿神醫,你怎麽來了?”
“琴聲太過嘈雜,我不得平靜,自然要過來看看你在亂彈什麽。”瞿昙一步一步走過來,面若冰霜。
楊英俊尴尬地:“額……對不起啊,我下次會注意的。”
瞿昙審視地看着她:“你有心事?”
“啊?”楊英俊心虛地搖頭否認,“沒有沒有,我哪裏有什麽心事。瞿神醫你真愛說笑,哈哈,哈哈。”
瞿昙垂眸看桌上的琴,淡淡道:“人會撒謊,琴聲不會。”
“……”
瞿昙像是沒看到楊英俊不自在的臉色,繼續道:“身是菩提樹,心如明鏡臺,常常勤拂拭,莫使有塵埃。”
楊英俊茫然地眨眼:“額……不好意思啊,我對佛理一竅不通。”
瞿昙看她一眼,那一眼很淡,很遠,就好像她在他眼裏,如天光雲影。
“世間本無事,庸人自擾之。”
這回楊英俊聽懂了:“你是在說我自尋煩惱?不過你說的也沒錯,我一介凡夫俗子,哪能像瞿神醫你這般超脫物外。話說回來,你真不是躲在這裏修仙嗎?”
“仙?”瞿昙眉毛微不可見地擡了下,似是覺得新鮮,道:“生老病死皆有其數,修仙之說長生之術不足為信。”
“那你相信借屍還魂嗎?”
瞿昙愣道:“借屍還魂?”
楊英俊認真地看着他:“瞿神醫,如果哪天你一覺醒來,發現自己穿越到了一千年以後,你該怎麽辦?”
瞿昙毫無波瀾的眼瞳忽然射出精光:“何出此言?”
“額……我就是随口這麽一說。”
瞿昙望向窗外,一臉的憧憬:“一千年以後,不知醫術又是如何昌明。”
“……”楊英俊欽佩道:“瞿神醫不愧是瞿神醫。”
瞿昙視線一轉,又落到楊英俊臉上:“不知為何,總覺得你與衆不同。”
“嗯?”楊英俊心頭一跳,故作鎮定地幹笑:“這是誇我呢還是貶我呀?”
“是一種感覺,一種格格不入的感覺。就好像……”沉吟片刻,瞿昙緩緩道:“誤入桃花源的武陵人……”
……我去,你這直覺未免也太驚人了吧……
楊英俊幹笑兩聲,匆匆道:“那什麽,時候不早了,我去做飯。”
瞿昙目光幽幽地望着他,仿佛洞悉一切。
走出竹樓幾步,聽聞身後琴聲如流水般潺潺響起,楊英俊不由伫足。猶豫了下,還是抵擋不住誘惑,折身回去。
瞿昙正坐在他方才坐的地方,神色平靜地撫琴,似是沒看見他進來。
楊英俊也不吵他,就在角落裏席地而坐,閉上眼睛,享受這難得的寧靜。漸漸地,漸漸地,浮躁的氣息被琴聲洗滌得幹幹淨淨。
一曲終,楊英俊整個人完全平靜下來了。睜開眼,正對上瞿昙的視線。瞿昙像是在看他,又像是沒看見他,他的眼睛如此幹淨清澈,稚童般無欲無求。
楊英俊笑了:“瞿神醫,謝謝你。”
兩人結伴走出竹樓,迎面遇上姬胤嵘。姬胤嵘看到說說笑笑(其實只是楊英俊一個人在說笑)并肩而來的兩人,臉色驀地一變。
“去做飯。”瞿昙留下這一句,飄然而去。
“喳!”楊英俊調皮地應了,一轉頭,看到姬胤嵘,燦爛的笑臉微微一僵。
明明站在日頭下,姬胤嵘的全身卻籠罩着冰冷的氣息。
“……”
“……”
莫名僵持了會兒,楊英俊先開了口:“額,那什麽,我做飯去了。”
姬胤嵘像毒蛇般惡狠狠地盯着他。
楊英俊被他看得頭皮發麻,暗自嘀咕“我又哪裏得罪他了”,埋頭想從他身邊走過去,忽然聽見他冷不丁笑了聲,陰陽怪氣地:“不是說自己其實是男人嗎?怎麽我看你淨招惹男的?莫非你有特殊癖好?還是女人當久了被同化了?”
“……”
一股火氣直沖天靈蓋,好不容易變得愉悅的心情就這麽被擊碎了。楊英俊沉了口氣,轉頭看姬胤嵘時已堆起嘲諷的笑:“就算是,又與你何幹?”
姬胤嵘猛然僵住,狂風暴雨在他陰鸷的眼底凝聚。
楊英俊送他個白眼,掉頭走人。
***
哥……
哥,救我……
救我啊……
“美麗,美麗……不要啊……不要啊——”一聲撕心裂肺的吼叫劃破了夜的寧靜,楊英俊翻身坐起,早已一身冷汗。
夢裏妹妹全身浴血的樣子讓他克制不住地顫抖起來,他用力抱住膝蓋,抵禦來自內心深處的恐懼。
“然兒!”有人快步走來,聲音焦急:“剛才可是你在叫?沒事吧?”
楊英俊恍惚地看過去,那人長身玉立,黑暗裏只一雙眼睛特別明亮。
“怎麽了?是不是做噩夢了?”來者放緩了語氣,怕驚醒什麽似的小心翼翼地在床沿坐下,伸手過來溫柔地撫摸他的額頭。掌心那樣溫暖,楊英俊舒服地閉了閉眼,腦海裏可怕的畫面在一點一點驅散。
察覺到那只手想要移開,他本能地去抓,抓住後又飛快放開。楊英俊鎮定了下,夜色掩去臉上的尴尬:“……不好意思,我吵醒你了?”
“無妨。”
說完這句,姬胤嵘也不再開口,就這麽靜靜地看着她。
楊英俊漸漸不自在起來:“我沒事了,你回去休息吧。”
姬胤嵘輕輕道:“你這樣子,讓我如何放手?”
楊英俊一怔。
他張開雙臂,将她輕輕地圈入懷中,溫柔而霸道地将她攏在雙臂間,嘆息一聲,道:“單是見你如此,我便心疼。”
楊英俊的掙紮因為這一句而停止了。
“感覺你好像背負了什麽,一直苦苦支撐着。不要獨自承受了,依靠我吧,好嗎?不管你是誰,不管你前世究竟是什麽,放心地依靠我吧!”
自從父母雙亡後,身為長子的自己扛起整個家似乎是理所當然。辛苦嗎?累嗎?從沒有想過。一心一意只想把妹妹拉扯大,給她最好的一切。不想妹妹難過,不想妹妹擔心,不想妹妹害怕,所以習慣了獨自承擔壓力。
他相信自己足夠強大,他不需要依靠任何人,他只要成為妹妹的依靠就足夠了。
可是在這個陌生的世界,在這樣冰冷的夜裏,有人給了他一個溫暖的懷抱,告訴他,他可以不用一個人時,眼淚為什麽會忽然不受控制?
數日後,楊英俊和姬胤嵘決定離開斷情崖前往益州。外敵未退,國家存亡未知,兩人實在沒辦法靜心等待傷勢完全複原,更何況楊英俊心系妹妹,時間拖得越久越是焦躁不安,一番商量後前來辭別瞿昙。
瞿昙正和辛默提在下棋,聽他們說要走,不置一詞,倒是辛默提吃驚地站起來:“你們要走?可是榮兄的傷并未痊愈……”
姬胤嵘道:“已無大礙。”
楊英俊道:“沒辦法,大敵當前,再耽擱下去恐怕就亡國了……”接收到姬胤嵘不悅的眼刀,便默默地轉移話題:“總之,謝謝你們這些日子以來的照顧。”
“何須客氣?既然二位要走,我也不便強留。”辛默提從懷裏摸出個錢袋,“此去益州路途險惡,萬望小心。此乃在下小小心意,請二位收下。”
姬胤嵘剛想開口婉拒,楊英俊已經默默地接過錢袋塞懷裏了,還對着辛默提露出一口大白牙:“好兄弟!放心吧,等我們打退西蘭國,定幫黎族恢複自由。”
姬胤嵘:“……”
辛默提感動道:“有南王後此諾,在下就放心了。”
姬胤嵘只能拱手道:“救命之恩,相助之情,沒齒難忘。”
辛默提回以一禮:“保重。”
楊英俊看向事不關己的瞿昙,道:“神醫,你就沒什麽要說的?”
瞿昙看了他一眼,道:“你二人所需之藥,明早再來取。”
“……”楊英俊摸了摸鼻子:“額……我不是那個意思……”
瞿昙挑了下眉:“依你之意,無需藥了?”
“當然不是!”楊英俊咧嘴一笑,朝他一揖到底:“多謝神醫了。其實,我們有份臨別的謝禮要送你。”
瞿昙面無表情,辛默提一臉興奮:“是何謝禮?”
楊英俊沖姬胤嵘使了個眼色,姬胤嵘轉身離去。楊英俊搓着手笑得十分狗腿,道:“二位,請移駕院子好嗎?”
辛默提和瞿昙對視一眼,帶着一臉問號走出房間,随着楊英俊來到院落。
遠處青山綿延,夜色裏朦胧如水墨畫。月色皎皎,流水般洗淨繁世鉛華。秋風蕭瑟,竹樓錯落的庭院裏,卻有幾株桂花樹開得熱鬧。蕾蕾花朵齊放,偶爾風過,送來陣陣芬芳。
姬胤嵘一身如雪白衣,黑發如瀑,正立于桂花樹下,身旁的石桌上橫放一把琴,而他的手裏拿着玉簫。溫柔月光下,他面若皎月,眼若寒星,眉間一點朱砂,似仙似妖,像極了奇談書裏說的成了精的桂花。
楊英俊與他對視一笑,走過去,在石凳上坐下,雙手撫過琴面,拂去上面的落花,只留餘香。他穿一襲淡青色的男裝,外披雪白大氅,長發未绾髻,只一條白色的發帶束在腦後。鵝蛋臉上淡淡光暈,将唇邊笑意染得越發溫柔。
少年華美,佳人嬌俏,一站一坐,倒将滿院秋色比了下去。
試了音後,兩人對視,點頭示意,楊英俊左手按弦,右手撥弦,琴聲流水般流瀉而出,铮铮直起,委婉連綿,如山泉蜿蜒繞過幽谷,激起道道漣漪。正當所有人沉浸其中時,簫聲悠悠響起,如細雨潤物般,如慕如訴,與琴聲合稱交融,渾然天成,宛如天籁。
辛默提想說點什麽,側頭見瞿昙目不轉睛地看月桂下二人合奏,神色是少有的專注,眼中光芒閃動,知他喜愛,便一笑不語。
這段時間兩人除了一起練武外就常在一處學琴,楊英俊天賦異禀,很快就學了個七、八分,有次偶見姬胤嵘吹簫,便心生合奏之意,近日更是常在一處練習。此時合奏,已十分默契。
楊英俊開口唱道:“月殘星稀/秋風驟起/燈火闌珊處誰飲孤獨/碧落黃泉/往事成空/談笑間轉眼青絲成雪/誰記得當年/我策馬過紅塵亂世/你浣紗戲水河邊/一笑一颦沉魚落雁/空回首/不見你昔日笑顏/生死茫茫兩不見……”
兩人一起讨論協商重編的《青絲雪》,由琴簫合奏,別有一番風味。楊英俊唱着歌,無意識地去看面前如璧如玉,月光下如谪仙般風雅脫俗的姬胤嵘。而姬胤嵘橫吹玉簫,雙眸灼灼盯在她臉上,眼眸裏水光盈潤,綿綿情意纏繞而來,如簫聲纏繞琴聲一般。
楊英俊看得心頭一跳,耳根發燙起來,忙收斂心神。
一曲終,餘音袅袅,蕩氣回腸。
辛默提一臉驚為天人,率先鼓起掌來:“早聞中原有妙音,果然名不虛傳。此曲只應天上有,人間哪得幾回聞?瞿兄,你說是不是?”不見回應,疑惑地轉頭看去:“瞿兄?”
卻見向來沒有表情的瞿昙,在月色下露出淡淡的微笑,宛若夜裏靜靜綻放的昙花,天光雲影掠過他黑如點漆的眼眸,剎那天地失色。
作者有話要說:
竟然取消雙休了……我本來打算周末熊熊地來寫個天昏地暗的計劃呀……(?_?)